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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太子殿下跟在马车旁边走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袖子洇湿了一片。 他没有出声,拨转马头,骑到马车旁,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他掀开车帘上了车。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脸朝着车帘掀开的方向。风灌进来,他的鹤氅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爹。”声音很轻。 沈铮在他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住了。 沈卿鹤的手指蜷着,冰凉冰凉的。沈铮把那只手包进自己的两只手掌里,慢慢地搓。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枪磨出的老茧,搓在沈卿鹤的手背上沙沙地响。 “鹤儿,爹在。” 沈卿鹤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他,又像是想抽出来。 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爹。孩儿无事。” 他的唇角弯了弯,白绸覆着眼,看不出眉眼的弧度,可沈铮知道他在笑。 “只是腰太疼了些。” 沈铮搓着他手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额角那一片洇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盐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疼了多久了?” 沈卿鹤没有回答。 “从出发那日就疼了,是不是?” 沈卿鹤的唇角还是弯着。 “老毛病了。阴天便疼,爹知道的。不碍事。” 沈铮低下头,把儿子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枪的时候从来不抖。 “鹤儿。”声音闷闷的,从他掌心底下传出来。“你娘生你那一年,胎象不稳。太医说恐怕保不住。 爹跪在佛堂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遍了。 后来玄策大人来了,住了三个月,你娘喝了他的药,足月生下了你。” 他把沈卿鹤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上面握枪磨出的薄茧,“你三岁那年,你娘走了。 爹抱着你坐在灵堂里,你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爹的手指。 爹那时候想,这一辈子,爹就守着你了。 把你好好养大,看你娶妻生子,看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爹。” “你十五岁回京,满京城的姑娘都想嫁你。 爹替你高兴,也替你愁。 高兴是你长成了最好的样子,愁是不知道你会便宜了谁家姑娘。” 沈铮的嘴角扯了扯,笑不出来,“后来太子殿下抱住了你的腿。 三岁的小团子,奶声奶气的。爹当时想,这孩子真有意思。” 沈卿鹤的唇角弯着,没有接话。 “后来你替他挡了熊。眼睛瞎了,腰断了。 太医跪在床前说眼睛不能恢复、腰骨裂了三处。爹觉得天塌了。” 沈铮的声音低下去,“可你醒过来,握着爹的手,说‘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鹤儿,爹不怕麻烦。爹只怕你疼。” 沈卿鹤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寻着声音摸到了父亲的脸。 手指触到沈铮的眼角,那里是湿的。他的手指停住了。 “爹。孩儿不孝。” 沈铮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膝上。“你孝。 你比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孝。” 他把沈卿鹤的手放回薄衾里,掖好,站起身来。 “爹去外头看看。你歇着。”走到车帘边,身后传来沈卿鹤的声音。 “爹。孩儿真的无事。只是腰疼了些。歇一歇便好。” 沈铮没有回头,掀开车帘下了车。风灌进来,又被他用后背挡住。 萧瑾瑜还跟在马车旁走着。听见车帘响,他偏过头。 沈铮站在车辕上看着他,跳下车,走到他面前。老侯爷的眼眶红着。 “殿下。” 萧瑾瑜停住脚步。“爹爹,卿鹤哥哥他——” “他疼。”沈铮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疼了七日了。从出发那日就疼。他不说。” 萧瑾瑜的眼泪又淌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沈铮。 “殿下,臣说这些,不是让殿下难过。” 沈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臣是说,鹤儿他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从前臣不知道,如今臣知道了。臣告诉殿下,是让殿下也知道。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萧瑾瑜把他没说下去的话接住了。 “往后,我替他说。” 他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抖,却一字一顿,“他疼了,我替他说。 他苦了,我替他说。他委屈了,我替他说。他什么都不要,我替他要。 他什么都不说,我替他说一辈子。” 沈铮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干的泪痕,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老侯爷弯下腰,对太子殿下行了一礼。 不是臣子对储君的礼,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愿意陪他儿子走一辈子的人的礼。 萧瑾瑜扶住他,没有让他拜下去。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车帷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里,沈卿鹤的手从薄衾上抬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温热的。他把手覆在那里,覆了很久。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不断后退的光秃秃的白杨。他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 车队辘辘向北。淮河越来越远,京城越来越近。
