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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

作者:清灯古渡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6-30 12:01:02

  谢寻微看着他背上竹篓的背影,抿了抿嘴,站起来跟上去。他在心里把那枚铁扳指擦了擦,又搁回原处。

  下山的路上,沈酌没有再讲解草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山道上的树影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偶尔有山鸟从林子里窜出来,惊起一片细碎的扑翅声。谢寻微专心对付脚下的碎石子和树根,走得比上山时更沉。

  快到山脚时,沈酌忽然开口:“今天泡水喝了,毒发间隙会拉长。”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谢寻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紫花地丁。他别过脸,在沈酌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嘴上却仍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

  “啰嗦。”

  沈酌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笑意。

  “医生不啰嗦,病人不喝药。你骂我的工夫,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你做。”

  “我不做。”

  “那就饿着。”

  沈酌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无奈,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微妙的、打量的、带着点兴致的神色——好像谢寻微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稀有物种,正在一本正经地展示自己物种特有的习性。

  “你嘴这么硬,平时会不会咬到自己舌头。”

  谢寻微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朝他扔过去。沈酌侧身躲了一下,石子从他肩旁擦过去,打在路边的树干上弹开了。

  他转身继续走,步伐比上山时明显轻了几分,好像是笑了,但谢寻微没看见脸,不敢确定。

  谢寻微跟在后面,把手心里的泥拍了拍,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回到草庐时已是正午。

  沈酌把采回来的药草分门别类铺在廊下的竹筛上晾晒,谢寻微蹲在旁边看他分——焰心草单独一筛,紫花地丁和白茅根放一起,那几株鱼腥草被单独晾在院角石板上,“这个味道大,得离别的药远点。”谢寻微被鱼腥草冲得直皱眉,但还是帮他把那片湿布铺平了。沈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收拾完药草,沈酌去灶前准备午饭。谢寻微本以为他要使唤自己打下手,结果那人连问都没问,自己洗米切菜,动作干净利索。铁锅热了,菜籽油在锅底滚开,几片干辣椒丢下去,滋啦一声,香味窜满了整间草庐。

  谢寻微坐在门槛上,看着锅里翻腾的白菜和豆腐发呆。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门槛上看人做饭了。上一回,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在灶房里炒菜,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等着第一口出锅的肉片塞进嘴里。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站起来走到桌边帮忙摆碗筷。

  摆好了,发现自己多摆了一双。他愣了一息,没有收回。桌上两副碗筷,一模一样的两只粗瓷碗,一模一样的两双竹筷。沈酌端着菜走过来,目光在碗筷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把菜放在桌子正中间。

  “摆得不错。”

  “只是‘不错’?”谢寻微抬起眼。

  “饭后把药渣倒在药圃里。今早的焰心草只取叶子,根晒干了当柴烧。先用筛子把烂叶子都捡干净再说‘好’。”

  谢寻微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各坐一边,沈酌吃得安静,谢寻微也吃得安静,偶尔筷子碰到同一片菜叶,同时收手,对视一瞬,沈酌把菜夹到他碗里。谢寻微低头扒饭,声音闷闷地从碗里传出来:“我自己会夹。”

  “嗯。”沈酌继续吃饭,“下次你手快一点。”

  吃过饭,谢寻微主动把碗洗了。他站在水缸边搓碗,沈酌坐在门口翻医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正午的阳光,谁也没有说话。但和昨天的沉默不一样——昨天是警惕的、试探的、随时准备后撤的。今天更像是晒过太阳的被褥,虽然还是那层布,但里面已经灌满了暖烘烘的东西。

  下午,沈酌开始按新的方子煎药。谢寻微坐在床沿上,看他从好几个不同的抽屉里取出药材,用戥子称了小秤,一味一味往药罐里投。那动作太熟练了,不是背方子背出来的熟练,是做了太多次、手已经记住配方比例的熟练——可他煎的明明是昨天才开始调的新方子。

  谢寻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给多少人煎过药。”

  沈酌的手不停:“记不清了。”

  “见过多少个病人。”

  “也没记过。”

  “那你怎么记得每味药的分量。”

  沈酌盖好药罐盖子,用湿布擦了擦手指。他转过身来看着谢寻微,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不易察觉的停顿。

  “有些病人,你只要见过一个,就不用记了。”

  谢寻微没有听懂这句话。他只是觉得沈酌看他的目光突然深了一下,随即又被那层温淡的壳子盖回去了。他还想问什么,沈酌已经把药罐架上了炉子。

  “你下午该睡一觉。”沈酌把蒲扇搁在药罐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药渣,“今晚要扎第二回针,会比昨晚疼。”

