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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可他弯着唇角。 他伸手把沈卿鹤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慢。 “爹。” “嗯。” “孩儿想吃福伯做的面片汤。” 沈铮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爹去让福伯做。” 他站起身走出卧房,在廊下站住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他低下头,拿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大步朝厨房走去。 卧房里,萧瑾瑜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卿鹤的呼吸渐渐匀长了,不是睡着,是疼了十日之后终于躺在了安稳的地方。 他的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着,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极淡极淡的弧度。 “卿鹤哥哥。以后回府,我都抱你进来。”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瑜儿还小。等瑜儿长大了再抱。” “我十五岁了。你十五岁都领兵了。” “嗯。等瑜儿领了兵,哥哥就让瑜儿抱。” 萧瑾瑜把他的手贴在唇边,碰了碰。“你说的。不许反悔。”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瑜儿。”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极淡极淡的芽苞。 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绽开。不急。它们等了这么多年,不急在这一时。
第43章 推迟 沈铮踏进御书房的时候,萧宸正站在窗边。不是批折子批累了,是在等。 福全来报说镇北侯求见,他便从御案后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去,又走到窗边。 福全在角落里看着陛下的背影,把拂尘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 沈铮走进来,行礼。萧宸没让他拜下去。 “起来。鹤儿怎么样?” 沈铮直起身。他穿着进宫面圣的朝服,可衣摆上还沾着尘土,是抱鹤儿下车时蹭上的。 “回陛下,鹤儿腰疼了十日,从江南疼到京城。方才到府,是臣把他从马车上抱进去的。” 萧宸的手负在身后,指节微微泛白。“太医去了吗?” “福伯去请了。臣进宫时太医还没到。” 萧宸从窗边走到沈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得很轻,落下去却停了好一会儿。 “你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卿鹤真的能怀上朕的小皇孙?” 沈铮看着萧宸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天子的手,握了一辈子朱笔,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此刻这只手微微收紧,把他的肩头布料攥出了一点褶皱。 “玄策大人亲口说的。”沈铮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药王大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他既然说可能,那便是八九不离十。” 萧宸的手从他肩上移开。 天子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本被翻了无数遍的黄历,又放下,拿起另一本。 福全在一旁小声道:“陛下,钦天监呈上来的日子都夹在里头了。 ”萧宸从里面抽出几页笺纸,递到沈铮面前。“朕让钦天监看了好几个日子,你看看哪个合适?” 沈铮双手接过来。 钦天监监正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每一个日子后头都注着宜什么、忌什么、星宿方位、吉时几刻。 他的目光从最近的日子往下移,手指在中间那个日子上点了点。 “臣以为,这个日子合适。” 萧宸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手指往前挪了挪,落在最前面那个日子上。 “这个。这个近。” 沈铮看着萧宸的手指。天子的指尖点在笺纸上,把那个最近的日子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陛下,臣知道您想早点抱上皇孙。” 他把笺纸放回御案上,声音不高,稳稳的,“可鹤儿这次去江南赈灾,回来腰疼得连路都不敢走。 方才回府下马车,是臣把他抱进去的。” 萧宸的眉头蹙起来。不是天子的威严,是一个长辈听见孩子受苦时本能的反应。 “所以臣想再推迟些。” 沈铮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笺纸上,“等鹤儿的腰好得差不多了,再举行婚礼。 臣不想让他撑着病体行大礼。” 萧宸的手指从那个最近的日子上移开了。 他看着沈铮,看着他朝服上沾着的尘土,看着他鬓边又多了几根白。“严重吗?” 沈铮摇了摇头。“鹤儿不说。疼了十日,一路上没有吭过一声。 到了府门口,他跟臣说——‘爹,孩儿没力气,可能要劳烦爹爹抱孩儿了’。”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怕惊落什么似的,“陛下,鹤儿他从小到大,疼了从来不说。 他说‘没力气’,便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萧宸转过身,对福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把福全吓得拂尘差点脱手。 “传朕旨意,让太医院院正速去镇北侯府给瑞王诊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样都不许漏。 诊完了,回来一字不漏地禀报朕。朕要知道鹤儿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不是走,是小跑。 拂尘被他攥在手里,穗子一颠一颠的,转瞬便消失在殿门外。 