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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

作者:清灯古渡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6-30 12:01:02

  他还记得母亲绣的卷草纹,就和脚上这双千层底上绣的一模一样。他想,原来很多东西你以为已经忘了,其实只是藏起来了,像那把藏在剑里的信。

  他站起来,把栓驴桩上松了的麻绳重新系紧,轻轻拍了拍阿灰的颈侧。

  楼上的通铺房间和之前住过的驿站差不多——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屋子,墙角搁着一张瘸了腿用碎瓦片垫平的矮桌,一盏豆油灯。窗户是新糊的,窗纸上一层浅淡的米浆味还没散尽,看得出是今天才裱上去的。沈酌把褡裢放在床尾,正弯腰检查窗闩。谢寻微推门进来时,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窗闩松了,我用筷子卡住了。夜里风大,别去推。”

  谢寻微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觉得这人连拆筷子都要把断口修得平滑不扎手,大概是改不掉了。

  他坐到床沿上,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头。布裹解开时剑柄上的“谢”字被夕阳从窗外映上一层浅金黄。他把剑举到眼前慢慢转了一圈又问沈酌,如果他拿断剑的人看到信,信的封口还在不在。沈酌转过身靠在窗边反问他想给你爹留个完整的信。谢寻微没回话,只是把剑重新用布裹好放回枕边,又说了句驴的事他还没问完宗旭为什么把驴留给我们。

  “他不是留给你。他是留给我。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你给过他线索,他就还你一程脚力。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他师父死在崖边时,我就欠他一件事。今天他讨回去了。”沈酌说完走到谢寻微面前弯下腰,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搭上脉门,静默了十几息才松开,又说今晚不用扎针,把路上采的几味新药捣烂了给你敷膝盖,你从苍梧阁下来连走了好几天山路,膝盖得养。然后他直起身开始捣药,药臼搁在矮桌上,石杵一下一下碾下去,节奏和他平时捣药一模一样。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和断崖上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同一个,和草庐里每次煎好药端到他床边的背影也是同一个。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所有的秘密其实都不是秘密——杀手也好,叛逃也好,死过师父也好,都没改变一个事实:他捣药的时候还是会把药渣滤三遍,滤到没有一丝碎渣才肯往人身上敷。

  酱牛肉和热面是老板娘亲自端上来的。肉切得比上次在驿站的厚,筋头剔得干净,酱得入味。面条是手擀的,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谢寻微吃着吃着发现碗里多了一块酱牛肉。他抬头看沈酌,沈酌正在喝面汤,目光落在窗外官道的方向。

  “你放错了。”

  “你比昨天轻了至少三斤,自己不知道。”

  “你称过我?”

  “用眼睛称的。”

  谢寻微把那块酱牛肉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会在他胃里留很久的东西。

  饭后老板娘上来收碗,顺便把热水和澡豆摆在墙角。她一边倒水一边说:“你们听说了没,北边怀宁驿出事了。前天夜里粮仓走水,烧了大半夜。赶骡子路过的贩子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天亮去一看粮仓管事一家都不见了,官府封了路,过往商队全得绕道。”

  谢寻微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他抬头看沈酌,沈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茶碗慢慢放在桌上。他问老板娘是哪个粮仓。老板娘想了想说具体不知道,贩子只说在怀宁驿以东。

  沈酌说多谢。老板娘摆摆手说不客气,就是顺嘴一提,然后就下楼去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响。谢寻微等楼梯声停了一阵才转向沈酌:“是宗旭说的那个粮仓。”

  “不一定,怀宁驿以东不止一座粮仓。但时间太巧。”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外面已经全黑了,只远处官道上偶尔有火把移动,不知是赶夜路的商队还是别的人。“如果真是那座粮仓,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要么是殷正阳听到了风声提前销毁,要么是有另一方也在查他的私驿。”

  “碎星。”谢寻微想起顾惊鸿提到过的那个小门派和门主裴隐的名字,“顾阁主说碎星一直在暗中跟殷正阳作对,专收容被武林盟迫害的人。如果是他们先我们一步找到了粮仓,烧了账册,殷正阳就会更警觉。”

  “碎星烧粮仓不会留不了尾。他们最擅长的是让人找不到证据,不是放一把大火引人围观。除非烧粮仓的人不是碎星,是殷正阳自己。”沈酌转过身,灯焰在他眼底晃了一下,“销毁自己的粮仓等于自断后路——要么他已经把后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要么他被逼到了不得不烧的地步。”

  谢寻微想了想,把断剑从枕边拿起来抱在膝上:“如果殷正阳已经开始灭迹,那他下一步就是灭口。寒山派的陆问秋躲在苍梧阁,宗旭已经跟我们见过面,接下来还有谁知道他的私驿账目还有裴隐。我们得在殷正阳找到他们之前先找到裴隐。”

  沈酌看着他。这孩子从隐竹坞出来到现在,思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不是那种“我怕不怕”的犹豫,而是“下一个该找谁”的冷静。他走到床边在谢寻微对面坐下来。

