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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煎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沈酌把药碗端过来,这一次没有直接递给谢寻微,而是先在碗沿上试了一回温度,然后才放到他手里。谢寻微低头喝药,沈酌站在床边看着他喝,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去忙别的事。谢寻微从碗沿上方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吞咽药汁的喉咙上,表情很专注,但不是那种“看你有没有乖乖喝药”的监督式专注——更像是在观察他吞咽时喉结的动作,以此判断喉部肌肉有没有被毒性侵蚀。 这个人连看你喝药都像在诊脉。 谢寻微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你要是还有别的病人要顾,不用守着。” 沈酌接过空碗放到桌上,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另起了一句。 “你外公给你留的药,还剩多少。” 谢寻微愣了一下,然后从枕边摸出那枚捏碎后没舍得扔的蜡壳残片。残片上的蜡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边缘卷翘起来,像一片从旧墙上剥落的漆皮。沈酌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闻了一下,然后还给谢寻微。 “这药是谁开的方子。” “不知道。每隔三年有人把药包送到我家后门,送药的人从来不见面。”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谢寻微看着他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瓶和一只研钵,忽然问了一句他犹豫了一早上都没问出口的话。 “你能不能教我辨毒。” 沈酌转过头看他。谢寻微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不是学医。我只想学会认那几种混在我体内的副毒。以后万一再遇到下手的人——我得认得出他的手段。”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笔筒里抽出最细的一支小楷笔,在方子上添了一味只有两个字的新药名,写完最后一笔才把笔搁下。谢寻微在那短暂却分明的停顿里读到了一个讯息——他说“下手的人”那四个字时,沈酌的眉梢动了一下。 “教你辨识医理需要十年。三天——只够让你记住一个方子。”沈酌直起身把笔放回笔筒,转过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语气多了一层东西,不重,像一张被风吹斜的纸,只翘起一个角,“你肯背吗。” “什么方子。” “你身上这种毒的解方。” 谢寻微愣住了。他盯着沈酌,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你不是说玄阴没有解药。” “我说的是可延不可解。”沈酌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背错了的穴位名,“不是不能解。是解药需要的条件太多,一般人凑不齐。但方子本身是有的。” 谢寻微把被子攥紧了些:“那你为什么不给我配。” 沈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拿起青瓷瓶放到研钵旁边,然后又拿起,又放下——这个动作只做了一次,但谢寻微看到了。 “配不配得齐,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沈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根没有回响的弦,“你需要操心的是把方子背下来。万一以后我不在,你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以后我不在。 这四个字从沈酌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进药汤里的灰,连个泡泡都没起。可谢寻微还是听见了,而且听见之后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闷了一下,闷得毫无道理。他才认识这个人两天。两天够干什么?不够了解一个人,更不够习惯一个人的存在。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药罐子咕嘟声,习惯了他在门口捣药的背影,习惯了他递药时那句不咸不淡的“趁热喝”。 沈酌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药柜里拿出纸笔,铺在桌上,开始写方子。谢寻微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写字——执笔的手势很稳,笔画干净,没有一笔多余的停顿。写到某一味药的时候他停了半拍,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量,然后才落笔。谢寻微盯着那只握笔的手,盯着他无名指内侧那道被笔杆磨出的旧茧。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山上沈酌握住他手指时那一瞬间的触感——不是那处笔茧,是别的地方,虎口和掌心,横着一条更硬更厚的茧痕,斜斜地横贯掌心。那种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剑磨出来的。 谢寻微没有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连回答“行医之前做什么”都只说“学医”,再问一百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只是默默把今天观察到的每一道裂缝都收进心里,拼在一起。