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辞没说话。 谢景辰伸手,把小手贴在晏辞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很——不是平时那种扑上来不管不顾的力道,是慢慢地、小心地放上去。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手指上还有桂花糕的碎屑。 "景辰摸摸就不痛了。"他奶声奶气地说,"父皇说父君肚子里有小弟弟,景辰摸摸,小弟弟就乖了。" 晏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临渊跟他说的。已经跟他讲了。 "父皇还说什么了?" "父皇说……"谢景辰皱着小眉头想了想,"说父君不舒服的时候,景辰要乖乖的,不能吵父君。还说——"他凑近晏辞,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大秘密,"父皇说小弟弟生出来以后,就跟景辰一起玩。父君就不会一个人了。" 晏辞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不会一个人。谢临渊是这么说的。 他低头看着谢景辰。这孩子正盯着他的肚子看,小脸上是一种介于好奇和期待之间的表情。两岁多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囚禁,什么叫枷锁。他只知道父皇说父君肚子里有个小弟弟,有了小弟弟父君就不会不开心了。 "父君。"谢景辰抬起头,"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还早。" "哦。"他想了想,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叫景瑜好不好?"谢景辰眼睛亮了一下,"父皇说瑜是很漂亮的玉。景辰觉得小弟弟一定很漂亮。" 晏辞没接话。 谢景辰也不在意。他趴下来,把脸贴在晏辞的小腹上,耳朵贴着,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他抬起头。 "父君,小弟弟在睡觉吗?" "嗯。" "那景辰也睡觉。"他往晏辞身边拱了拱,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脑袋靠着晏辞的腰。过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小毯子扯开,盖在晏辞腿上。毯子皱巴巴的,盖了一半拖了一半。 晏辞低头看着那条毯子。 上次也是。上次他闭着眼的时候,景辰也是这么把毯子扯过来盖在他腿上的。这孩子记性很好,做过的事会记在心里。 谢景辰又趴回去了。他把手指放在晏辞的小腹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可能是看太医给晏辞诊脉看的。 "父君。" "嗯。" "你会一直陪着景辰吗?" 晏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谢景辰趴在自己腿边的样子——小脸贴在被子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慢。他在等一个答案,但他太小了,不知道这个答案有多重。 "会。"晏辞说。 谢景辰嘴角弯了一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晏辞没听清。大概是"好"之类的。 晏辞的手抬起来,悬在谢景辰的头上方。他的指尖离谢景辰的头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孩子头上冒出来的热乎气。然后他把手落了下去——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摸了摸谢景辰的头发。 就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谢景辰已经睡着了。两岁多的孩子,精力像火苗,燃得旺灭得也快。他的小手贴着晏辞的小腹,呼吸喷在被褥上,湿了一小片。 晏辞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肚子里有一个。身边躺着一个。脚上拴着一条。 谢临渊说的对——他不会一个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一个人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哗哗响。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幔晃了晃。 一只手按住帐幔,把它稳住。 晏辞转过头。谢临渊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玄色常服,肩头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看着景辰趴在晏辞身边睡着的样子,看着晏辞的手还搭在景辰的头发上。 他没说话。 晏辞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隔着半个寝殿,看着彼此。谢临渊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偏执的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伸手把景辰踢开的小毯子重新盖好,指节蹭过晏辞的手背。 "他今天乖不乖?" "嗯。" "有没有闹你?" "没有。" 谢临渊点了点头。他看着景辰的睡脸,又看了看晏辞的小腹。然后他伸手,覆在晏辞的手背上。 "朕会好好照顾你们。"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一个都不少。" 晏辞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让谢临渊握着,目光落在景辰的小脸上。孩子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晏辞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孩子,和肚子里那个,都将成为他永远的枷锁。但此刻,谢景辰掌心的温度还留在他小腹上,桂花糕的甜味还飘在空气里。 他没挣开谢临渊的手。 窗外有雪落下来了,簌簌的,铺了一地。
