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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

作者:清灯古渡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6-30 12:01:02

  他想到“回家”这个词时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草庐不是他家,他只是在那里住了三天。但那三天里的每一个时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沈酌在药炉上咕嘟咕嘟煎药的声音都能在脑子里复放出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记过一个地方,从来没有这样记过一个人。他想回草庐,不是因为那里安全,不是因为那里有药,是因为那里有沈酌。沈酌会坐在门口翻医书,会在药炉边扇扇子,会用那种平淡得像在报药名的语气说“醒了就起来喝药”。那些画面加起来,就是一个答案。

  他为这个答案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在隔壁沈酌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他们在余老板娘的门槛上搁了那包谢寻微自己调的润喉丸,不等天亮就出发了。谢寻微把蜜渍梅子的空纸包放在润喉丸旁边压住,这已是他这个月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她嗓子疼的心思。

  从歇剑坪绕道往停云寨,走到第三天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老范说的塌方堵的是近路,他们绕了一条更远的山路,走了整整一天才在暮色里看到停云寨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铁二还是老样子,光着膀子系着皮围裙,蹲在铺子门口用锤子敲一把锄头,独耳大黄狗趴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看见沈酌和谢寻微远远走过来,锤子咣当一声砸在铁砧上溅起一蓬锈尘,站起来用手指着沈酌的右肩就骂:“受了伤还走路,你觉得自己命硬?”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已经把门推开了,又让大黄狗挪窝让出灶口最暖和的位置。那只大黄狗站起来甩甩耳朵,懒洋洋地绕到谢寻微脚边蹭了一圈,又趴回原处。谢寻微蹲下来揉狗的耳根,狗把缺了的那半只耳朵贴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铁二端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又把它甩在案上。他从墙角那口旧箱子里拎出一个布包放在沈酌面前的桌上,布包很旧,系口打了死结,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捆绷带、两瓶金疮药和三贴膏药,每一件都是新做的,绷带还带着新棉布的浆气。铁二说这是两个月前听说他受伤后连夜做的,又说不是给他白用的,要拿酒来换。下回不带酒别进门。沈酌把布包里那瓶金疮药握在手里转了转,说这次带了酒。

  谢寻微把苏姨塞在行囊里的那小坛米酒放在桌上。铁二一闻就知道不是他酿的那种二十年老酒,但还是收下了。他把坛子往墙角一搁,拿铁锤轻轻敲了敲坛盖,嗓音忽然放低了几分:“我听说温雪剑还在。”

  “还在。”谢寻微不等沈酌回答抢先开口,“他右手好了以后还是他握。我只是代管。”

  铁二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手伸进皮围裙的暗袋里摸出一柄小铁锤。锤头只有拇指大,柄是桃木削的,磨得油光水滑。他把小锤放在谢寻微手边,说这是打金银首饰用的不是打铁用的,以前老伴用的,搁他这里浪费。又问谢寻微以后学着打把剑,不能老抱着那柄断的不放。谢寻微拿起小铁锤,锤柄上有很浅的指痕,是被人长久握过才会留下的。他道了声谢,把小铁锤收进自己行囊里,心想铁二说“以后打把剑”时眼神和老范在歇剑坪山脚下说“断的是过去走的是将来”时一模一样,怕他缺东西又怕他记挂,便拿多余的给他,说是别人手里剩下的。

  他们在停云寨住了一晚。铁二把自己那间有炕的屋子让出来给他们住,自己抱了床被子去了铺子后面。夜里沈酌在灯下拿出铁二给的金疮药仔细看了看,说铁二的药方是从他当年留在这里的旧方子里抄的,有两味药比例不对,得改。谢寻微把方子改好,重新誊了一遍,塞进铁二的药箱里。

  第二天早上临走时铁二照例没有送出门,只在铁铺里朝外喊了一句“下次带酒别带米酒”。大黄狗送他们到寨门口,在歪歪斜斜的石柱子旁边蹲下来,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两下。谢寻微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停云寨时就是这只狗闻了闻沈酌的手便开始摇尾巴,那时候他以为沈酌只是每月上山采药路过这里,后来才知道那剑室里的每一柄剑都等了许多年。

  从停云寨出来往草庐方向走,山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阿灰的新草鞋抓地稳当,老范这双厚底麻鞋果然比布鞋耐走十倍。谢寻微骑着阿灰走在前面,沈酌牵着自己的骡子跟在后面。谢寻微回头看沈酌,这人今天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平时沈酌也不怎么爱说话,但那种安静是平和的、从容的,像药炉上不紧不慢冒着白汽的汤药。今天的安静是收紧的,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焰心草突然合拢了叶子。

  他以为沈酌只是累了——毕竟走了三天山路,右肩的伤虽然拆了纱布但筋骨还没完全恢复。他把阿灰的缰绳在驴鞍上绕了两圈,放慢脚步和沈酌并排走,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颗蜜渍梅子递给他。沈酌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只是搁在掌心里看了片刻。谢寻微说最后剩下的,吃了吧,再有镇子再买。沈酌把梅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评价太甜,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今天不回草庐,先绕去雁荡山北麓,那里有个小村子,之前把一只捡来的小黑猫寄养在那儿。这么久没去看,不知道它腿伤好了没有。

