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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影一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的时候,银杏叶子从屋檐上落了一片,打在门槛上,啪的一声,很细。晏辞听着那片叶子从门槛上滑落到金砖上的声音——只有一片叶子。秋天快到了。 他闭上眼睛,侧过身,左脚踝的银铐被带了一下。铐子内侧磨了一整天,新皮磨破了,又开始渗组织液。黏糊糊地贴着铁。他没管。这些东西他现在都不管了。疼是身体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要管一件事——肚子里那个一百二十下的心跳。 别的都不重要了。
第111章 孕期地狱 日子一天一天过,晏辞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起初只是闻到油荤味犯恶心。御膳房送来的燕窝粥还没端到床前,他隔着小几就偏过头干呕。后来发展到连清粥都咽不下去——米香钻进鼻子里,胃就开始翻。不是矫情,是肚子里那个东西在长,把他身体里所有的养分都吸走了,连带着把他对食物的最后一点耐受力也吞掉了。 影一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晏辞正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宣纸。他把粥放在小几上,退后三步,低着头站着。 "公子,用膳了。" 晏辞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这是御膳房专门给他做的——太医说油荤不能碰,只能喝清粥。但清粥也不行。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了。胃里安静了片刻,他自己都以为今天能行。然后胃底忽然翻上来一股酸,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猛地一下,像被人往肚子里擂了一拳。他把碗往小几上一搁,侧过身,对着床边的铜盆呕了出来。 刚咽下去的那一口粥还没到胃底就被反上来了,混着胃酸和胆汁。酸得嗓子眼发烫,米粒呛进了鼻腔,辣得他眼泪直流。他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嗓子像被粗砂纸从上往下刮,每一下都让他弓起背、指甲嵌进床单里。 影一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公子——" "别……别碰……"晏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他又干呕了两下,才慢慢直起身,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津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抬起袖口擦了。袖口昨天擦过,今天又擦,已经结了一层硬硬的浆。 影一看着铜盆里那一滩浑浊的液体,眉头皱得死紧。 "公子,您这样不行。太医说了——" "太医说了什么,你去跟太医说。"晏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吃不下。不是我矫情,是真的吃不下。" 影一沉默了片刻,把冷掉的粥端出去了。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又端了一碗新的进来——还是白米粥,但换了小碗,只有平时一半的量。他把碗放在小几上,没有退后,站在那儿。 "陛下说了,您每顿必须吃完。" 晏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也没有恨。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端起碗,一勺,两勺,三勺。咽下去,胃又在翻,他死忍着,牙齿咬住下唇,把往上涌的那股酸压回嗓子眼里。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锦被上。三勺粥他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咽完。然后他把碗放在小几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胃里没有再翻。今天算是成了。 影一端着碗出去了。晏辞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这双手握笔的时候很稳,写字的时候手腕能有三分力道——不太重,也不太轻,墨迹落在宣纸上刚好不洇。现在他端个碗都费劲。手指瘦得关节都凸出来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那道用指甲抠开的口子已经长好了,但掌纹被截断的那条线还在。像是老天爷提前把结局写在了他手心上。 再过半个月,他连端碗的力气都没了。 不是因为孕吐。是因为那副脚铐。 脚踝上的伤口从来没好过。铐子内侧磨着皮,新皮刚长出来就被磨破,破了结痂,痂又磨破。反反复复,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了——太医说那是腐肉的前兆,再不处理会烂到骨头。但处理不了。铐子摘不掉,只要他还戴着它,伤口就永远好不了。 他的小腿更是没法看了。从膝盖往下肿了一圈,皮肤撑得发亮,用手指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太医说这是孕期水肿,要多走动。但他走不了。铐子加长过一截——也只能走五步。从床到窗户,从窗户到门。五步。不够把脚踝的淤血揉开。 他试了一次。那天影一不在,他撑着床柱站起来。膝盖一弯,像被灌了铅,脚掌踩在金砖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胫骨往上刺。他迈了一步,铐子拖在地上,叮,哗啦。又迈了一步,脚踝的伤口被扯开了,疼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他死死扶住床柱,低头看——血从铐子内侧渗出来,顺着脚背流下去,在金砖上滴了两滴。 他没出声。自己从床头扯了一条干净的纱布,把伤口缠了缠,又把铐子拉回原来的位置。从此再没走过。 现在他一天到晚只做三件事:躺,坐,吐。躺久了腰疼,坐久了腿麻,吐多了嗓子哑。没... 那天下午,云溪来了。 她已经好几天没被允许进寝殿了。谢临渊不许——说是不想让人打扰晏辞静养。其实就是不想让晏辞身边有任何让他觉得"还有人陪着"的东西。云溪跪在殿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谢临渊才放她进来。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 晏辞靠在床头,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以前只是隐约凸起,现在像两把刀从皮肤底下往外顶。