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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那个昨晚纹丝未动的食盒慢慢拉过来,揭开盖子。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泡得稀烂,上面凝着一层硬硬的米浆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咬下去。凉的。但他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胃空了三日突然接食,每一口都反着酸往上涌,但他没有吐。 他在拿自己的身体告诉陆峥:你看,我听你的话。你选对了。 陆峥站在床边,看着晏辞一口一口地把凉粥咽下去。他眼眶有些发涩——他说不准那是乾元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谢临渊的侍卫统领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个人。一个被锁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的坤泽。 那天夜里,陆峥换岗的时候没有直接回侍卫处。他在御花园偏门外头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靠着墙,把手里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他肩膀发硬。他没有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晏辞靠在枕头上,哭着说"带我走"。 他当了七年禁军。这七年里他守过无数扇门,从来都是按规矩站、按规矩走、按规矩拔刀。到了时辰换岗,到了时辰查夜,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因为他从不质疑规矩。可现在他在想,一扇门锁着一个活人,那把钥匙挂在他腰上——究竟是规矩在锁人,还是他在锁人? 他想起北境那年谢临渊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说"跟着朕,朕不会亏待你"。那时候他跪在雪里磕了三个头,把这条命交出去了。可谢临渊没有告诉他——效忠一个人,有时候会跟良心撞上。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是撞上了就没法选的。 然后他转身,往尚宝监的方向走了。尚宝监夜里没人,但备用钥匙的存处他知道。不是今天。今天他还不敢。但明天——明天他还敢说不敢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坤泽今天喝了他送进去的粥。只是为了让他放心。路已经铺开了。
第123章 红眼尾的引诱 第二天,陆峥没来。 送膳的还是小太监,远远地把食盒放下就跑了。晏辞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那不是靴子底磕金砖的声音,是布鞋底擦地的沙沙声。小太监走路轻,怕惊动谁似的。晏辞靠在枕头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食盒摆在矮几上,盖子斜着,里头飘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然后散了。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白雾,把脸转开了。 他知道陆峥在躲。 不是躲他,是在躲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一个当了七年禁军的人,从来不用躲。门口站着就是站着,巡逻就是巡逻,每一步都是圣旨画好的。可昨天他在偏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今天干脆连来都不来。 晏辞等了整整一天。从午时等到申时,从申时等到酉时。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墨蓝,殿里暗下去,只有烛台上剩了一截蜡烛还在烧,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帐子和墙壁之间的空隙照得忽明忽暗。到了傍晚,殿外传来换岗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停。靴底磕在石板上,三下。停了。又三下。走了。晏辞闭上眼,手指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他不能再等了。昨天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那个"带我走"一旦落地,就不是一句话了——是陆峥脑子里一根拔不掉的刺。这根刺不能让它凉,一凉陆峥就会说服自己把它拔了。他必须趁这根刺还在肉里,再扎深一寸。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脚踝上的银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每动一下,脚腕上溃烂的血肉就被铁环磨得生疼——不是蹭,是咬,铁环的锈边像钝齿嵌进伤口边缘的嫩肉里。他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痛,一点一点地往下挪。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滑下来滴在锁骨上的旧伤上,冰凉的。 脚刚落地,腿就软了——不是软,是没有知觉。小腿肌肉萎缩得太厉害,膝盖以下像别人的。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眼前发黑。可他没停,用手撑着地,拖着那条至少十斤重的银链,一点一点往前爬。 银链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回声。每爬一步,脚踝上的伤口就裂开一分,鲜血顺着链扣往下淌,在金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的手在发抖——是饿的。三天只喝了几口凉粥,胳膊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每次换手都要喘一口气。袖子磨破了,胳膊肘蹭掉了一层皮。 不知道爬了多久。他脑子里已经没有距离了,只有下一口气。手指被金砖冻麻了,反而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终于,殿门被推开了。 陆峥站在门外,脸色铁青。他本来打算今天也不进殿——在门口站一宿,跟影一说换岗的时候他来盯。可他推开偏殿的门想从侧廊绕过去的时候,先看见了地上一道拖出去的血痕。他顺着血痕看过去——晏辞趴在地上,银链拉得笔直,脚踝血肉模糊,脸惨白如纸。头发散了,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上,被汗和眼泪浸透了。嘴唇咬破了,下唇上干涸的血迹染成深褐色。可那双眼睛——在快要烧尽的烛光里,眼眶和眼尾红得惊心动魄,像两道没止住的血从眼白里渗出来。 "公子!"陆峥的声音都变了调,几步冲过来,伸手要去扶他。 晏辞抬起头。 那张脸—— 陆峥僵住了。 