  谢寻微记得那只猫,右后腿有伤,浑身的毛黑得像一块墨团。他把它从灌木丛里捞出来时猫才巴掌大,他用衣袖裹了一路,最后交给了村口那位搓麻绳的老婆婆。他确实想去看看那只猫。他把缰绳往北边拽了拽,阿灰打了个响鼻拐进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十来户人家,青石板路窄窄的,路边有口水井,井沿上蹲着一只花母鸡。村口那棵老槐树比云来客栈那棵矮得多,但枝丫同样光秃秃的,树下那个搓麻绳的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听见驴蹄声抬起头,先看见了骑在驴上的谢寻微,又看见了牵骡跟在后面的沈酌。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起身推开门转身往屋里走。

  谢寻微下驴把缰绳拴在槐树上,刚想问她猫的事,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很细的猫叫。那只墨团从门槛上跳下来,瘸着后腿跑到他脚边蹭他的靴筒。他弯腰把猫捞起来,发现它那条受伤的腿已经好利索了,后腿只剩下一条很浅的疤,毛全盖住了,不拨开看不出来。猫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笑着喊沈酌来看,声音还没落尽,嘴角的笑意便在半空僵硬了。

  沈酌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看村口那口水井。

  不是看,是盯着。

  谢寻微认识那个眼神。沈酌在青云岭谷口从周百川手上夺暗器时就是这种眼神——很沉很静,没有杀气,但全身所有地方都在蓄力。他下意识把猫塞进老婆婆怀里快步走到沈酌身侧。水井是普通的农家水井,石砌的井沿,辘轳上绕着一根断了的麻绳,绳头在风里轻轻晃。井台上摆着一只破碗,碗底积着昨天夜里的雨水。井沿背风那面长了一层青苔,青苔上有一道很新的手指印,是有人扒着井沿往下看过。

  “有人来过。”谢寻微蹲在井边看那道指印,指印是朝下的,角度很急,像是匆忙间探头往下看的。青苔上的水渍还没干。

  沈酌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温雪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惊得那只花母鸡从井沿上扑棱棱飞下来,咕咕咕地叫着往巷子里跑了。谢寻微站起来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顺着沈酌的视线看向村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夕阳,看不清面容,只看出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剑,剑鞘上刻着谢寻微从未见过的纹样。他站得很随意,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是路过——但在他开口之前,谢寻微先听到了另一样东西。他身后的老婆婆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普通的紧张,是恐惧。

  那人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

  “酌。”

  沈酌的剑尖点地,没有抬起来。他回了一个字。

  “越。”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薄,像刀刃擦过磨石。

  “十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沈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温雪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还不能握剑,肩伤刚好,筋骨还没完全恢复。谢寻微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右前方,断剑横在胸前,剑柄上的“谢”字正对着那个人。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沈酌身上移开落在谢寻微脸上。他看了片刻,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就是谢长渊的儿子。”

  谢寻微没有回答。那人又说。

  “我叫萧越。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怀里那柄断剑上的第三种毒,是我配的。”

  谢寻微所有的血在那一刻被抽到了脚底。第三种毒。枯井里的第三种毒。宗旭是下毒的人,但毒不是宗旭配的——宗旭只是执行,配方出自另一个人。他一直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连沈酌都没有提过。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十步。

  萧越看着他手指攥紧剑鞘的动作,语调仍然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很多年前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替你验过记忆,可惜什么都没验出来。你那天晚上咬得比成年人还死,从头到尾只叫爹,连你娘叫什么名字都没透露。我做了这么多年毒,第一次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失手。”

  谢寻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声音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为殷正阳做事。”

  萧越没有否认。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在地上,布袋滚了两圈停在谢寻微脚边。布袋是深黑色的,系口绳也是黑的,和歇剑坪余老板娘给的那只靛蓝布袋一模一样材质,但这个布袋散发着一股很淡的腥甜味。谢寻微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玄阴毒,和当年枯井里塞进他嘴里那股味道一样。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但他没有退,也没有看地上那只小布袋,只是盯着萧越。沈酌说过玄阴毒每七天有一个小周期,焰心草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能根除的方子他还在试。从十年前就在试。但沈酌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写这个毒方的人还活着。

  萧越把目光重新转向沈酌。他说殷正阳倒了,他不在乎,他来找沈酌不是为了替殷正阳报仇,而是为了叙旧。夜落散了,旧部各自为生,他只是想看看当年亲手杀了自己师父的人,十年之后拿剑的手是不是还那么稳。

  谢寻微在心里把这句话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撞——沈酌没有告诉他。沈酌认识这个配毒的人——这个人叫沈酌“酌”,不是叫全名,是叫了那个十年没人叫过的代号。沈酌认识这个配毒的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在夜落时就认识。沈酌一直在找玄阴的解药,但从来没有提过写毒方的人和他曾经是同门。沈酌说“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但宗旭连毒都不会配。沈酌骗了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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