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怎么知道。" "臣每次阴天膝盖也疼。刺客冲臣来的,您把臣推开之后自己膝盖没收住。后来瘸了三天装没事人上朝。没人看穿,臣看穿了。" 安静了很久。 "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替你挡了那一剑。" "那一剑您不挡臣也能躲。""你躲不开。你那时候在抄《左传》,抬头刺客已在三步之内——" "臣忘了。只记得陛下后背全是血。" "朕那时候想——" "别说。说出来就俗了。" 谢临渊闭嘴了。桌上的纸被风吹得簌簌响。那张"逃"还在地上。 晏辞弯腰捡起来压在桌上。"这个逃字,收笔还是沉。但比第一天好。走之底至少是船靠岸了。" "你教的。" "臣只是说捺是船靠岸不是插刀。陛下自己悟的。" "你教了。" "陛下什么都要争是不是。" 谢临渊没争了。他看着那个"逃"字——墨洇了的一片正好盖在收笔处。 "阿辞。朕以前想——如果有一天你肯心平气和跟朕说话,朕大概死都值了。现在你说了,朕又觉得活着更好。能多听几回。" 晏辞没接话。他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玉佩,信,字条,枯桂花,印章盒子。五样一字排开。 "这些是臣现在有的。以前只有恨。现在多了几样。母亲说臣是她最好的东西。景瑜会写二了。景辰的走之底收住了。云溪偷偷数青菜。"他停了一下,"还有一张字条——走到这里歇,接着走。"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五样东西。他认识晏辞十几年,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把什么东西放在枕头底下。 "不够。你有的太少了。" "够了。先把这几样守住。臣这些年要的太多——自由,功名,出人头地。一样没守住。连母亲的玉佩都不敢带进东宫。现在不想多要了。" 谢临渊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今天的折子在这儿批。你躺着。" "陛下在这儿臣睡不着。""那你别睡。数朕批了几本。""无聊。" "那你教朕写字。'逃'的走之底再教一遍。" 晏辞看了他一眼。谢临渊脸上有一种很蠢的表情——装出来的严肃底下压着一点紧张。 "拿笔来。" 谢临渊铺纸研墨。晏辞用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下走之底的走势。"拖出去,停一下,手放松。最后一提不是往上挑——是平着收。让笔自己离开纸。" 谢临渊照写了。捺收得轻了,墨不洇。 "比上次好。但'兆'写大了——左右不匀。" "你以前在东宫教朕刻章时说——刻章跟写字不一样,写字是墨流下去,刻章是刀退出去。退比进难,因为手上要留力。" 晏辞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臣不记得了。" "朕记得。那是你教的第一个字。" "陛下退过吗。" 谢临渊把笔放下。墨洇开一小片。"朕没退过。这辈子不管打仗还是上朝还是对你——从来没退过。以为退了就是输了。现在知道不退才是输了。" 晏辞看着纸上新写的"逃"——走之底收得轻了很多。 外头飘起了细雪。不急不慢,落到桂花树上积不起来。 "今年冬天会很冷。" "朕给你加一盆炭。""不用。冷一点清醒。" 谢临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朕明天还来。""随您。""路上朕想想——怎么让你枕头底下多一样东西。" 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吹散了纸——那张新写的"逃"飘到晏辞脚边。他捡起来看了看,把它也夹进《说文解字》走之底那页,跟之前墨洇了的那张并排放在一起。 外头雪密了一些。桂花树枝终于攒住一小片白。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压着五样东西——玉佩,信,字条,枯桂花,印章盒子。伸手摸了摸玉面上那行极小的字,闭上眼睛。 雪落无声。殿内能听见炭火轻轻裂开。细碎的,一下。又一下。
第182章 漫长冬日 雪下到第三天,停了。 偏殿外的桂花树压断一根枝丫,李玉扫雪时发现断面雪白,里面还是青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扔,靠在墙根竖着。云溪说留着吧,春天说不定能插活。 殿内加了炭。谢临渊让人多搬一盆进来——没问晏辞,直接搬的。两个人为这事杠了半炷香,最终晏辞没争赢。温度从"冷一点清醒"变成了"暖得有点困"。 景辰的字从二十个加到二十五个。走之底稳了之后开始练"心"字底——三点排开,卧钩像在纸上跪着。练了三天说这个比走之底难。晏辞说练字就是练耐心,跪着练到站起来。景辰问跪多久能站起来,晏辞说不知道,他也是跪过来的。 "父君跪了多久。""从你这么大跪到十九岁。""后来站起来了。""站到一半又被人按回去。后来觉得——不站也行,跪着跪着膝盖也不疼了。" 景辰想了想。"父君现在站起来了。" 晏辞翻字纸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景辰写的"念"字举起来对着光看。"