脖子细得能看见喉结旁边的青色血管。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公子。"云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几步走到床前,跪在床边,看着晏辞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晏辞没有说话。他抬手想碰一下云溪的头发——以前她跪着哭的时候他总这么做。但手指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垂了下去。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就是吃不下东西。过去这阵就好了。" 云溪拼命摇头。她知道不会好了。公子的身体,从来就不是那种能扛得住折腾的底子。以前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赶上大雪天,他能连着发三天烧。那时候是太医用药吊着才没落下病根。现在没人用药吊他了——不是没药,是他吃了吐,吃一半吐一半,吃到胃里的还不如吐出去的零头多。 "奴婢去找陛下,让太医——" "太医来过了。"晏辞打断她,"三天来一次,一次换一副方子。安胎的,养胃的,消肿的,什么方子都开过。没用。"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盖着被子,但被子底下已经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了。那个弧度一天比一天大,而他身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少。孩子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走了——营养,水分,骨头缝里最后那一点力气。太医说这是正常的,孕期消瘦,等过了头三个月就会好。太医每次都说"过了头三个月就会好"。但头三个月还没过,他的手腕已经细得能跟云溪比了。 "它很健康。"晏辞忽然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太医报告。"心跳每回都一百二十下以上。周院判说,胎象比谁都稳。" 云溪愣住了。她看着晏辞的肚子,又看着晏辞的脸——那张脸已经瘦脱了相,颧骨撑着皮肤,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孩子在吸他的命,他却只说"它很健康"。 "公子……"云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您在乎的是它,不是您自己……" 晏辞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被子上放下来,搁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个弧度。肚子里的心跳隔着皮肤和羊水,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手心的旧伤疤。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云溪知道——公子从来不会主动提任何要求。从他入宫到现在,他没跟任何人提过"我想吃什么"。这是第一次。 她想说"我去买",但说不出口。因为她出不了宫,她的公子也出不了宫。他们两个人,一个绑在床上,一个跪在床边,都在笼子里。 "公子……"她哽咽着,"等你好了,奴婢带你去。城南那家铺子还在,桂花还是那个味……" 晏辞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然后他闭上了,再没睁开。 那天夜里,晏辞又吐了两次。第二次吐完之后他开始发冷,浑身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影一连夜请了太医来,太医把完脉之后脸色变了——不是孕吐那么简单了,是严重的体虚,脱水,营养不良。再这样下去,别说孩子保不住,大人都有危险。 太医开了药方,用的全是猛药——人参切片含着,阿胶炖水灌下去,鹿茸粉掺进米汤里一勺勺喂。晏辞含着人参片,闭着眼往下咽。每一口胃都在翻,但他死咬着牙不让吐。 因为他知道,吐一口,就会有人被送进天牢。太医可能,影一可能,云溪也可能。 他不能让他们替他受罪。 那天夜里,晏辞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国子监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诗集。风吹过来,槐花落了他一身。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不清是谁。但声音很熟悉。然后他醒了。口水酸涩,嗓子哑得像破了洞的灯笼。头顶的帐幔上绣着金龙,金龙张着嘴,无声地看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一层薄薄的皮,有个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第一次胎动。
第112章 卑微的暴君 那天早朝,谢临渊在太和殿上亲手斩了两个贪墨的户部官员。 不是命人拖出去斩——是亲自拔了侍卫的刀,从左肩斜劈到右腰。龙袍上溅了一大片血。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李玉用帕子替他擦手上的血,他一把挥开。 "以后户部的账,朕亲自查。谁再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他把刀往地上一掼,刀尖扎进金砖缝里,嗡嗡地响。"这就是下场。" 退朝后他没有去御书房。龙袍没换,手上的血没洗干净——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血渍。他穿过长廊的时候碰到了李玉,说了一句话。 "端盆热水来。" 然后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内很安静。烛火已经换了新的,灯芯烧得很稳,把帐幔上那条金龙照得忽明忽暗。帐幔半垂着,漏进几缕昏黄的光,落在床沿上。晏辞靠坐在床头,双腿伸在锦被外头。 那双腿瘦得吓人。小腿肚上泛着青紫的水肿,皮肤撑得发亮。脚踝处玄铁锁环磨出的伤口昨晚又破了,纱布上洇着新鲜的血痕,周围肿了一圈,皮肉绷得几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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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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