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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庄园离这儿多远。” “步行一个时辰。骑驴半个。”沈酌回答时已经替他拎起行囊,发觉比昨晚重了不少。苏姨不知什么时候往里头又塞了东西,油纸裹着,摸起来像是腊肉和干饼。他没问,只是把行囊的系带重新调松了一格,挂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玳瑁猫蹲在楼梯口,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像一条毛茸茸的蛇。它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蹭谢寻微的靴筒,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谢寻微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根,它在收手时轻轻叼住他袖口,又很快松开了。 苏姨已经在灶房里起了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鬓边的银发染成了暖金色。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翻着锅里的烙饼。烙饼的香气和灶火的烟气混在一起,把整个一楼熏得又暖又呛。 “灶上有粥,桌上有酱菜。你们这趟出门,衣裳穿暖了没。今天降温,北边刮过来的风硬得很。” 谢寻微盛了两碗粥。灶台边的矮桌上除了酱菜还多了一碟煎蛋、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昨晚沈酌从茶楼带回来的,被苏姨重新回锅炸了一遍,撒了细盐。苏姨在围裙上擦擦手,推了一坛未开封的米酒到他手边,说老范上回托人带来的没喝完,你们带着路上驱寒。谢寻微道了声好,把米酒放进沈酌的褡裢里,和苏姨之前塞进去的腊肉干饼挤在一起。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交替着,谢寻微把卤牛肉夹进沈酌碗里,沈酌把煎蛋夹回他碗里,来回了两轮,苏姨在灶台后面背对着他们翻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夹来夹去。” 谢寻微低下头把煎蛋吃了,沈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苏姨把新烙的饼用油纸包好,搁在桌上,又塞给谢寻微一小罐她自己腌的糖蒜,然后继续低头翻烙饼,动作和之前一样熟练,但翻饼的铲子在锅里多停了片刻——谢寻微注意到她把铲子在锅边轻轻磕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翻。 吃完饭,谢寻微把碗筷收进灶房水槽,走到后院井边打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直起腰,发现阿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从马厩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问“今天去哪儿”。他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把缰绳从拴马桩上解下来。 “今天不用你驮,你在这儿等着。” 阿灰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掌。谢寻微把缰绳交到苏姨手里,摸了摸阿灰的额头。他正想再说句什么,指尖被驴耳朵不轻不重地卷了一下——阿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掌心,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压了压。 他转头看苏姨,又说了一遍如果子时还没回来阿灰就送你了。苏姨接过缰绳白了他一眼,说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个字,“驴我不要,你自己回来牵。” 玳瑁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阿灰蹄子旁边,两只动物一起看着谢寻微。苏姨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把披帛往肩后拢了拢,然后朝他摆了摆手。 “别磨蹭了,趁太阳没出城门口人少。后院我收拾,灶房我收拾,猫和驴我喂。你们俩——办完事早点回来。” 谢寻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沈酌。两个人推开客栈的木门,晨风扑面而来。天还没亮透,西郊的土路上只有几盏早起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风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从云来客栈到东郊庄园,出城门后沿着护城河往东走,经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麦田和一座废弃的磨坊,再穿过一片野榆树林就到了。沈酌在前,谢寻微在后,天边渐渐泛起蟹壳青,护城河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波纹。 “如果地下不止一层,”谢寻微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发问,“每层都上铁门栓,粮仓下面的地窖是存账册的,东郊庄园下面是关人的。关人需要通风,通风需要气孔。气孔不能全砌在屋内——院子里会有痕迹。” 沈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虽然昨晚没怎么睡觉,但那股精力正在往同一个方向集中。他开始习惯性地把草庐教他的那套医理往兵法上搬——看气孔的方法和他看新毒的方法如出一辙,都是先找入口。 “不止。铁门栓是双份,说明地牢不止一层,每层都有独立的通风。地面上最可能藏气孔的地方是假山石洞、枯井内壁、花坛底部的镂空砖雕。进去以后我走前面,你走后面,隔三步。” 谢寻微没有争,只是伸手把他肩上快要滑下来的褡裢往上托了一下。褡裢里的药包砣了两天已经被沈酌重新码过,他在托的时候隔着布料摸到了那些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的药包形状,和他第一天在草庐里醒来时枕边放着的那一包一模一样。 他们经过那座废弃磨坊时,谢寻微本能地往磨坊黑洞洞的窗口扫了一眼。磨坊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石磨盘倒在门口,被雨水冲得发白。一只夜猫从磨盘后面窜出来,翻过墙头不见了。沈酌也看了一眼那只猫,手按上剑柄停了片刻,然后松开继续走。 野榆树林比磨坊更安静。枯枝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偶尔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叫两声。谢寻微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经过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时他跨了过去,回头发现沈酌绕开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截枯树干的方位。 穿出榆树林,东郊庄园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现出来。 它比他想象中更大。