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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铁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殷正阳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把他的脸从下巴往上照亮,那张方正而和善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惊愕,只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来人的平静。他换掉了昨天那件藏蓝色锦缎长袍,身上穿的是一套深黑色劲装,腰间佩着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那把剑他握了十二年,擦得比总坛正堂那块“侠义千秋”的匾额还亮。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子,穿黑衣,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的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和陆问秋的账册抄本同款。谢寻微第一眼看见他的身形就觉得眼熟,这角度和在总坛偏厅外一晃而过的管事背影一模一样。 殷正阳没有看谢寻微,先看沈酌。从剑鞘看到剑格,再看到出鞘的剑锋。他的目光和昨天在茶案上打量谢寻微时完全不同——看谢寻微时是谨慎的审视,看沈酌时是某种更沉更重的评估。 “温雪剑。”他说,声音平稳,不像在叫一柄剑的名字,倒像在念一句很久以前的旧判词,“昨天我只查到有人跟他一起来京城,没查到是谁。你藏得很好——从苍梧阁、歇剑坪、云来客栈,你就睡在隔壁厢房,每天早上跟他一桌吃饭,帮他把剑上旧布裹了两遍,还在茶楼跟跛脚老头下了三盘棋。我以为你当完剑客当大夫,当完大夫该去当隐士了。没想到你还会回来。你回来是为了替谢长渊收这笔旧账。” 沈酌把温雪剑斜斜指地,左手仍然垂在身侧。“收账的人不是我。我只是陪他来。殷正阳,你关了郑掌柜一家三口,账册还在你身后那个人手里——不如问你自己最后一步退路在哪里。” 殷正阳先是沉默,然后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嗤笑。他抬起头,把油灯搁在铁门旁边的石台上,摊开双手。从来没有什么退路,从下决心做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每一步都是进。寒山派挡了他的进路,他把寒山派按成叛徒;做了武林盟主又嫌手里只有刀不够稳,要再抓一把钱;北狄人的弯刀在雁门关外可以卖成官银,把这些银子全打点在通路上,他的人可以一直渗透到禁军教头、户部郎中、凉州守将——今天这扇铁门被姓沈的和姓谢的同时推开,他问心无愧,因为做这种事的人总得找理由。他找的是——天下。他要把武林从一盘散沙捏成一块铁板,捏铁板需要银子,银子要靠手段。不染脏手,怎么捏得起来。 这番话说到最后,语气已经不再是辩解,而是某种狂热的宣告。他的双眼在油灯映照下泛着异样的光,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谢寻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安静。这个人在他想象里活了十年,高大、可怖、无所不能。现在站在这里,和所有在枯井边验过他的毒、在后门口送过他的药、在断崖上挡过他的剑的人相比,不过是一个在替自己找理由的可怜人。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有理。 “有人挡了你的进路你就灭口,你染脏的手还要举着‘侠义千秋’的匾。我爹不肯染,所以你把他钉在书房里。”谢寻微握紧断剑往前走了一步,剑柄上的“谢”字被地牢里昏黄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这柄剑断的那天夜里,你就该知道有人会来找你。” 殷正阳转过身正视他。那不是看一个少年的眼神,是看一个他本以为早已处理干净的旧账突然又翻开的眼神。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真诚的语气开口:“谢寻微,你爹是我杀的。我跟你道歉有用吗。但这份名单上不止我一个人——你要扳倒的不是一个武林盟主,是半张朝廷的暗线。你把账册带出去,死的不只是我,还有上百个你以为无辜的人。” 谢寻微低头用袖口轻轻擦过断剑剑身上那道水波纹,再抬头时声音和动作一样稳:“我不会让你死在断剑上——你不配沾我爹的血。” 殷正阳最后的笑容收紧了。他拔出了剑。剑身很亮,剑锋很正——和他的人一样正。他把剑尖对准沈酌,同时朝身后的黑衣管事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带着账册往铁门那边退。沈酌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把谢寻微整个身体挡在自己右后方,然后对他说了一句和昨天在云来客栈围炉时说那次一模一样的话:我在前,你在后,隔三步。 谢寻微没有争。他把烟丸竹筒从腰带内侧取出来捏在左掌心,右手按住地面从铁栅栏门上方那个通风口往下看了一眼第一层地牢里那个还在睡着的小女孩。他默念了一遍火精、烟丸、账册备选路线,然后在心里把裴隐那条从大钟坊穿过铁佛巷绕回后街的撤退路线飞快地复诵了一遍。 殷正阳的剑刺过来时,剑招和他的为人一样正——端正、有力、不留余地。伏波十三式第一式,剑锋直取沈酌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是最标准的正派剑法,力道和角度都无可挑剔。 沈酌没有挡。他侧身避开剑锋,温雪剑从下方斜挑而上,剑尖点向殷正阳握剑的手腕。这是他在断崖上对付周百川时的同一招,但不是同一个目的。对付周百川是让他知难而退,对付殷正阳是让他换招。殷正阳果然换招了——不是伏波十三式的第二式,而是一种更快、更刁、角度更低的剑法,剑锋从沈酌左肋下方绕过,直刺他后背。这不是什么正派剑法,是杀手剑。 沈酌认得这一剑。很多年前,在夜落。这套剑法叫“断水”,专从死角出招,每一剑都往人看不见的地方刺。