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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头看沈酌。沈酌也正在看他。沈酌的嘴张开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谢寻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把地上的小黑布袋捡起来拆开,一股熟悉到让他做呕的腥甜味扑面而来。玄阴毒,粉末呈暗灰色,和他记忆里枯井底塞进他嘴里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把布袋攥在手心里,毒粉从布袋缝隙里渗出来沾在他指尖上。 “你认识他。你早就认识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冰冷的情绪在往外涌,“你说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你没骗我——那这个配毒的人呢,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他是你什么人,你师兄还是你师弟。当年在夜落一起接过灭口谢家满门的单子,他配毒你杀人,是不是这样。” 沈酌猛地抬起头,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谢寻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辩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最深处之后的沉默,像一个被人从旧坟里挖出旧剑的人看着那把剑被拿在别人手里指着自己。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说啊。”谢寻微咬紧后槽牙等着。 萧越在远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看了一出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戏。他把剑鞘往腰间推了推,语气比之前轻松了许多:“看来你们还有话说。我先走一步——草庐见。” 他转身沿着村道往外走了,步子不快,瘦高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谢寻微没有拦他。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装过玄阴毒的布袋,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酌。他的指节青白,断剑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这一路上所有的细节——歇剑坪余老板娘说“你爹的事他知道的不多”,铁二说“温雪剑的传人”,陆问秋说“你爹当年在雁门关外救过的人很多”,苏姨说“他留在这里的旧针囊还在用”。每个人都以为他是来找沈酌的,每个人都觉得沈酌保护他了不起。可没有人问过沈酌当年在夜落接过什么样的单子。他也没有问过。 因为他太信任沈酌了。从草庐里醒来第一天开始,沈酌给他煎药他就喝,沈酌给他扎针他就伸手,沈酌说“玄阴毒需要焰心草”他就上山去采,沈酌说“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他就信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沈酌隐瞒了任何事。他以为沈酌只是不愿提夜落,只是不愿提那些杀人的过去。他没想到沈酌不愿提的不只是杀人——还有配毒的人。沈酌认识萧越,认识这个往他经脉里灌了十年寒毒的人。他从沈酌身边往后退了,只一步,却退得比任何人都远。 “你留在草庐,每年给我送药。你说你是大夫,剑是副业。你说你做不到让玄阴更有善终——我信了,我全都信了。”他停下来,把小黑布袋狠狠砸进井里,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他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撕出来,“……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这个毒是谁写的方子。” 沈酌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温雪剑还握在左手里,剑尖点着地,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谢寻微等着等着,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所有不问的理由都变成了笑话。不是沈酌骗了他,是他从来没有学会怀疑沈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铁扳指猛地摔在地上,宗旭的扳指磕在青石板上弹起来滚进井里,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闷响。那枚戒指他在槐树底下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就为了确认沈酌没骗他。可现在他不需要了。乌沉沉的铁环弹在井壁上连个回音都没有,就被井底吞进了更深的沉默。 他翻身上驴。阿灰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但没有尥蹶子。谢寻微把缰绳拽紧,最后看了沈酌一眼。沈酌仍然站在原地,那只左手握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剑尖点在地上,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焰心草,叶子全卷起来了。 谢寻微夹了一下驴肚子。阿灰迈开蹄子,蹄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小路上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第32章 刺痛 ===== 阿灰跑了不到三里就自己停下来了。 驴认得路,认得这条从村子往北通往草庐的山道,但它不认得今天骑在背上的这个人。缰绳被拽得很紧,阿灰打了两个响鼻,放慢步子改走小碎步,耳朵不停地往后倒,像是在听背上的人什么时候开口说句话。谢寻微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越扔掉那只装过玄阴毒小布袋的画面。布袋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系口散了,暗灰色的粉末渗出来沾在他指尖上。那股腥甜的气味和枯井底塞进他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沈酌认识萧越,认识这个写了第三种毒配方的人。沈酌说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他没撒谎——他只是什么都没说。 村道两旁的灌木在晚风里簌簌响,阿灰忽然打了个很重的响鼻,猛地停住了。不是它不想走,是前面岔路口站着一个人,深灰粗布短打,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一只竹篓。老范没有叼草茎,他正靠在岔路口那块青石碑上,看着谢寻微从远处骑驴过来。 “余老板娘叫我来看看。”老范把竹篓放在地上,“她说信鸽从你们离开歇剑坪就一直跟着,今早飞回来一只,说你们在半路拐弯去了一个不该去的方向。” 