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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从他头顶上方掠过。不是飞鸟,是一个人的轮廓。落在谢寻微和黑衣人之间,落地无声,衣袍未稳,左手已扣住暗器飞旋的边缘,反手一甩。暗器嵌进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树干,尾翼还在嗡嗡颤抖。 黑衣人的脚步硬生生刹停。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穿旧布衫,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霜纹如刻,手上的药渍还没洗干净,但周身的气息在落地的那一刹变了。不再是草庐里那个温温淡淡的医师,而是一种更冷、更重、更锋利的东西,像一柄被重新从匣中抽出的旧剑,没有锈,只是在暗中放置得太久了,出鞘时带着一声低沉的叹息。 周百川认出了他:“沈大夫?!” 沈酌没有看他,也没有拔剑。他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谢寻微说了一句话。和三天前在破庙里捡到他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平淡、从容,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让你别跑这么远。焰心草的药效只能维持六个时辰,你掐了又不带上,白采了。” 谢寻微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他怎么来的?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腰上那柄剑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他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踩断了我码在路边的石子。”沈酌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漫不经心,只有离他最近的谢寻微听得见那声线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呼吸,“从草庐到这儿,每一步都踩在我三年没动过的标记上。你是追踪自己的路线给他看。” 两个人的对话被周百川打断了。他向身侧的黑衣人递了一个极快的眼色,然后重新堆起笑:“沈大夫,没想到你腿脚也这么快。之前在你院子里我就觉得你不像个普通医师,如今看来——果然不是。这位可是谢家遗孤,武林盟在找的人。你包庇他,就等于跟武林盟作对。” “你的逻辑不太通。”沈酌转回身面对他,语气平淡得一如在草庐中回答谢寻微每一声“这是什么药”的样子,“你在我的院子里问我要人时,我就已经拒绝了。你骑马,我走路,结果我先到。你的轻功不如你旁边这位,追踪术不如我,连讲道理都不如你自己上次说的——上次你至少还知道抱个拳。这次直接动刀了。” 被堵得哑口无言,周百川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沈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人,我们四个。你在草庐里煎了十年药,不会是以为自己还能——” 他没说完这句话。沈酌抬起手,不是拔剑,只是将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没有出鞘,只一道极淡的剑意已从鞘口溢出,如碎雪,又如月华,凉凉地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颊。那感觉不是风,是温度骤降,是某种锋利到极致的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擦着所有人的脖颈无声掠过。谢寻微在他身后最近,被那层极薄的凉意激得微微一僵——他见过这柄剑。不是见过实物,而是在父亲书房的一本江南铸剑堂名剑录上见过一幅工笔摹像,画下那幅图的老画师注释道:此剑通体玄黑,寒气自生,峰纹如霜。他已不记得那页纸上的剑名,只记得父亲当时指着图说“铸这柄剑的人,不肯给它开最后一刃”。 周百川倒退半步,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两个刀客握刀的手也僵住了。只有黑衣人没有退,但也没有进——他盯着沈酌的手掌和还未出鞘的剑柄,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温雪剑。” 这三个字落在清晨的山风中,像一块冰投进了沸水里。 周百川猛地转过头看黑衣人,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名字,而是知道得太清楚了。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和武林盟主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沈酌,剑道魁首,二十六岁登顶剑道第四重,天下剑客望其项背。他的佩剑叫温雪,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孤品。然后这个人消失了。有人说他死在北狄的乱箭之下,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坠崖身亡,还有人说他被殷正阳暗算在雁门关外一剑穿心。每一种说法都言之凿凿,每一种说法都有人信。 没有人想到他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里煎了十年药。 沈酌没有回应那三个字。他只是看着黑衣人,目光沉静,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旧招。然后他说了一句连谢寻微都听不懂的话:“寒山派的步法,每三代换一次心法。你这套是第七代——震位偏了半寸。” 黑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 “因为你们掌门当年的步法是我改的。”沈酌终于拔出了温雪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刻没有龙吟也没有长啸,只有一道极轻极薄的嗡鸣,像月光落在雪面上,冷而无声。剑身漆黑,霜纹从剑格蔓延至剑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握剑的手很稳——和握笔写方子时一样稳,和煎药时扣蒲扇时一样稳,和当年在江南梅林里第一次执剑时一样稳。这握法不属于医师,也不属于江湖客,它属于一种更旧更远、比他身上洗褪色的布衫更熟悉的东西。 “谢寻微。”他没有回头,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谢寻微握紧断剑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他没有拔剑的姿势,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儿,就将所有人的进攻路线都封死了。