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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真的吗?” 沈铮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拳头。 老侯爷笑了。“你父皇和我亲自订下的日子,怎么可能有假。” 萧瑾瑜没有扑上去,没有欢呼。他转过身,在床边蹲下来,把沈卿鹤的手从薄衾里轻轻握出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在发抖,脸也在微微发抖,可他把沈卿鹤的手握得很稳。 “卿鹤哥哥。还有四个月。四个月之后,你便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淌过沈卿鹤的指尖。 可他在笑,笑得跟三岁那年千秋宴上第一次抱住沈卿鹤腿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唇角弯一弯,是从唇边漾开,漾到眉梢,漾到白绸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眼角。 他看不见瑜儿,可他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望着他。 “傻瑜儿。” 声音很轻很柔,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臣从十五岁时就属于臣的小团子了。” 萧瑾瑜的眼泪淌得更凶了。他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不是吻,是碰,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那不一样。从前是我赖着你,你说‘属于’是哄我。四个月之后,是名正言顺的属于。 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卿鹤哥哥。是我萧瑾瑜的。是我一个人的。”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摸到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 指腹触到他唇角——弯着的,弧度很大,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瑜儿。哥哥的眼睛看不见了,可哥哥记得瑜儿三岁的样子、五岁的样子、十岁的样子、十五岁的样子。”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萧瑾瑜的唇角,“四个月之后,哥哥穿瑜儿挑的喜服,戴瑜儿选的头冠,等瑜儿来牵哥哥的手。 哥哥撑着手杖,让爹爹扶着,从侯府到东宫。瑜儿站在宫门口等哥哥,好不好?” 萧瑾瑜的眼泪从沈卿鹤的指缝间淌下来。“好。我站在最前面。 不让任何人挡着我。你一到,我就跑过去。不等喜娘喊,我就把你抱起来。” “瑜儿抱得动吗?” “抱得动。我这几个月每天都在练。爹爹教我的枪法,最后一式是‘托天’,我练了上百遍了。”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轻轻点了点。“什么时候练的?赈灾的时候?” 萧瑾瑜不说话了。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眉心,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疙瘩一点一点揉开。 “瑜儿。哥哥不用你抱。哥哥撑着手杖,你扶着哥哥,就像哥哥从前牵着你的手一样。”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既要牵,也要抱。牵一辈子,抱一辈子。”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好。” 沈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卧房的门帘被他从外面轻轻放下,挡住了初冬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 福全从太医院回来,小跑到他面前。 “侯爷,太医院院正回宫复命去了。陛下说,让瑞王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陛下还说——” 福全的声音低了些,“瑞王殿下这一路疼了十日,太子殿下怕是心疼坏了。侯爷多费心,看着些。” 沈铮点了点头。福全躬身退下。老侯爷站在廊下,看着老槐树。 四个月。鹤儿出生在春天,夫人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他跪在产房外,听见鹤儿第一声啼哭,哭得又亮又响。 接生嬷嬷把孩子抱出来,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 他把脸贴上去,贴在那只小小的脸蛋上。二十七年过去了。他的鹤儿要成亲了。 沈铮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大步朝厨房走去。福伯的面片汤该下锅了。 鹤儿从小就爱吃这一口,今日疼了一路,旁的怕是吃不下。 面片汤要擀得薄薄的,切得宽宽的,汤底用老母鸡吊了一整日,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 鹤儿小时候能吃两大碗,吃得额角冒汗,抬起头冲他笑,说爹爹做的面片汤最好吃。 沈铮走进厨房,从福伯手里接过擀面杖。 福伯张了张嘴,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老侯爷系上围裙,低下头,擀面。 面皮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薄,薄得透光,像鹤儿十五岁那年回京时穿的那件月白常服。 他擀着面,想起那一年他去城门口接鹤儿。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 那时候他身量还没长足,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老槐树上的新芽。 如今他比他高了。他抱着他下车,他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铮把面皮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宽条。 水开了,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眼。