晏辞仰起头,发丝凌乱地散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红得厉害——不是哭红,不是风吹红。是从眼眶深处被绝望熬出来的红,像血从血管里挤到眼白底下再被眼泪稀释了。他嘴唇干裂出血,嘴角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在维持一个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的人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又轻又弱,在空旷的殿里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陆统领……求你,带我走……" 陆峥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只手握了七年刀,掌心里全是刀柄磨出来的硬茧,从来没有抖过——雪地里拔刀不抖,从血泊里拖人也不抖。但现在抖了。五指僵着,收不回来,也不敢往前。 "我不想被困死在这里……"晏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句都要喘一口气——不是装的。肺活量已经退化到不如一个老人。喉咙里像堵着棉花,把声音压得又扁又薄。眼泪蓄在眼眶里,没掉——不是憋住了,是流了太多,眼睛干得发涩。"我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眨了眨眼。眼泪终于掉下来,沿着颧骨滑到下颌,砸在陆峥手背上。凉的。 然后他... 不是释放——身体太虚弱,腺体几乎枯萎。只是从那道快要干涸的泉眼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水。一丝极其凄美、甜腻的白梅香气缓缓溢出。很淡——不是花开正盛时的凛冽清甜,是凋谢之前的最后一缕残香,带着破碎的、濒死的甜腻。像冬天被雪压断的梅枝,伤口上渗出的最后一点树汁,是甜的,闻着却让人想哭。 那丝香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绕过陆峥停在半空中的手,直接缠上了他的喉咙。 陆峥是乾元。中低阶的。品级排不上号——谢临渊那种顶级乾元的威压能让人跪,他的不行。可乾元的本能刻在骨头里,跟品级没关系。闻到属性匹配的、受伤的坤泽的信香,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他呼吸一滞,胸腔里像塞进一块烧热的炭,从前胸烫到后背。心跳从胸口蹦到太阳穴,撞得耳膜嗡嗡响。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了。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自己没注意到——手指已微微舒展开,掌心朝上,像在接一个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一种这辈子没学过的姿势。不是拔刀,不是行礼。是接住一个人。 他看着晏辞。 那张脸,那种信香,那个趴在血渍里用最后的力气撑起上半身、仰头把喉结和锁骨全部暴露出来的人——不是在跪着求,是在把自己拆成一块一块递过去。我没有武器。我快死了。你接不接。 陆峥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拼命在脑子里重复——忠诚。忠诚。忠诚。他跪的是大启的皇帝,是谢临渊。那个把他从北境一个冻死都没人收尸的小卒提拔到禁军统领的人。这条命是谢临渊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没有谢临渊,他连这座宫门都进不来。 可他的脚动不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到晏辞的肩膀,隔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薄得能摸到底下的锁骨。凉的。瘦的。在北境摸过死人的肩膀就是这温度。他触电般缩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像铁被两个方向的磁石反复吸住又松开。 "公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反复磨过,"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晏辞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到陆峥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瘦得能一根一根摸到骨头,像握着一把冻硬的枯枝。手指细得仿佛一掰就断——可就是这只手,死死攥住了陆峥的手腕,指甲掐进袖子底下的皮肤里,攥得指节泛白。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陆峥手背上。滚烫的。陆峥的手被夜风吹了一路,冰的。眼泪砸上去,像烧红的铁珠子落在冰上,每砸一下手就颤一下。 "我知道。"晏辞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自己身上剜下来的,"我知道这是死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忠君、守职、诛九族——我全都知道。"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可眼睛没有躲。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峥,瞳孔里反射着快要烧尽的烛光。像在说——我把能给你的理由都给你列出来了。现在是你的事。 "可是陆统领——"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水淋淋的闷响,"我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他仰着头,眼尾红得快要滴血。那张脸上没有艳丽,没有娇媚——只有一片被毁掉的、干干净净的废墟。 "求你了。带我走……求你了……" 陆峥的手指在抖。不是手,不是手腕,是每一根手指的第二节指节在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边是七年君臣之义,一边是一个人跪着哭求救命。一边是诛九族,一边是看着人死在眼前的罪过。他能算清楚七年的忠诚值多少条命,算不清楚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用一双红眼圈和三天的绝食,把他垒了七年的墙撞出裂缝。 过了很久。久到晏辞抓着他手腕的手开始发凉了。 陆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碾过。 "公子,您起来。" 晏辞的眼睫颤了一下。 "属下……属下想想办法。" 晏辞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知道,陆峥动摇了。
第124章 动摇的忠臣 陆峥说"想想办法"之后,整整两天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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