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完他摊开右手,把无名指上那枚铁扳指拔下来搁在桌上。拔的时候很慢,像是要连皮带肉地带走一层。铁扳指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滚了半圈,停在沈酌和谢寻微之间。 “我回答完了。轮到他师父的遗言。”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枚扳指。谢寻微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捡起那枚扳指,放在自己膝上。那枚扳指触手冰凉,比他记忆中还要凉上几分。十年前他隔着井缝碰到它时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条死蛇的鳞片,今天他把它放在膝上,竟然觉得它轻得没有分量。他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轻轻覆上膝上的铁环,把掌心压在那枚冰凉的金属上,像是在驯服一只咬了十年的蚊子。然后他听见沈酌开口。 “你师父说,那一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沈酌站起身,把布褡裢重新甩上肩,“他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报仇。他怕你报仇的时候伤到你自己,所以他替你先挨了这一剑。他说你天分比他高,但心眼太窄,不给你一个不用报仇的理由,你会在夜落里内耗到死。” 茶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竹林里的风停了,灶上铁壶的呜呜声也停了,连那只橘猫都抬起头看着这边,尾巴不摇了。谢寻微低头看着膝上那枚扳指,把它捏在手心里,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沈酌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当年的事我很遗憾”。沈酌只是把宗旭师父的遗言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像在引用一味很老的药方。 宗旭坐在原处,看着沈酌把茶钱搁在桌上——刚好够两碗茶的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然后他站起来,连刀都没有拿,只是把斗笠往头上一扣,转身朝竹林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停了一下,侧过脸来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被斗笠的帽檐遮得发闷:“私驿在怀宁驿以东二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粮仓。记我师父的遗言不是你欠我的,所以我多给你一条消息——这条不收钱。” 沈酌点了下头。宗旭的背影没人看,竹影晃了几下就把他吞没了。谢寻微把他扣在桌上的那只空碗翻过来,往里倒了半碗热茶,放在桌角。茶很快就凉了,没有人喝。橘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那只碗旁边嗅了嗅,甩甩尾巴走开了。 谢寻微把那枚铁扳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背对着沈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只正在打盹的橘猫:“你杀过的人,和你救过的人,是不是同一批。” 沈酌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是把竹叶灯笼从腰间取下来递给他。这只灯笼从苍梧阁带下来,一路都没再点亮过,灯罩上那片竹叶已经干透了。 “不是同一批。”他说,“但都是我的旧账。” 谢寻微接过灯笼。他低头看着灯罩上那片干透的竹叶,忽然觉得这些“旧账”其实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当年在夜落里拿剑、后来在草庐里煎药、现在站在他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都是我的旧账”的人。他把灯笼抱在怀里,和断剑放在一起。断剑的剑柄磕在灯笼竹骨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笃。 竹林中宗旭的背影早已消失,只有那只空碗还静静地搁在桌角。茶棚主人从窑房那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头,围裙上全是炭灰。他看见桌角那只没人喝的茶碗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碗熟练地倒进茶渣桶里,一边涮一边自言自语:“我就说今天早上那只猫不对劲,灶上煮了三碗茶,来两桌人,又一桌走得急只留了个碗底。还是橘猫够意思——至少它喝完了才走。” 谢寻微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弯着腰涮碗,拐杖靠在桌腿边,橘猫蹲在他肩头,尾巴绕着他的脖子。他把这一幕看了很久才转回来。 沈酌已经退到竹林小径的岔口处等他。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地交替着。他把温雪剑重新挂到腰间,布褡裢还是那个布褡裢,剑还是那柄剑,人也还是那个人。看上去和进茶棚之前一模一样,但谢寻微注意到他挂了两次才把褡裢的系带挂正,第一次挂偏了。 “……你很难过。”谢寻微走到他身侧,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的竹叶灯笼轻轻搁进沈酌的布褡裢里,“你每次挂不准褡裢就是很难过。” 沈酌没应,然后伸手把灯笼罩正了正。谢寻微不再看他,抬脚走在前面,和他错开了半个肩膀。这是个奇怪的走法——不是并肩,也不是跟随,像是要把自己借给他挡一挡此刻还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米酒还剩半筒。到了驿站再喝。” 沈酌落后他半步,好一阵没出声,然后在他身后轻轻应了一个字。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竹梢的风顺带卷走的。竹梢的沙沙声又起,把那个字连同其他的声响一并埋在竹林深处。