这个'念'的心字底跪得不够。但捺写得不错。"没正面回答。景辰也没追问。 景瑜趴在床尾画他的"三"。三岁半了,一和二已经写顺了,三还在练——三横等距对他来说太难,总是中间那横往上飘。画完一张纸举到晏辞面前。"三!像梯子!"晏辞看了看——确实像梯子,三横歪成阶梯状。他没纠正,由着景瑜拿去给云溪看。云溪说三道杠都歪了,景瑜说梯子本来就是歪的。云溪没争过他。 谢临渊来得更勤了。上朝前绕过来看一眼——晏辞多半在睡,站门口看两眼就走。云溪撞见过一回,他在门口站了半盏茶,早朝的钟响了第三遍才转身。 下朝后来偏殿批折子。书案左半边堆折子,右半边留给景辰写字。景辰写"念"时手腕塌了,谢临渊用笔杆敲他的手背——"腕子平。"景辰愣住,回头看晏辞。晏辞没睁眼,说了句"这次他说得对。"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忽然开口:"朕在东宫批折子时,你父君半夜跪在旁边磨墨。" 晏辞睁开一只眼。"臣不记得了。" "你磨墨困了会在砚台上画圈。朕看见圈就让你回去睡。你说不困,然后继续画圈。" 景辰笑了。"父君画圈。" "你父皇批折子遇到不想看的,在角上画小人。吏部以为那是加密批注。" "画小人的折子留中不发。所以积压了三百四十二本。"晏辞闭着眼睛,"臣离京那年清过——每个折子角上都有小人。臣数的不是折子,是小人。" 谢临渊搁下朱笔。翻了翻眼前这堆折子——没有一本画小人。他看了晏辞一眼,晏辞嘴角有一点松。像笑,也像睡着了。 腊月晏辞又咳了。 不是大病——肺寒加上旧伤,嗓子发痒,夜里比白天厉害。孙太医把了脉说养一冬天就好,开了温补方子,不能吃凉的不能吹风不能累着。云溪把医嘱抄两遍贴在灶台旁。 晏辞不当回事,该去太后那边还是去。云溪堵门不让,一个说拐弯就到吹什么风,一个说不行就是不行。李玉端着药碗进退两难。 谢临渊解决了——把太后寝宫到偏殿这段回廊的窗户全封上,厚油纸糊三层。跟晏辞说以后走封窗回廊,算两全。晏辞说了句"浪费"。 景瑜听说回廊窗封了,跑过去对着油纸哈气。哈一团白雾,用手指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父君看!黑的。"他说的是赵四的黑狗。晏辞走过去看了一眼,狗的四条腿长短不一,但耳朵画得很尖——景瑜还记得那只狗耳朵是竖的。 太后让宫人送蜜渍核桃仁来。附了一句话:"天冷多吃。春天再瘦一斤,哀家亲自来炖汤。"晏辞把核桃放床头,每天捏两颗嚼。云溪在被子上捡的碎渣越来越多,偷偷笑了——胃口回来了。 有天晚上谢临渊带了一样东西。不是字条,是一把小刻刀。 黄杨木柄,镔铁刀刃,蓝汪汪的。晏辞一眼认出来——东宫刻章那把。走之前没带走。 "李玉在旧物仓库翻出来的。落了三层灰。"谢临渊放在桌上,"朕不会刻。你教完了字,顺便教刻章。" "臣七年没碰刀了。手生。" "那就重新捡。字能重新写,刀也能重新刻。" 晏辞拿起刀,找了块榉木废料——还没拇指大。第一刀深了,第二刀浅了,第三刀稳了。谢临渊在旁边批折子,批一会儿看一眼。殿内只有刀尖刮木头和朱笔划过纸的声音。云溪进来添茶,蹑手蹑脚放下就走——出去了才想起忘搁茶杯。 刻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晏辞把刻好的东西往谢临渊手心一放。 一个"临"字。榉木,黄豆大。左耳旁加"品"底,刀刀见骨,像写上去的——墨是刀锋,纸是木头。 谢临渊攥在手里。"你以前刻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记不清了。" "撒谎。" "陛下知道还问。" "'渊'。第一遍三点水刻成三根筷子。朕笑你,你生气了。后来还是刻完了——藏在枕头底下。朕偷偷翻出来看过。"他把"临"字握紧,"现在这个主动给的,比那个好。" 晏辞把刻刀收回盒子,刀尖朝上。 "江南有个刻印匠人,姓卢,号称'一刀准'。东宫那方'渊临天下'就是他刻的。"谢临渊忽然说,"人还在,苏州城西石皮巷,七十多了。开春朕带你去。让他当面刻给你看。" 晏辞看向他。 "放你出门。春天雪化了就去。你,朕,景辰景瑜云溪李玉。走官道,半个月到苏州,住一个月。"谢临渊声音很平。 "链子呢。" "出门那天拆。回来再戴——你如果不想戴。" "陛下不怕臣跑了。" "跑就跑。朕在石皮巷蹲你。你跑远朕走快一点。" 晏辞没笑。他看着窗外——桂花断枝还靠墙根,断面盖着雪。李玉插了根竹签做记号,说春天能插活。 "臣是软禁犯。出门要刑部批文。" 谢临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批文。盖了玉玺,落了大印——允晏辞离京赴苏州就医养病,沿途驿站听令,苏州知府备宅安置。 "就医养病。"晏辞念出来。 "孙太医的方子加了一行'宜南地温养'。他不想写,朕坐太医院门口说你不写朕每天来。他写了。" 晏辞把批文还他。谢临渊没接。"你收着。" "软禁犯拿着离京批文像什么话。" "像朕说的话。拿着。" 晏辞把批文压在枕头底下。五样变六样——玉佩,信,字条,枯桂花,印章盒子,盖了玉玺的离京批文。枕头底下排得整齐。 "上次说够了,还是多了一样。""那要看春天是不是真能走。""能走。" 晏辞躺下来。把手伸枕头底下摸批文——纸张微凉,新纸的硬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