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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谢临渊来了。他没坐角落,站在书案旁看景辰写字。景辰写"江"字时三点水第二点又歪了,回头看晏辞。谢临渊先开口了。 "三点水第二笔是点不是横——" "陛下。"晏辞的声音从床头传来,"您楷书都没练好,别教景辰。" 谢临渊转过头。"朕楷书怎么了。" "您在国子监的岁考试卷臣看过。馆阁体写得跟鸡爪扒的一样。"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发出一声很轻的鼻息。"那是朕故意的。不想让太上皇觉得朕太用功。" "太子不用功——太上皇罚您多写两百张。" "他罚了三百张。朕写了三张,剩下的让影一找代笔。" "臣猜到了。代笔的人笔力不如您但规矩比您好。后来那二百五十张大概是没写。" "二百九十七张。"谢临渊的声音变低了,"全没写。太上皇第二年春天翻出来问朕为什么纸张还是新的。朕说晒了太阳会旧,地库阴凉地方纸不会黄。太上皇抽了朕二十戒尺。" 晏辞嘴角浮上来一点点——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位置的肌肉松弛了一下。 谢临渊看见了。他别过脸去,把手搭在景辰肩上,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景辰用力点头。 "父君!父皇说带我去御书房看他批折子。批完他在旁边练楷书——他要跟我一起练。" "去吧。晚膳前回来。" 景辰拉着谢临渊往外跑。谢临渊被拽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辞一眼——很短,不到一息。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弱的期待,像小孩递了张画等人夸。 "楷书练好了回来给臣看。"晏辞对着窗外说。 偏殿里只剩他一个。 云溪端茶进来时看见晏辞嘴角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弧度。她把茶放下,什么都没说。 傍晚景辰抱着一沓纸跑回来,全摊在晏辞腿上——左边二十个字,右边谢临渊写的三张楷书。确实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收笔犹豫——不是大胆拖出去而是收回来补一小笔,像犹豫不决的螃蟹。有几个字的捺脚尤其糟糕,能看出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纠结。 "父皇写得没我好。"景辰一项一项指,"这个'江'的三点水第三点写成一横了。'远'的走之底像蚯蚓。这个'通'——父皇写了两遍,第一遍把'甬'写成了'角'。" "你父皇在旁边吗。" "不在。他在御书房批折子。他说还要再练。"景辰压低声音凑近,"他偷偷练了好几页让我别告诉父君。写坏的揉了好几个纸团扔废纸篓里。写完一张看了半天,叹气——叹了好大一口气,像御膳房烧火老王拉风箱那样。" 晏辞翻看三张楷书。每一张上都写了走之底的字——"远""通""逢""追""逃""逾"。他在"逃"字上停了一下。谢临渊写的"逃"比其他字都用力,走之底压得特别沉,墨洇了一大片——像是写到这个字时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墨从笔尖渗下去,他忘了提起来。 "这个'逃'字父皇写了好几遍。"景辰在旁边指,"第一遍把笔弄断了——笔头飞出去砸门框上。李玉吓坏了。其实是笔太久没换,笔头松了。父皇骂了句'什么破笔',换支新的继续写。写第二遍的时候我看他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攥太紧。" 晏辞把"逃"那张单独放在一旁,没有画圈也没有画叉。翻完三张把景辰的字拿过来翻评。 "这个'江'比昨天好。'湖'字中间'古'太胖——月字旁占三分之一你占了一半。'河'可以。"他翻了翻走之底的字,"今天走之底比昨天多三个,都是你父皇让你练的。" "父皇说走之底要多练。他说他以前没好好练——现在补。" "他以前不是没好好练。他是根本没练。"晏辞停了一下,"不过现在开始练也行。写字的胳膊是肉长的,练了就长肌肉。你父皇的胳膊本来就有肌肉——他只是不会用笔。" 景辰歪头想了想。"父皇说他写'捺'像脚崴了。" 晏辞没有接话。他把"逃"那张纸从旁边拿回来,夹进《说文解字》走之底那页——跟上次写给景辰看的那个标准"远"字放在一起。标准字旁边多了一个墨洇了的"逃"。两个字并排夹在同一页,一个端正得无可挑剔,一个像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檀木小盒子,取出"景辰"印章在最好的那张字纸右下角盖了红印。"这张留着。" 景辰摸了摸印痕,手指沾了点红色按在自己掌心,把手举到晏辞面前。"父君你看——手跟你印章一样红了。父皇给你印过章吗。" 晏辞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他用的是玉玺。玉玺太大,盖不了纸上。" 景辰似懂非懂点点头,抱着字纸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朵压扁了的桂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黄了,但还香。 "太后那边的桂花。地上捡的。给你。" 晏辞接过来。桂花小小的,干得快要碎了,他放在枕头边。 晏辞把盒子放回枕头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摸了一下手腕内侧——脉搏比上个月跳得有力。他自己数过,上个月一炷香跳七十几下,虚飘飘的;这几天跳六十出头,每一下都沉到底。 晚膳时配菜比昨天多——蒸鱼青菜拌豆腐。晏辞吃完粥把蒸鱼吃了大半条,青菜夹了好几筷子。云溪收碗时偷偷数——青菜剩的比昨天少两筷子。她决定明天让御膳房多做一碟,把豆腐换成新鲜的,再让御膳房搁点虾仁提鲜——孙太医说晏辞可以吃虾仁了。她端着碗出去时在门口绊了一下,碗没碎,她骂了自己一声"毛手毛脚"。 谢临渊晚上来时晏辞已躺下了。他轻手轻脚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借着月光看桌上——三张楷书还在,旁边多了一本摊开的《说文解字》。他拿起中间那张——在月光下看见"逃"字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红圈。不是印章,是朱砂笔画的小圈,不圆,像一个刚学会画圈的孩子画的。 他把纸轻轻放下。