第45章 缓行 太医来复诊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初冬的日光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看着暖,伸手去接却是凉的。 老太医把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搭了比平日更久的时间,又让他侧过身,隔着中衣在他后腰那三处旧伤上轻轻按了按。 沈卿鹤的眉头在白绸下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 萧瑾瑜站在床边,目光追着太医的手指,那手指每按一下,他的下颌便绷紧一分。 老太医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难得带了一点笑意。 “侯爷,太子殿下。瑞王殿下的腰伤恢复得比臣预想的要好。 气血瘀滞已散了大半,骨裂旧处也没有牵动。今日可以起来活动一下了。” 萧瑾瑜的呼吸停了一瞬。沈铮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 “不必坐轮椅。” 老太医把药箱合上,“殿下恢复得不错,让人扶着走一走,对气血通畅有益。 只是不可久,一盏茶的工夫便好,循序渐进。” 萧瑾瑜把太医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光秃秃的枝丫把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几块。 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把从江南回来便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轻轻放下了一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沈铮已经把沈卿鹤扶起来了。 老侯爷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托着儿子的后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动作跟鹤儿十五岁那年他扶着第一次骑马的他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搭在父亲肩上,手指微微蜷着。 躺了这些时日,他的脸色比回京那日好了些,唇上有了极淡的血色,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微微仰起的下颌上。 “爹,孩儿自己来。” 沈铮的手没有松。沈卿鹤的手杖靠在床头,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杖首那只没有眼睛的鹤,正要握上去,门帘掀开了。 萧瑾瑜走进来,带着一身初冬的凉意和极淡极淡的、被日光晒过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把沈卿鹤伸出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 “卿鹤哥哥,你搭着我。”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蜷了蜷,然后轻轻搭住了。 沈铮的手托着他的后腰,萧瑾瑜的肩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床沿上扶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沈卿鹤的身形晃了一晃。 极轻,极短,像风过时老槐树的枝丫微微一颤。 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立刻收紧了,萧瑾瑜的肩膀往上迎了迎,把他的手臂稳稳地架住。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沈卿鹤站定了,白绸朝前方侧了侧,唇角弯起来。 “躺了这些天,腿都软了。” 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没有松。“慢慢来。先站一站。” 沈卿鹤便站着。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天水碧的中衣上,落在他披散的墨发上,落在他覆眼的白绸上。 他的手指搭在萧瑾瑜肩头,指节修长苍白,指尖微微泛着粉——那是气血重新流动的颜色。 站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白绸朝沈铮的方向侧过去。 “爹,孩儿想走到门口。看看老槐树。” 沈铮没有说“老槐树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也没有说“你眼睛看不见”。 他只是把托着儿子后腰的手又稳了稳。“好。爹扶你走。”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沈卿鹤的脚踝微微晃了晃。 躺了这些时日,筋骨都软了。他的手指从萧瑾瑜肩头滑下来,被萧瑾瑜一把握住。 “卿鹤哥哥,你攥着我的手。使劲攥,不怕。”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萧瑾瑜的手。 不是攥,是握。 跟十年前他教他握笔时一样——他把那只小小的手包在掌心里,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天地玄黄”。 如今那只小手长大了,反过来包住了他的手。 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又稳了些。 从床榻到门口,不过七八步的距离。沈铮托着他的后腰,萧瑾瑜握着他的手,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门帘被高安从外面挑起来,日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落了沈卿鹤满脸。 他微微仰起头,白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唇角弯着。 “爹,老槐树发芽了吗?” 沈铮望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被日光照着,像一树将燃未燃的淡青色灯盏。 “发了。比去年还多些。” 沈卿鹤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 萧瑾瑜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被日光照亮的半边脸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沈铮托着儿子的后腰站在他身后,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鹤儿出生那年,他在院子里亲手种下了这棵树。 夫人抱着鹤儿坐在廊下,他蹲在土坑边培土。夫人说,种槐树好,槐树长寿,能陪鹤儿一辈子。 二十七年过去了,槐树长得比屋顶还高。他扶着鹤儿站在这里,鹤儿的眼睛看不见槐树的芽苞,可他问“老槐树发芽了吗”。 沈铮没有回答,只是把托着儿子后腰的手又稳了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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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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