谢寻微见过很多高手——他父亲是名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麾下能人无数。但即使在他模糊的儿时记忆里,也没有几个人能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所有路数。 “我在这儿。你专心呼吸就够。”沈酌侧过头,问他:“能走吗。” 谢寻微把自己支撑在断剑上,硬着声说:“能。” “能走就退后,越远越好。把药包里的甘草含在舌下,不要吞。” 谢寻微看着他的后背,张开嘴想说句什么。他本想说:“我是谢家的人,我要和你一起打。”可他看着沈酌握剑的手——那只手今早还端过一碗苦死人的汤药,还往他行囊里塞了一包蜜渍梅子。他忽然说不出口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只会让那个人分心。于是他真的退后了,退到崖壁旁边的岩隙边缘,把断剑攥在手里,含了一片甘草在舌下,然后蹲下来缩成很小的一团。他想,如果沈酌打输了,他就拉着追兵一起跳崖,至少不让殷正阳活着带走剑里的东西。 周百川看到沈酌拔剑的姿势之后便知道自己此行任务已经失败了。一个温雪剑的主人,不是他和三个探子能拦住的。他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两个刀客从两翼包抄,自己往后退了几步,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烟花,拉开引线。 沈酌没给他点燃的机会。他身形一动,温雪剑如雪落寒江,剑尖点在了周百川的手腕上。不是刺,是挑——手腕上一线极薄的皮肤被挑开,信号烟花从手中脱落滚到草丛里。周百川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细痕,几乎没有血,只一道笔尖划过皮肤般的细痕。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慢一分嫌钝,快一分要废。 “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沈酌收剑回鞘,只说了这一句。 周百川捂着手腕一连倒退了三步,两个刀客早已被那道无声的剑意震慑得刀都提不稳。黑衣人深深看了沈酌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雪剑居然还活着。”然后果断转身没入山林。周百川带着两个刀客紧随其后,狼狈地沿着来路遁去。 沈酌目送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才将温雪剑插回剑鞘。他转过身走到谢寻微身边,弯腰把这个蜷成一团还在发抖的少年从崖壁旁扶起来。他的手摸到谢寻微腕间的脉搏,三指搭上去,静了片刻。 “被吓到了?” 谢寻微松开咬紧的牙关,把甘草吐出来,抬起黑沉沉的眼睛瞪着他。 “你骗我。”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你说你是大夫。” “我是大夫。剑是副业。”沈酌答得很自然,像在回答一个关于药性的问题。 谢寻微捏着那柄断剑,骨节发白。他瞪着沈酌,眼眶是红的,但他把眼睛瞪得很大,因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你骗了我四天。” “四天零三个时辰。”沈酌纠正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渍梅子递过去,“把甘草吐了吃这个。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背药方,我暂时想不出更有效的止哭方式。” 谢寻微接过梅子塞进嘴里用力咬下去,果汁在齿间爆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被踩折的草叶,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第六感。” “骗人。” “骗你又怎样。你现在能咬我?” 谢寻微把嘴里的梅核吐在他脚边,然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十年前是做什么的。”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尖轻触他怀中断剑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十年前做过一件事,和你爹有关。”他停了一下,“但我没来得及救他。” 谢寻微慢慢抬起头。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把答案切成了一百片碎片,每一片都藏在他不经意的话语和动作中,只有把这一百片碎片全部凑齐,他才能看到完整的真相。而他现在手里还只有——他数了数——大概六片。他想了很久,问了一个他以为沈酌不会回答的问题。 “你的名字,沈酌,斟酌的酌——是你爹给你取的吗。” “是我师父。”沈酌垂下眼,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在回忆一个很旧的笑话,“他说我这个人什么都不肯直接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所以干脆叫沈酌。” 谢寻微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把断剑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泥。 “沈酌。” “嗯。” “那包蜜渍梅子,我没吃够。” 沈酌低头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再给你买。” 谢寻微走在前面,走出两三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耳尖被山风吹得有点红,但紧绷的下巴线条暴露了他在努力维持某种高傲的弧度。 “还有一件事。” “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音量恰好跨过两人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 “……你不会再装成普通医师了,对吧。” 沈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解下腰间那柄温雪剑,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他把剑鞘递到谢寻微面前,让他看剑格下方那两个暗刻的小字。剑格上沾了今早新研的药粉,被沈酌用拇指轻轻抹去。 “认得这几个字吗。” 谢寻微低头辨认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念出了那两个字。 “……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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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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