第42章 归巢 马车停稳的时候,沈卿鹤正靠在那里,脸朝着车帘的方向。 覆眼的白绸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眉骨上,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成一片。 这十日,从江南到京城,他躺在这辆为他改过的马车里,车轮每碾过一粒石子他便疼一次,从腰眼疼到脊柱,从脊柱疼到指尖。 他没有吭过一声。此刻马车停了,京城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涌进来——货郎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远处谁家在娶亲,唢呐吹得热热闹闹的。 他把脸朝这些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唇角弯了弯。到家了。 萧瑾瑜掀开车帘,伸出手去扶他的手肘。“卿鹤哥哥,到了。我扶你——” 沈卿鹤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瑜儿,你让爹爹进来。” 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萧瑾瑜不疑有他,转身便跳下车,喊了一声“爹爹”。 沈铮正站在车旁跟赵将军交代最后的事,听见这一声喊回过头来。 萧瑾瑜的脸色不对。 沈铮把话截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旁,掀帘上了车。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他的手指搭在驼绒薄衾上,指节泛着白,指尖却微微发抖。 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他把脸转过来,白绸朝沈铮的方向侧过去。 他伸出手,寻着声音的方向,那只手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的筋脉隐隐可见。 沈铮一把握住了。 “鹤儿,爹在。”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是想握紧,又没有力气。 他的唇角弯起来,弯着弯着,唇便开始发抖。“爹。孩儿没力气。”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小时候做了噩梦,半夜赤着脚跑到父亲房里,扯着父亲的衣袖说爹爹我怕。 “可能要劳烦爹爹抱孩儿了。” 他的唇抖得厉害,弯起的唇角一点一点往下坠。 “是孩儿无用。麻烦爹爹了。” 沈铮看着儿子。 看着他覆眼的白绸被冷汗浸透,看着他弯起的唇角一点一点坠下去,看着他伸出的手搭在自己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只手握紧,把儿子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卿鹤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 托腰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极轻极短的一瞬。 隔着天水碧的衣料,他摸到儿子后腰上那三处旧伤的地方,肌肉硬得像石头。不是僵,是疼。 疼了十日的腰,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痉挛。 沈铮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把他从软榻上抱了起来。 沈卿鹤的头靠进父亲的肩窝里。 他的身量比沈铮还高些,可此刻他蜷在父亲怀里,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从演武场上抱回去,他练枪练累了,趴在父亲肩上,半睡半醒地喊爹爹。 沈铮低下头,把大麾的领口拢了拢,盖住他被冷汗浸透的后颈。 然后抱着他,转身下了马车。 萧瑾瑜站在车旁。他看见车帘掀开,沈铮抱着沈卿鹤走下来。 沈卿鹤蜷在父亲怀里,覆眼的白绸湿透了,脸颊贴在沈铮的胸口,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鹤氅下摆从沈铮臂弯里垂下来,被风一吹,空落落地晃。 萧瑾瑜的手攥紧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从车上拿起那根紫檀木手杖,握在手里,跟了上去。 镇北侯府。 福伯正指挥着小厮们搬行李,嘴里念叨着仔细些那是殿下的书匣子。 他转过头,看见沈铮抱着一个人从府门外走进来。 大麾盖住了那人的脸,只露出一角天水碧的衣摆和一只垂落的、苍白消瘦的手。 福伯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脸上的褶子僵住了。 “侯爷,公子怎么了?” 沈铮的脚步没有停。 “福伯,你速去请太医。鹤儿他腰疼了十日。” 福伯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房里抓了一件外衫,又跑。 六十多岁的老管家,跑起来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沈铮抱着沈卿鹤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沈卿鹤的卧房每日都有人打扫,窗纸是新换的,被褥是晒过的。 沈铮把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抽出手臂的时候,沈卿鹤的眉头蹙了蹙,极轻极短,然后舒展开了。 沈铮看见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极轻极轻地把沈卿鹤后腰下垫着的软枕调整了一下高度。 萧瑾瑜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手杖。 他把手杖轻轻靠在床头——沈卿鹤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 沈卿鹤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他的眼角。那里是湿的。 “瑜儿。”声音很轻很轻,“哥哥到家了。” 萧瑾瑜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嗯。” 沈铮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蜷在晒过的被褥里,覆眼的白绸还没有换,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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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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