谢寻微没有下驴。他把缰绳绕在手上看着老范,老范也在看他。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老范先开口了。 “那天在歇剑坪,你们两个人坐在崖边喝茶。余老板娘问你沈酌肩上的伤怎么换药,你说要先用淡盐水浸软旧纱布,不能硬扯,还说你记了每种药粉的空腹和饭后。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你那种态度不是对一个大夫该有的态度。你是在管他。你一个半大孩子,在管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管他喝药、管他换纱布、管他夜里出不出来乘凉。我当时想,这孩子大概是把他当成自己家里人了。”老范叹了口气,“你跟他吵嘴了。” 谢寻微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他说不是吵嘴,又停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他认识那个配毒的人。第三种毒,他认识写方子的人。那个人在夜落跟他同门,叫他‘酌’。” 老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竹篓往地上一搁,弯腰在路边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吐掉。 “他跟你提过夜落没有。” “提过。隐竹坞那次,宗旭的事,他说夜落散了,旧部各自为生。” “那他没骗你。他说了夜落。他只是没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对吧。” 谢寻微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驴耳朵中间那一小撮翘起的灰毛。那头驴也识趣,一动不动,偶尔甩一下尾巴。老范蹲在石碑座下,用指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语气和他从前讲西南绝壁上的石缝一样平缓。 “我跟你说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十年前夜落散了之后,江湖上有人悬赏过沈酌的人头。悬赏的帖子贴满了从雁门关到江南的每一个驿站,但过了三个月所有帖子被人一夜之间全揭了,揭帖子的人替沈酌还了所有的悬赏金。你知道是谁吗。” “……萧越。”谢寻微盯着老范指尖下那个越画越深的圈。 “对。萧越替他清了那笔追杀令。不是为了保他,是因为萧越觉得沈酌只能死在他手里。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沈酌身边多了一个你,好当着你的面把这件事抖出来,让沈酌最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亲口从你耳朵里灌进去。他要的不是沈酌的命,是沈酌在你在乎的人面前碎掉。那个人很早就被夜落踢出局了,宗旭的师父知道萧越越界了,但萧越自己不在乎。他在苍梧阁禁地待过一段时间——你见过陆问秋,你该知道禁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把阿灰的缰绳绕在拇指上松了又绕,绕了又松。老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屑又补了一句:“他为什么收留你。你自己说出来。” “因为我是谢长渊的儿子。” “不对。因为你是谢询微——他在破庙里看见的只是一个发烧昏迷的孩子,满口胡话叫的是爹,身上带着的是玄阴毒。他把你的脉时就知道你是谁的遗孤,但他把你抱起来放进草庐,是因为你那会儿还在叫他别走。他在草庐留你三天,手把手认焰心草,一遍遍把药粉按剂量分好,连蜜渍梅子都塞进你行囊最里侧——他什么都没告诉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欠他。他还不起感情,所以从来不要你还。” 老范说完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往路边一丢,弯腰拎起竹篓往肩上一甩,给谢寻微指了条小路——从这里往北直接通回歇剑坪,不用绕苍梧阁。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沿着岔路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把这番话交代完以后就没有什么东西再需要担心了。 谢寻微坐在驴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尽头。老范没有帮沈酌解释为什么认识萧越,只是告诉他萧越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把缰绳往北带了带,阿灰的蹄子在路口迟疑了一拍才继续往前。 往北的路是上坡。坡上的野草还没有返青,山道两旁的枯枝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暮色越来越浓,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路旁的草丛里辨认草药。紫花地丁还没冒头,白茅根倒是有一丛,车前子藏在石头缝里。他每认出一味药心里就更难受一分,因为这些都是沈酌教他的——在那个无名谷的草庐里,沈酌走在前面,背着竹篓,每看到一株草药就停下来用平淡到近乎啰嗦的语气念出名字和药性,不考他,也不重复第二遍。那时候他跟在后面,把那些陌生的名字一个一个捡进脑子里,像捡路边的小石子。现在他每捡起一颗石子就发现它底下压着的全是沈酌的沉默。 坡顶上有座废弃的土地庙,不是他第一次遇见沈酌的那座。这座更破,门框塌了半边,神台上没有了神像,只搁着一只不知谁留下的破碗,碗底积着陈年的雨水。谢寻微把阿灰拴在门柱上,走进庙里,在倒掉的门板旁边坐了下来。他把沈酌那件叠好的旧棉袍从行囊里抽出来嗅了嗅,袖口有明显的皂角味和极淡的药香。这件棉袍他们从客栈出发时苏姨给沈酌缝的,里面絮了新棉花。沈酌刚才在庙门口把它脱下来递给他,说晚上凉,你穿上。他把棉袍抖开披在自己肩头,又把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皂角味是沈酌在云来客栈井边洗了两遍留下来的,药香是今早沈酌自己在灶房煎药时染上去的。他把棉袍裹紧了一些,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了草庐——不是现在这个破庙,是真正的草庐。药柜上码着按年份分好的药材,灶台上的铁锅盖着盖子,院子里晒着新采的紫花地丁。沈酌坐在门口翻医书,阳光从窗纸漏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温吞的米白色。沈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醒了就起来喝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见自己在草庐里度过的三天,看见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沈酌递来的药碗,沈酌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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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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