第141章 太后探望 太后是午后到的。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到早上才停。太后的暖轿停在寝殿外头时,守门的太监愣了一下——太后上次来,是硬闯的,把门口侍卫都打了板子。这回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 太监正要进去通传,太后已经迈过了门槛。 "不用报了。"她说,"哀家自己进去。" 殿内烧着炭,暖烘烘的。沉水香的味道闷得有点重。太后皱了皱眉,往里头走。 谢临渊不在。早朝还没散。 晏辞靠坐在床头,腿上盖着一层薄毯。谢景辰趴在他身边,拿着一张纸在折什么东西,折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念叨着"这是船""这是鸟"。 银链从毯子底下露出一截,搭在床沿上,被炭火的光照得发亮。 太后站住了。 她看着那条链子。上回她来的时候,这条链子就在。那时候晏辞刚生完景辰不久,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眼神空的。太后那次发了很大的火,把谢临渊骂了个狗血淋头。谢临渊跪在地上听着,一个字都没反驳,但链子也没解。 现在又过了一年多。链子还在。 "太后娘娘驾到——"外头的太监终于喊出声。 晏辞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来人是谁。看清是太后之后,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下床行礼。脚一动,银链哗啦一声被扯紧了。他停住了。 太后摆手。"别动。"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晏辞的脸又瘦了一圈。颧骨凸着,眼窝凹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手指细得像是一碰就断。 "哀家听说你又有了。"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气,"几个月了?" "两月有余。" "身子怎么样?" "还好。" "还好?"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这叫还好?" 晏辞没说话。 谢景辰被太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纸掉在床上。他抬头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晏辞,往晏辞身边缩了缩。太后注意到他的动作,脸上的怒气收了几分,伸手摸了摸景辰的头。 "景辰乖,皇祖母跟你父君说几句话。" 谢景辰看看晏辞,没动。 "景辰。"晏辞开口了,声音很轻,"去那边玩。" 谢景辰犹豫了一下,从床上滑下去,抱着纸跑到窗边的矮几上继续折。但他没走远,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太后等他走开了,才转过头。她的目光从晏辞的脸移到他的脚腕——毯子遮住了大半,但银链还是露着一截。链子内侧的软皮已经磨毛了,边缘泛着黑。 "他还拴着你。"太后说。不是问句。 晏辞没回答。 "哀家上回来的时候就跟他说过,不能这样对你,这是把人往死里逼。他不听。"太后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现在你肚子里又有了,他还拴着——他是真不怕你出事。" "太后。"晏辞的声音很平,"不必为臣费心。" 太后看着他。那种平不是平静的平,是死心的平。一个人被关久了,连生气都懒得生了的那种平。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龙靴踩在金砖上,闷闷的。 谢临渊推门进来。他穿着朝服,冕旒还没摘,一下朝就往这边赶。应该是有人通传了太后来的消息。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晏辞,然后落在太后身上。脸色沉了沉。 "母后。"他行了一礼,"来之前怎么不叫人先传一声?" "传了,你好把你这些链子藏起来?"太后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哀家上次来,链子就在。这次来,链子还在。谢临渊,你打算拴他一辈子吗?" 谢临渊的嘴角绷了一下。"母后,这是朕的私事。" "私事?"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寝殿都嗡嗡响,"你把他锁在你的寝殿里,连脚镣都上了,这叫私事?你知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说帝王寝殿里关着个见不得人的囚犯!说你疯魔了!"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那你就不顾他的死活了?"太后指着晏辞,"你看看他!怀着孩子,瘦成这样,脚上还拴着链子。你是真不知道他会出事,还是根本不在乎?" "朕在乎!"谢临渊的声音突然炸开了。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地方,整个人都绷了起来。他一步跨到床前,挡在晏辞和太后之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护着什么谁都不能碰的东西。 "母后,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辞,为了孩子!朕不准你伤害他,也不准你干涉朕的事!" 太后被他这一下镇住了,愣了一瞬。 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谢景辰缩在窗边的矮几底下,抱着他的纸,不敢出声。 晏辞坐在床上。他在谢临渊身后,能看见谢临渊的后背——朝服底下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看了谢临渊一眼,又移开了。然后他伸手,把谢景辰招了过来。 谢景辰跑过来,钻进他怀里。晏辞把他抱住,下巴搁在孩子的小脑袋上。 太后看着他。那是一种她从没在晏辞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什么都没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空。 太后慢慢走到床边,在晏辞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想碰一碰晏辞的手。晏辞没躲,也没迎。他的手在毯子上,指节微微蜷着,指尖泛着青。 "孩子。"太后的声音忽然软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颤抖,"渊儿这样对你,你恨他吗?" 谢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晏辞。 晏辞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盏烛火上。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又正回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