他反手用剑鞘格开,脚跟往左旋了半圈,把这一剑的力道卸在石壁上。石壁被剑锋擦出一道白痕,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你果然藏了七分。”沈酌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谢寻微听得出来他在喘,不是累,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情绪在往声音里渗。 “藏了十年。”殷正阳没有否认,继续出剑,剑势比刚才更猛,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一边出剑一边开口,声音在地牢里回荡,低沉而急促:“当年谢长渊在雁门关外,他明明有路可退。我告诉他只要把名单交出来,我保他全家平安。他不肯。他说他不能把半条朝廷的命脉交给一个拿盟主令当私章用的人。” 沈酌挡住第三剑,剑刃交击溅起一溜火星。他盯着殷正阳的眼睛:“所以你就亲自带人去谢府。不是灭口,是搜信。你翻遍了谢长渊的书房,翻开每一本书,抖两页,翻下一本——没找到。” “对。他把信藏在剑里。我翻了书房里所有的书脊,翻到他惯用的剑架,连剑鞘都摸遍了,唯独差这柄断剑。他递给那孩子的亲卫走得太快,我的人在雁门关外追了三天,没追上。后来宗旭从井底下回话,说那孩子已经毒入骨髓活不过三年,我信了。我错了。” 他嘴里说着错了,手里的剑却更狠了。谢寻微趁机贴着石壁往铁门方向摸去,呼吸急促,后背的冷汗粘住了里衣,但他的脚步很轻。 黑衣管事正抱着账册往第二层与第一层之间的石阶方向退。他的步法是训练过的正规轻功,无声但快。谢寻微把断剑交到左手,右手摸索到腰带内侧那颗蜡壳封好的小竹筒,拇指抵在封壳最薄的那一端,正打算在他退进出口前捏碎。他想起在草庐第一次学认焰心草,沈酌蹲在他旁边,用手握住他的手指调整角度——不要用指甲盖,用指尖——他当时嫌啰嗦,现在才明白那微微收拢的势就是在学他此刻捏破一颗蜡丸所用的力道。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剑光从侧面劈过来。 不是殷正阳的剑,是另一个剑。剑身比寻常佩剑窄了一指,剑刃上的反光是冷的,很薄,几乎没有厚度。谢寻微本能地往左一矮身,剑锋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去,削断了他背上绑着断剑的旧布条。断剑从背上滑落,在地牢的石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谢寻微整个人因为惯性扑倒在地上,手肘撞在石阶边缘,磕得半边手臂都麻了。他回头看见了第二个黑衣人,不是管事,是另一个人——这人一直藏在石门后面的阴影里,身形比管事更高更瘦,握剑的姿势和他爹当年麾下死士一模一样。 殷正阳在剑刃交击的空隙里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交代摆一盘水果:“不要杀他,让他把断剑交出来——账册和人质,总要留一个。” 沈酌的眼睛在那一刻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焦急,是一种很冷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专注,就像他第一次在断崖上拔出温雪剑时那样。他虚晃一剑逼退殷正阳,整个人往谢寻微的方向斜掠过去,温雪剑在最后一刻架住了第二个黑衣人劈向断剑的那一剑。剑刃交击,火星溅在谢寻微脸侧,沈酌顺势俯身,用左手把跌落在地的断剑重新捡起来,稳稳当当地递回他手里。 断剑重新握在手里时是温热的,因为沈酌的手掌刚刚还捂在剑柄上。谢寻微来不及说话,直接把竹筒往地上一摔,一蓬耀眼的红烟从碎裂的蜡壳中炸开,瞬间灌满了整条甬道。红烟在昏暗的地牢里格外刺眼,像有人在暗室里点燃了一整盆焰心草,无数细碎的火星随烟柱腾起,沿着石阶往上倒灌,刺鼻的焦甜味裹着灼热的气浪朝第一层翻涌而去。 那团红烟迅速挤进每一道砖缝,从井口窜出去,灌进东郊庄园上空灰蒙蒙的晨霭里。 三里外,云来客栈后院的槐树上,一只蹲在树梢的玳瑁猫忽然竖起了耳朵。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石桌上碰翻了苏姨晾着的一只粗瓷茶碗,滚了两圈停在石凳边晃晃悠悠地停住。苏姨闻声推开后门,弯腰捡起茶碗擦了擦碗沿,抬头看见东边天际那抹异常的红光,茶碗往围裙上一按转身就往灶房走。阿灰在树下打了个响鼻,把缰绳绕后腿上一松,自己叼着绳头往院门口走。 与此同时,大钟坊那个卖豆腐的老头已经把扁担收进了巷口,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红烟,默默地把豆腐桶搬进了隔壁铁匠铺后门。铁佛巷里那家早点摊忽然熄了油锅,胖掌柜把围裙解下来扔在凳子上,朝巷尾打了个手势。西市后街算命摊的旧道袍摊主站起来把签筒往肩上一背,快步朝东郊方向走去。 他们知道那是什么烟。裴隐说过,沈酌配的焰心草烟丸,配方里有一味只有他们俩知道的药材——十年半的紫珠草,根须朝北。烟色偏赤,三里外可识。 地牢里,红烟尚未散尽。 殷正阳用袖子掩住口鼻,剑锋依然对准沈酌。烟丸已放,外面的人马上就到。账册还在他身后的铁门里,郑掌柜一家还在地上第一层。他已经没有退路,但也没有打算退。他又使出了断水剑——一剑直刺沈酌胸口,速度和力道都比之前更猛。 沈酌没有退。他迎上这一剑,用温雪剑格住。剑刃相抵时两个人都停了半拍,殷正阳忽然松开剑柄,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谢寻微的位置甩过去。不是刺,是封退路——匕首擦过谢寻微头顶的石壁,钉在甬道出口处,刀柄还在嗡嗡地颤。谢寻微没有退后一步,只是侧头避开那刀,然后重新握紧断剑。石粉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只是把账册副本往衣襟里按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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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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