  “裴隐的下落,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她家客栈在京城西郊,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她本人不卖消息,但她认识所有卖消息的人。我们明天往北走,赶在殷正阳的人之前到。”沈酌说完站起来从布褡裢里取出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然后将谢寻微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把捣好的药膏均匀敷在他微微发红的膝关节上。药膏微凉,但沈酌敷药的手很稳很轻。

  “先敷膝盖。明天你要骑驴,膝盖不好骑不稳。”

  谢寻微低头看着沈酌给自己敷药。那只手刚才还在握剑,现在却在给一匹还没骑过的驴子做准备。他想笑,鼻子却酸了一下,赶紧板起脸清了清嗓子:“阿灰脾气好,我摔不了。”

  “未必。它刚才趁你不在,把栓桩上的树皮啃秃了一块。”

  谢寻微愣了一拍,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一点,但他没有收回去,就让它留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慢慢变淡。

  敷完药沈酌把药渣收拾干净,又去水盆边绞了帕子擦手。这一天里他握过剑、捣过药、跟旧仇人对过话,现在擦干净手,坐在灯下翻开医书。谢寻微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在那张温润的脸上,眉眼的弧度被光影描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你以前也是这样。”谢寻微说。

  “什么样。”

  “每次处理完一堆麻烦事,就坐下来看书。在草庐也是,在苍梧阁也是,在歇剑坪也是。好像天塌下来你也要先把这一页翻完。”

  沈酌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塌了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你就是个子高的。”谢寻微裹着被子翻过身,脸朝墙壁背对着沈酌,“你自己不知道。”

  沈酌没有说话。他继续翻医书,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有他用小楷写的一行批注,墨迹很旧,是他很多年前随手记下的。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书,吹灭了灯。

  窗外的官道上,有商队的驼铃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像很多年前江南的雨夜里更夫敲过的梆子声。谢寻微听着那驼铃声渐渐变远,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他半梦半醒时听见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根卡在窗闩上的竹筷往里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风吹进来冻到他的膝盖。

  他闭上眼睛,在驼铃的余韵里沉沉睡去。


第19章 北行

  =====

  第二天清早,谢寻微是被阿灰的叫声吵醒的。

  严格来说那不是叫声——是驴在院子里打了个很响的响鼻,然后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把马厩里那几匹高头大马吓得直尥蹶子。谢寻微从被子里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枕边的断剑,摸到了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草庐,是在驿站。

  他坐起来揉眼睛。沈酌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布褡裢放在桌上,里面的药包被重新整理过,每一包都按分量从小到大码好了。窗台上那根卡窗闩的竹筷还插在原处,窗纸被晨光照得透亮。

  他穿了鞋下楼。

  阿灰站在院子里,脖子上拴的麻绳被它自己踩住了,它也不知道抬脚,就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歪头瞅人,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问“怎么办”。沈酌蹲在它旁边,正在解那根被踩成死疙瘩的麻绳。他手上还沾着碎草屑,看起来已经跟这根绳子搏斗了好一阵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发尾沾了两点极细的水珠。旁边马厩里的枣红马正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一下一下刨着地。

  谢寻微靠在门口看了片刻,觉得这个画面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不真实。沈酌,温雪剑的主人,正在跟一头驴较劲。

  “你叫它一声,它抬脚就松了。”

  沈酌没看他,只是把麻绳又解了一扣:“我叫了。它以为我在逗它。”

  谢寻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阿灰的侧脸。驴低头看他一眼,耳朵往前一竖。他握住阿灰的右前蹄轻声说了句“抬脚”,驴把蹄子从麻绳上挪开了。沈酌站起来把解开的麻绳重新绕过拴马桩系了个活扣,系完之后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梁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他自己没发现,谢寻微看到了,没说。

  “……你叫它,它不听。他叫它,它抬脚。”沈酌站在阿灰侧面打量着它的耳朵,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分析一味新药材的性状。

  “因为它怕你。”

  “驴怕我?”

  “不是。”谢寻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草屑,“它怕你腰上那个东西。铁打的,你每次蹲下来的时候它耳朵就往后面倒。”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温雪剑,把剑解下来靠着马厩的木柱放好。阿灰的耳朵果然往前竖起来了。他沉默了一拍,转身去灶房端早饭,路过谢寻微身边时丢下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连它耳朵往哪边倒都记得。”

  早饭是老板娘做的——馒头、小米粥、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往谢寻微面前推了推,说这是多送的,小孩太瘦了,得多吃。谢寻微道了谢,把其中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在沈酌碗边。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颗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蛋白上还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你自己吃。”

  “我吃了一个了。”

  “你碗边没有蛋壳。”

  “……我先把壳吃了。”谢寻微端起粥碗,把脸埋在碗后面。

  沈酌没再说话,把那颗坑坑洼洼的鸡蛋吃了。

  吃完饭,沈酌把行囊重新打包。从驿站往北的官道沿途有三个镇子,中间没有可以落脚的驿站,得自备干粮。他跟老板娘多买了六张烙饼、一包风干牛肉和一小罐腌萝卜,用油纸裹好扎紧,塞进谢寻微的行囊里。谢寻微接过去掂了掂,重量比从苍梧阁下来时多了将近一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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