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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内殿。 沈卿鹤正侧躺在床榻上,脸朝着窗的方向,覆眼的白绸被窗外透进的日光照着,泛着柔和的光。 腹部的弧度高高隆起,将锦被撑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弧面,八个月的身孕已经把整个人都熬瘦了。 萧瑾瑜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沈卿鹤从锦被里伸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卿鹤哥哥,今日外头没有风,日头也好。 我让爹爹抱你出去吹吹风,好不好?你都在榻上躺了好些天了。” “不必了吧。爹爹难得休沐,还要去军营看新兵演练。 我就这样躺着就好。” 沈卿鹤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不用麻烦爹爹了。” 沈铮走近一步,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把沈卿鹤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粗糙,触到儿子的皮肤时却极轻。 “鹤儿,爹抱你。”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寻着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 沈铮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弯着弯着,唇便开始轻轻发抖。 “爹。麻烦你了。” 萧瑾瑜已经让人在廊下摆好了软榻,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腰后垫的位置放了沈卿鹤惯用的那只杏黄软枕。 他走回床边想给沈卿鹤穿鞋——那双千层底的布鞋是云水新做的,鞋口宽松,可他把鞋拿在手里蹲下来时却愣住了。 沈卿鹤的脚肿得太厉害,脚踝处隆起的弧度将鞋口撑得满满当当,鞋穿不上。 “哥哥,脚肿了,鞋——”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唇角还是弯着的。 “瑜儿,别穿了。 就这样吧,反正只是吹吹风,又不走路。” 沈铮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卿鹤的膝弯,一只手稳稳托住他整个后背,将他从床榻上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瞬间,沈铮明显地感觉到手臂上的分量比几个月前又沉了些,他低下头看着儿子高高隆起的小腹。 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沈卿鹤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沈铮的脖颈,把头靠进父亲肩窝里。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熟——很小很小的时候,爹爹抱他从演武场回家,他便是这样搂着爹爹的脖子,把脸埋在爹爹肩窝里,闻着爹爹朝服上被日头晒过的味道。 手杖被萧瑾瑜拿起来靠在廊柱旁。 他抱着那只杏黄软枕和驼绒薄毯跟在沈铮身后,亦步亦趋。 沈铮轻轻把沈卿鹤放在软榻上,让他的腰正好靠在软枕上。 萧瑾瑜立刻把驼绒薄毯展开,从腰开始一直盖到脚踝,盖完了又弯腰检查他的腿——左腿肿得更厉害些。 “卿鹤哥哥,这样躺腰疼吗?肚子疼吗?崽崽有没有闹?” 沈卿鹤把脸朝他转过来。 廊下的风极轻极柔,拂动他覆眼的白绸尾梢,唇角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些。 “不疼。” 廊外传来脚步声——萧宸带着福全正从太液池那边走过来。 萧宸今日穿着玄色便袍,大约是刚从御书房出来,想去东宫看看鹤儿。 远远看见廊下摆着软榻、沈卿鹤靠在榻上,沈铮和萧瑾瑜一左一右守在旁边,他的脚步便快了几分,福全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怎么把鹤儿带出来了?” 萧宸几步走到榻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沈卿鹤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又落在他没有穿鞋、只套着罗袜的肿胀脚踝上。 “父皇,卿鹤哥哥整日躺着,腰也受不住。 儿臣不敢独自扶他,怕万一扶不稳,便让爹爹把他抱出来吹吹风。 就在廊下透透气,没走远。” 萧瑾瑜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而急切。 萧宸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弯下腰看了看沈卿鹤的脚踝,又看了看他覆眼的白绸下那抹淡淡的唇色,然后偏过头对自己儿子说了一句: “做得好。” 他直起身,对福全招了招手,“把前日西域进贡的葡萄酿送来。 鹤儿不能饮酒,那酿是果子做的,不醉人。给鹤儿尝尝。” 说完便在萧瑾瑜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与沈铮一左一右,把软榻护在中间,说一句孩子踢得厉害不厉害,说一句脚肿可以试试太医新调的敷膏。 廊外风很轻,太液池上波光粼粼。 白牡丹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飘悠悠落在廊下,落在沈卿鹤覆着薄毯的膝上。 沈卿鹤靠在软枕上,手搭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把脸朝那朵白牡丹花瓣飘来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风很轻,日头很暖,爹爹在左边,瑜儿在右边,父皇坐在对面正说着太医新调的敷膏。 他把手轻轻覆在那个鼓包上,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 廊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丝一丝漫进廊下。 那些花安安静静地开着,白得像雪,轻得像梦。