  谢寻微确实有些困了。他靠回床头,把断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耳边是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沈酌翻医书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药香弥漫在屋中,从鼻端一路渗进经脉,沉沉地压住了某个深处暗涌的冷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梦半醒间,身上被盖了一件薄衫,有只手在他额头上试了一回温度,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他听见沈酌的声音,隔着很近的距离,像是在自言自语。

  “毒发时辰比预计的晚了一个半时辰。焰心草起效了。”

  停下来,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脉象比昨天稳。今晚针可以多加一针。”

  谢寻微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整个人被药香压进更深沉的梦乡。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门外的那张矮桌上医书翻开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未干。视线落在最新添的那一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衫。

  那行字很短,笔画却比旁边的都要重,像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反复按了几次笔尖。

  “第三针已定。”

  第三针。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医师的随手批注会让他觉得鼻子发酸。他把薄衫叠好放在枕边,下床走到炉子前,拿起那把破蒲扇,学着沈酌的力度慢慢扇风。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他的脸颊烘得微微发烫。

  沈酌从外面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蹲在药炉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扇子,动作生疏但力道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默数火焰的高度。他停了片刻,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弯腰从谢寻微手里接过蒲扇。

  “笨手笨脚。”他说。

  谢寻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你的字写得不错。”

  沈酌扇火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扇。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是谢寻微从他微微偏过的侧脸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嘴角,是眉梢。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一息就被主人收回了,但还是被谢寻微看见了。

  他在心里把那行批注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今天走了那么远山路把自己累得半死,似乎也不算太亏。


第6章 三天

  ====

  第三天,谢寻微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

  不是昨日那种闷闷的胸闷,而是一阵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呛咳,来得又急又猛,咳得他整个人蜷在床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青白。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撕完了还要拧一把。他偏过头,用枕巾捂住嘴,不想让声音传出去。

  没用。沈酌已经站在床边了。

  他大概是刚放下药碗从炉子那边过来,手指上还沾着药渣,眉头微蹙,三指已经搭上谢寻微的手腕。诊脉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力道比昨天略重了些,像是怕摸不准那个最关键的脉象。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寅时。”谢寻微咳了几声才把气喘匀,声音沙哑,“后来又睡着了,刚才又被咳醒。”

  沈酌放下他的手腕,收回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谢寻微已经学会在这人沉默的时候观察他——他垂眼时睫毛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不动,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的事情不怎么让人高兴。

  “……是不是毒又动了。”

  “动了。比昨晚我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两个时辰。”沈酌转身走向药柜,拉开一个抽屉,又拉开另一个,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昨晚亥时扎针的时候脉象还很稳,说明不是缓慢恶化。是昨夜气温骤降,寒邪找上了你体内本已压住的旧毒。这次发作不会像土地庙那晚一样猛烈,但会更拖。缠绵不退,反复低烧。”

  他把挑好的几味药材放进药碾子里,用比平时更大的力道碾下去,碾槽里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谢寻微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沈酌的背影。那人碾药的动作比平时多用了一半的力,碾轮碰到碾槽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不太像是平时那个连捣药都控制着力道的人。

  “你今天本来打算做什么。”谢寻微忽然问。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碾药。

  “配你路上用的药。”

  谢寻微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昨晚扎针的红点还没完全消,手腕上又添了新的针孔。这具身体跟了他十七年,他比谁都清楚它什么时候会闹脾气。可它偏偏挑在今天闹,挑在沈酌要给他配药的时候闹,像一种很拙劣的、连他自己都骗不过的借口。

  “配药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帮忙躺着就行。”

  “我可以碾药。”

  “你那点力气,”沈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连碾自己的骨头都嫌软。”

  谢寻微被他噎了一下,想顶回去,又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是讽刺,倒像是某种拐着弯的关切,只是包装得极其不友好。他靠在床头抱起手臂,干脆换了个方向。

  “那我明天走。”

  “后天再说。”

  “你说只留三天。”

  “三天是我说的,你的毒没说。”沈酌把碾好的药粉倒进一只小纱布袋里,扎紧口子浸入药罐,动作利落却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它不听我的。”

  谢寻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奇怪。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很平常的病例——收留、煎药、扎针,一切都是大夫对病人的标准动作。但今天这层标准动作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裂缝,从那些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不太像一个大夫对病人该有的情绪。炉火映在沈酌脸上,明灭不定。谢寻微在心里把那道裂缝描了一遍,然后把它和昨天在山上看见的剑痕,一起存进了记忆里某个特定的角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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