高墙灰瓦,四角挑檐,正门紧闭,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墙头没有旗幡,没有匾额,只东西两角各挑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风灯。院墙比普通庄园高出至少两尺,墙面没有窗——这和沈酌说的一样,地面上不是住人的地方。正门东侧不远处立着一座半塌的假山,山石间长满了枯草。假山南边有一口井,从井沿的磨损来看不像常年废弃的样子,辘轳上的麻绳已被割断,但井台边缘有几块青砖没有长苔,说明有人在定期踩踏。 谢寻微蹲下来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望着那口井。井壁内侧果然有凿进去的凹槽。 沈酌在他身后蹲下来,压低声音:“气孔找到了。井是活的,下去就是第一层。正门不用走,等一下绕到庄园后墙——那里有马厩,马厩的草料槽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入口,那是运东西的,不是走人的。马厩旁边的排水沟也是活水,说明地下有渠道。我在前,你在后,隔三步,和我刚才说的正好反过来——这次走井。” 谢寻微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柄上的“谢”字在晨雾里微微发亮。他想起沈酌在隐竹坞对宗旭说过的那句话,又想起昨夜围炉时沈酌把铁盆里的木炭拨了又拨。此刻这个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布置路线的人,和那个让他背方子、给他煎药、替他挡住周百川暗器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离真相越近,离那双手越近,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沈酌握剑的那只手上。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槐花瓣落在石桌上。 “你在草庐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大夫说的三天不收钱。今天过了,这句话我替你还。你欠的那些旧账,明年春天我帮你扫墓去还。”他说完把手收回去,重新抱紧怀里的断剑。 沈酌没有开口,只是翻转手掌,在那一瞬间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他站起来,把剑换到左手,迈步朝庄园后墙走去。
第26章 地牢 ===== 枯井的井壁比从外面看更深。 沈酌第一个下去。他用双臂撑着井壁,脚踩着那些被凿出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挪。凹槽的边缘被无数次踩踏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潮湿的青苔,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已经把这条路走过很多遍的人——不是在现实里走过,是在脑子里走过。谢寻微在上面看着他往下沉,觉得他下井的动作和他在草庐里沿着药柜抽屉从上往下数药材时一模一样:顺序从不弄错,手从不抖。 下到大约两丈深时,沈酌停住了。井壁侧面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门是铁制的,没有锁,但门轴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推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在暗门边缘摸到一盏固定在铁架上的油灯,灯油半满,灯芯还有余温。 “有人换过灯油。不久。” 谢寻微跟着他钻进来。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粗凿的石壁,地面铺着碎石子,石子被踩得紧紧实实嵌进了泥土里。甬道里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得石壁上的人影又长又扁。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顺着甬道拐了三个弯,沈酌忽然抬手拦住谢寻微。前面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更亮的灯光。铁栅栏门上方有一个通风口,从通风口看下去能看到第一层地牢的全貌——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搁着几只陶碗。陶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粥,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墙角蹲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面容憔悴,嘴唇干裂,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他们的衣裳虽是粗布,但样式板正,不是寻常的囚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蜷在女人身边睡着,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太大,一直拖到地上,女孩的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蓝发绳。男人坐得笔直,用半边肩膀挡住女人和孩子。 沈酌压低声音,只有谢寻微能听见:“是郑掌柜一家。殷正阳没杀他们,只是关在这里——他在留活口,怕将来有一天需要人证翻供。” 谢寻微从铁栅栏的缝隙往里看。他看见郑掌柜身边的小女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娘亲的袖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睡。那根蓝发绳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从铁栅栏的缝隙里轻轻塞进去,搁在女孩手边那块干净的干草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沈酌在他前面三步,温雪剑已经无声地出鞘了。 甬道尽头是一道往下的石阶,通向第二层。石阶比第一层的更深更陡,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板踩上去能感觉到水在石板底下流动。第二层的甬道比第一层更窄更暗,油灯只点了两盏,而且全部集中在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前。铁门和上面的铁栅栏门完全不同,三根铁门栓横插在门上,每一根都比人的小臂还粗。门上有气孔,气孔里透出来的光异常明亮。沈酌举起左手朝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铁门栓是反锁的。 谢寻微靠在甬道拐角处,手按在断剑上,心跳在耳膜里擂得咚咚响。这里不是粮仓,不是地牢,是殷正阳真正的私驿账房。他和陆问秋的账册抄本印证过的那几笔弯刀交易,经手人代号“寒鸦”,洗钱途径是北狄银子换中原银票——所有的原始记录应该就在这扇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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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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