第87章 临盆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着。 沈铮每回休沐便抱着沈卿鹤到廊下,有时晒晒太阳,有时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听听风声、闻闻槐花香。 沈卿鹤的肚子已经大得连侧躺都困难,脚踝肿得穿不上鞋,后腰那三处旧伤日夜不停地疼,可他从来不说。 只是每回被父亲抱起来时,他都会把头靠进父亲肩窝里,极轻极轻地舒一口气—— 像是在说,爹来了,便好了。 怀孕十个月的时候,太医诊完脉,把沈铮和萧瑾瑜叫到外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就在这几日了。” 沈铮没有多问,直接去向萧宸请了旨——他要住在东宫。 萧宸二话没说便准了,让福全把偏殿收拾出来,又派了两个当值的老太医轮班住在东宫值房里,日夜待命。 从那以后,沈铮每日便坐在沈卿鹤床边。 他做了一辈子武将,从没这样闲过,可他坐在那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忙——沈卿鹤皱了眉头,他便去调软枕的高度; 沈卿鹤额角沁了汗,他便拿温帕子轻轻擦掉; 沈卿鹤睡着了,他便坐在那里看着儿子覆眼的白绸和被汗水浸得微微潮湿的鬓角,一言不发。 萧瑾瑜去熬药的时候,沈铮便把沈卿鹤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粗糙宽厚,把沈卿鹤苍白消瘦的手指拢在掌心,絮絮叨叨地说话,说等小孙儿出生了,鹤儿可要多吃点。 当年在边关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如今怎么吃得比猫还少,说孩子闹了这十个月,出来一定腿上有劲。 这天夜里,沈卿鹤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陌生的疼痛惊醒。 不是之前十个月里腰疼、腿肿、翻身酸胀那种钝痛,是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坠胀,一阵一阵地收紧。 疼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箍住,从腰骶往下坠,坠到骨头缝里。 沈卿鹤本能地伸手去摸身侧,手刚碰到萧瑾瑜的手臂,萧瑾瑜便醒了—— 他本就睡得很浅,几乎是瞬间坐起来,看见沈卿鹤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卿鹤的手摸索着向前,拉住了萧瑾瑜的手,声音疼得发颤: “瑜儿,孩子要生了。你快去叫爹。” 沈铮就睡在外间的矮榻上,几乎是同时听见了动静。 他光着脚踩在金砖上跑进来,几步冲到床边,俯下身一把握住沈卿鹤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捏得他指节生疼,在轻轻发抖。 “鹤儿,可是要生了?” 沈卿鹤听见父亲的声音,整个人像在洪水中捞到了一根浮木,摸索着牢牢攥住父亲的手腕,嘴唇微微哆嗦着: “爹。” 沈铮把他的手握在两只掌心里,声音压得极稳: “别慌。爹在这儿。爹在这儿。” 萧瑾瑜赤着脚冲出殿门,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高安——快,卿鹤哥哥要生了!去叫太医!” 高安连外衣都没披,拔腿就往值房跑。 云水也醒了,抖着手去烧热水、翻出事先备好的干净布帛和参片。 沈铮没有离开床边半步。 他一边握着沈卿鹤的手一边抬头大声吩咐:“云水,去把参片拿来!高安,太医到了没有?”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可握沈卿鹤手的那只手掌在轻轻发抖。 沈卿鹤疼得整个人蜷起来,手紧紧护着腹部,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白绸边缘。 沈铮低下头,把他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声音很轻很轻:“鹤儿,别怕。 你娘生你的时候,你娘也疼了一夜。 爹在外头站着,什么都做不了,急得把廊下的砖都踱碎了。 如今爹在这里守着你。疼就攥爹的手。” 萧瑾瑜跑回殿内,跪在床边,把沈卿鹤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也在抖,声音却努力压得稳稳的:“卿鹤哥哥,太医马上就到。你别怕。” 他把沈卿鹤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感觉到那只手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 沈卿鹤在阵痛的间隙里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着父亲的方向,又朝着萧瑾瑜的方向。 然后他把父亲和萧瑾瑜的手叠在一起,轻轻握了握,声音很轻很哑,却稳稳的: “爹,瑜儿。哥哥不慌。你们也别慌。”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盛,香气被夜风送进殿中,落在一室烛火与急促的脚步声里。
第88章 新生 萧宸赶到东宫时,夜色还浓。 他是被福全叫醒的,只披了件玄色大氅,连龙袍都没来得及穿。 福全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拂尘都跑歪了。 殿内烛火通明。 太医已经在里头了,云水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又快又碎。 萧瑾瑜站在殿门口,赤着脚,中衣外头只套了件半敞的外袍,脸色比廊下的月光还白。 “瑾瑜,鹤儿怎么样?” 萧宸的声音压得很稳,可步子已经跨进了殿门。 萧瑾瑜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父皇,卿鹤哥哥疼得厉害……” “你爹呢?” “爹在里头陪着卿鹤哥哥。” 萧宸拍了拍萧瑾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慌。你爹在,鹤儿不会有事。” 话是对着萧瑾瑜说的,可萧宸自己也没有松开他的肩膀,父子俩并肩站在外殿,谁都不肯坐,谁都不再说话,只是隔着一道门帘,听着内殿压抑的动静。 沈卿鹤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只有极轻极哑的闷哼从门帘缝里漏出来。 可沈铮知道他在疼——他的手被沈卿鹤攥得指节泛白,那只手曾经挽弓射箭、握枪杀敌,力气大得惊人,如今攥着父亲粗粝的手指,每痛一阵便收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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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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