第18章 驿站 ===== 离开隐竹坞时,日头已经偏西。 谢寻微走在官道外侧,左边是沈酌,右边是大片大片被晒蔫的狗尾草。他还在想刚才的事——宗旭把铁扳指拔下来放在桌上那一声闷响,沈酌对宗旭说“你师父是自己撞上来的”,以及沈酌最后那句“都是我的旧账”。他把那枚铁扳指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发现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看不清,笔画太细,被磨损得厉害,像是“念”和另一个被磨平的字。他没有问沈酌,只是把它重新收好,然后快走几步追上前面那个一声不吭的人。 “宗旭说的怀宁驿,你去过吗。” 沈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北边官道尽头的方向,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怀宁驿往东二十里,是一片盐碱地。那个废弃的粮仓我去过——十年前我带人蹲过那里,等一队北狄探子交接情报。等了三夜,什么都没等到。后来才知道,那地方下面有地窖。”他顿了顿,“地窖我没下去过。当年的注意力和人手都在地面上,漏了。” 他把温雪剑交到右手,这个动作谢寻微已经学会辨认了——和平时的习惯相反,说明他在认真想事情,不是在随口接话。 谢寻微没有继续追问地窖的事。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几个词:盐碱地、地窖、三夜。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寻微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只是在每次沈酌快要察觉到时故意停下来假装看路边的野花,等气喘匀了再跟上去。 第四次停下来看花时,沈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停在原地等谢寻微跟上来,然后指了一下官道前方一处隐隐约约的屋角。 “前面有驿站。天黑前能到,今晚住店。” 谢寻微点点头,把背上的断剑往上推了推,加快了脚步。 驿站比从远处看要大一些,是座两层旧木楼,门口挑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火苗在里面晃得摇摇欲坠,但好歹还亮着。马厩里拴着几匹高头大马,正在埋头嚼干草,马蹄上钉的铁掌在槽边蹭出细碎的火星。拴马桩上还拴着一头小灰驴,耳朵竖得高高的,正拿脑袋蹭木桩子上的树皮,蹭得木桩吱呀吱呀响。 谢寻微站在门口看那头驴看了半天,发现驴也在看他。他往前走一步,驴耳朵就往前竖一下;他往后退一步,驴耳朵就往两边耷拉下来。他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笑过了,这一笑把嘴角扯得有点疼。 沈酌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长鸣。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打盹的驿丞,而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手里在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又拽出来,动作又快又稳。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看来客——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腰间挂着剑;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旧布裹着的断剑。她放下针线,站起来问道:“住店?” “一间通铺。热水两桶,酱牛肉一盘,热面两碗。”沈酌把碎银放在柜台上,又问,“门口那头驴,卖吗。”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正在跟驴对望的少年。 “那头驴不是我的。是昨天一个住店的客人留下的。他住了一晚,今早天不亮就走了。驴没带走,就拴在门口,说让驿站代卖。我问他要价多少,他说随便,够给这驴找个肯喂它的人就行。你要买的话,三钱银子牵走。”她伸手捻了捻那枚碎银,又补了一句,“它还配了个鞍,鞍垫是新填的。” 谢寻微本来正蹲在门槛上看驴,听见这话站起来朝灶房那边问了一声。妇人点头说没错,是一个穿黑衣裳的客人留下的,走路没声音,戴一顶旧斗笠,天不亮就走了。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铁扳指,给她看了看。 “是不是戴这个的人。” 妇人仔细看了扳指上细如发丝的暗纹,点头确认。 谢寻微把扳指重新收好,转头看沈酌。沈酌把钱袋里剩下那点碎银补足了差额,又数了几枚铜钱单独放在桌角。妇人收好碎银,指了指马厩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木槽给驴添了半槽干草和半桶水。谢寻微自己走过去把驴从拴马桩上解下来牵到槽边。驴低头喝水,喝两口抬起头看他一眼,再低头继续喝。他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抖了抖耳朵但没有躲开。他想给它起个名字,想了半天,叫了一声“阿灰”,驴没理他,专心喝水。 “它叫阿灰。”谢寻微对沈酌说。 “谁说它叫阿灰。” “我起的。你看它理不理你。” “它忙着喝水,谁都不理。” “你叫一声试试。” 沈酌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那头驴说:“阿灰。”驴从水槽里抬起头,竖着一只耳朵,水从嘴角滴下来,顿了顿,又把头埋回槽里继续喝水。 谢寻微盘腿坐在驴旁边的干草上,抬头看沈酌:“你看,它抬头了。” 沈酌没拆穿那只耳朵是因为听见声音才竖的,不是真的认名字。他只是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看着谢寻微给驴添草。少年把干草一捧一捧地堆在槽边,堆得太满,洒了好几根在地上。 “你祖父当年是天下最好的骑手。你爹教出来的骑兵能在冰面上冲锋。你现在骑驴。” “那怎么了,阿灰挺好的。”谢寻微把散落的干草捡起来塞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拿温雪剑切药材。” 沈酌没再接话。他转身走进驿站,上楼去放东西。 谢寻微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阿灰吃草。阿灰嚼草的样子很专注,上牙和下牙一磨一磨的,时不时甩一下耳朵赶苍蝇。驴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又长又翘。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也是灰色的,喂它吃菜叶子时也是这样一嚼一嚼的。那只兔子在他六岁那年冬天死了,他抱着纸盒子哭了一整天。父亲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他的脸,说微儿别哭,兔子去陪天上的外公了。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家里的院子还在——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开满一树。他把那只兔子埋在梅花树下,现在那棵树也被烧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