又翻开《说文解字》——走之底那页夹着他写的"逃"和晏辞写的标准"远",并排靠在一起。"远"字骨头端正,旁边的"逃"字像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移到了琴面上,宫弦又亮了。 谢临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根发亮的弦,手指抬到一半停了。没碰。 晏辞翻了个身。他没有睡着,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轻,含含糊糊。 "那个'逃'——走之底收笔重了。明天再写一遍。" 谢临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又松开。他没有说话——怕把晏辞惊醒。但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很蠢——堂堂帝王半夜坐在别人床边因为一句梦话傻笑。他想站起来走,腿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偏殿坐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于是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光爬过了琴面,爬到了那朵压扁的桂花上,他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枕边那朵枯桂花瓣被月光照着,颜色淡到几乎透明。 他轻轻带上门。风没有灌进来。
第180章 太后劝解 天冷了。 桂花树上的叶子还绿着,但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晏辞早上起来穿夹袄时咳了两声,云溪立刻翻出去年冬天的狐裘褥子给他搭在腿上。他说不冷,云溪没理他,直接掖好。 去太后那边的路上经过拐角那张黄花梨圆凳,他没坐——今天没觉得喘。袖口里的字条还在,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他摸了摸继续走。 太后正殿里烧了炭。红泥小火炉上煨着水,咕嘟咕嘟。太后在剥核桃,晏辞坐下来接过一半,两个人剥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今天换核桃了。" "莲子吃完了。"太后把核桃仁挑出来推到他面前,"吃。" 晏辞捏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生核桃,有点涩。 太后忽然停下剥核桃的手,抬头看他。"晏辞。" "嗯。" "陪哀家出去走走。" 晏辞愣了一下。太后从没主动叫他出门过。他站起来,云溪从外头递了件厚氅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门口,像是早知道今天要出门。 两个人沿回廊慢慢走。太后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晏辞跟在她身后半步。走了约莫半炷香,拐过御花园的假山,晏辞才意识到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别处——是偏殿。 太后站在偏殿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七年没进来过了。" 晏辞推开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云溪早上刚打扫过,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摊着景辰昨天写的字,窗台边那朵压扁的桂花已经彻底枯了,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褐。 太后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她看见了那条玄铁丝链——从床头延伸出来,另一头锁在晏辞的脚腕上,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走起路来偶尔会碰出很轻的声响。 太后盯着那条链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哀家记得。七年前渊儿第一次锁你的时候,哀家来砸过偏殿的门。渊儿站在门口不让进,说这是他和你的事,母后别管。" 晏辞在床边坐下,脚腕上的链子碰了一下床柱。 "那时候哀家觉得他疯了。现在还是觉得他疯了。但也七年了。" 安静了一阵。 "晏辞。"太后的声音沉下来,"哀家问你一句话。" 晏辞抬起头。 "渊儿对你好不好——哀家不是问他现在。问他最近这几个月。" 晏辞垂下眼。 "陛下最近……每天来。不坐角落了,站在书案旁看景辰写字。自己也开始练楷书。"他停了一下,"他在拐角放了张凳子,怕臣走不动。晚上来,臣有时候醒着但没睁眼。" 太后没有打断他。 "为什么。" "怕一睁眼就得说话。说话就要表态。臣不知道该表什么态。" 太后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把目光从链子移到晏辞脸上——瘦还是瘦,但眼底那种空洞褪了大半,换上很淡的温润。 "你上次跟哀家说,不想恨也不想挣扎,就这么活着。现在呢。" 晏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腕上的链子,手指无意识摸了一下。 "臣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这样也行。景辰的字一天比一天好。景瑜学会写'一'了。云溪偷偷数臣剩了多少青菜。"他顿了一下,"前天晚上谢临渊来的时候臣没装睡。他进来看见臣醒着,愣了一下。臣说'那张字条还在臣袖子里'。他说'朕写了五张,扔了四张'。" 太后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小就不会说人话。"太后声音有点哑,"他父皇也是个嘴笨的。训了他十几年,没一次说出'朕是怕你被人害'。" 晏辞没有说话。 太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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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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