萧宸走回御案后,坐下来。他没有批折子,只是坐着。 沈铮站在底下,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暮色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漫过来,把御书房里的金砖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沈铮。” “臣在。” “你说鹤儿那孩子,从小到大,疼了从来不说。” 沈铮没有回答。 “朕记得他十五岁回京那年,朕在千秋宴上第一次仔细看他。 满殿的姑娘都偷偷瞧他,他站在你身侧,安安静静的,耳尖红着。那时候朕想,沈铮这个儿子养得好。 后来瑾瑜抱住了他的腿。朕当时觉得好笑,三岁的小团子,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朕没想到,这一抱就是十二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铮身上,“沈铮,朕不是催。朕是怕。 怕万一玄策的药不管用,怕万一鹤儿的腰好不了,怕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沈铮把话接住了。 “陛下,鹤儿他答应过太子殿下,要等殿下长大。他从来不食言。” 萧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御案上那几页笺纸拿起来,翻到沈铮点过的那个日子,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就这个。朕等了十二年,不差这几个月。” 朱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沈铮躬身行礼。“臣替鹤儿谢陛下。” 萧宸摆了摆手。 “去吧。太医院院正大约快到侯府了。你回去看着,朕放心些。” 沈铮退出御书房。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 “沈铮。鹤儿若是疼得厉害,便让他躺着。朕不让任何人去扰他。太子也不许扰。” 沈铮的脚步顿了顿。“臣记下了。” 暮色四合。沈铮走出宫门的时候,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他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侯府的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清脆,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鹤儿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想,这一辈子,爹就守着你了。 把你好好养大。二十四年过去了,他把他养大了。 养成了最好的样子。眼睛看不见了,腰废了,疼了十日不吭一声。 到了家门口,跟爹说“孩儿没力气,劳烦爹爹抱孩儿了”。 沈铮一夹马腹,马蹄声急起来。暮色从他身后追上来,把他和他胯下那匹黑马一起吞进京城初冬的黄昏里。 镇北侯府。 沈卿鹤的卧房里烛火已经点起来了,映着窗纸上老槐树的影子。 太医跪在床前诊脉,萧瑾瑜站在床边,手扶着床柱,指节泛白。 院门响了一声,福伯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侯爷回来了。” 萧瑾瑜偏过头。门帘掀开,沈铮走进来,带进一阵初冬的凉风。 他看着床榻上安静躺着的儿子,看着床边站着的太子殿下,看着跪在地上诊脉的太医。 “太医。”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鹤儿怎么样?” 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搭了很久。
第44章 四月 太医的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搭了很久。 久到萧瑾瑜的指节把床柱攥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久到沈铮负在身后的手从握拳松开来又握回去。 老太医终于收回手,站起身,对沈铮和萧瑾瑜各施了一礼。 “侯爷,太子殿下。瑞王殿下的腰伤,此番江南之行,对其伤害极大。” 他的措辞斟酌了一辈子的谨慎,此刻却顾不得了,“旧伤之处,气血瘀滞得厉害。 臣斗胆直言——最好卧床十日,不可起身活动。十日之后若疼痛稍减,可试着坐起,但不宜久。 若想活动,最好坐轮椅,对腰会好一些。” 萧瑾瑜的手从床柱上移开,声音有些发紧:“轮椅?要坐多久?” 太医垂下眼:“臣不敢妄断。待十日后再看。” 沈铮的声音插进来,不高,却把太医从太子殿下的追问里托住了。 “药呢?” 太医连忙转身,从药箱里取出方子双手呈上。 “臣开些活血化瘀、温经通络的药,帮王爷缓解疼痛。每日一剂,文火煎一个时辰。 服药期间忌生冷,忌劳累,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忌房事。” 萧瑾瑜的耳尖倏地红了。沈铮面不改色地接过方子。 “臣记下了。辛苦太医。”福全把太医送出去,门帘落下,卧房里安静下来。 沈铮在床边坐下,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进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苍白,指尖微微蜷着。沈铮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两只手掌里慢慢地搓。 他搓手的动作跟搓枪杆时一模一样——粗糙的掌心,温热的指腹,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鹤儿,听见了?太医说卧床十日。十日之后,爹推你出去走走。”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又让爹爹操劳了。” 沈铮搓手的动作停了一瞬。“爹不操劳。爹高兴。” 他把沈卿鹤的手放回薄衾里,掖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鹤儿,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便是你和太子殿下的大婚。” 萧瑾瑜猛地转过头,看着沈铮。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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