剑痕。剑茧。不让他叫师父。对他家里的事知道的不多,但在庙里捡到他时,隔着湿布摸到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刻字就停了手。这个人在过去两天里泄露出的一切碎片,单独看什么都不是,摆在一起却凑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还很暗,看不清脸,但已经能看清肩背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某道悬崖边上站了太久,风把他的影子吹歪了,可他始终没有掉下去,也没有退回来。 沈酌搁下笔,把写好的方子推到他面前。 “先背前三行。都是你这两天见过用过的药。”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和昨天医书上看到的批注一模一样,笔画清峻,结构内敛,收笔处偶尔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回锋——外公说过这种笔迹是习武之人的习惯,力用到最后会不自觉地收住,怕伤纸。 他背了大半日。 从辰时到未时,他盘腿坐在床上,对着那张方子念念有词。沈酌在门口捣药、煎药、翻医书,偶尔探头看他一眼,像是监考先生在看一个不用功的学生。谢寻微背到第三行中间那味药时卡住了好几次,沈酌头也不抬地提醒他:“白芷,不是白术。白芷走阳明经,白术入太阴经,用错会出人命。” “你闭嘴,我记得。”谢寻微皱着眉重新看方子,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闷声开口,“……白芷后面是当归还是川芎。” “当归。”沈酌翻了一页书,“川芎是治头痛的,你身上的毒不攻头,攻心。” “那你昨天泡的甘草水是干什么的。” “给你润嗓子。跟解毒没关系。” 谢寻微低下头,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迅速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那个弧度抹掉,继续背方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背完了前三行。沈酌合上医书,从药柜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把桌上那一排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放进去。青瓷瓶、白瓷瓶、几个蜡丸、一小包切成片的干药、一叠裁成小块的桑皮纸。谢寻微认得那个布包——那是前天晚上裹断剑的布,已经被沈酌洗干净晾干了。 “这是七天的量。”沈酌把布包扎紧,推到桌子靠近谢寻微的那一侧,“每天一剂,煎法写在方子背面。七天之后你该到京城了。” 谢寻微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我今天下午没有咳。” “嗯。” “也没有再发烧。” “嗯。” “那我可以走了。” 沈酌站起来,把布包放进谢寻微的行囊里,动作和放药材没什么两样。他放好布包转过身来,看了谢寻微一瞬,然后伸出手,把谢寻微手腕上最后那根留针拔了出来。银针在灯下闪了一下就收进了针囊,谢寻微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明天走。今晚最后一剂药,煎法比前两剂复杂,需要人盯着。”他往药炉边走,声音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挽留的意思,“你现在这点精神只是暂时的——下午是焰心草的药效峰值,所以你感觉不错。入夜以后会回落。明早走才稳。”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每次都把理由说得跟药方一样全。” 沈酌走到药炉前,拿起蒲扇扇了几下火,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炉火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黑沉沉的,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深井里倒映的月光。 “大夫留病人,本来就要写清楚医嘱。”他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什么。” 谢寻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住这句话。他沉默着抱起了剑,往床里挪了一寸,把后背抵在冰凉的土墙上散热。土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用指甲沿着裂缝画了一条看不见的延长线,画到一半停住了,闷声说了一句音量刚好能被炉火声盖过的话。 “……我怎么知道。” 沈酌没有再回答。他把药罐端下来倒药,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谢寻微床头,一碗搁在自己膝边。谢寻微端起碗时瞥了一眼地上那只单独的碗,还没来得及发问,沈酌已经垂着眼吹了吹碗沿的热气。 “我尝尝苦不苦。” 谢寻微低头喝了一口,很苦。比昨天所有的药都苦。苦得他直皱眉。但他没有抱怨,一口气全喝完了,然后把空碗递给沈酌。 沈酌接过碗的时候,目光在谢寻微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眼里倒映着炉火和少年苍白的脸,还有他嘴角那一圈药渍。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擦嘴。” 谢寻微接过去,低头看着帕子角落绣的一小片竹叶,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他见过的最矛盾的存在。嘴上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什么”,可手帕上绣的竹叶纹丝不乱,煎药的火候分秒不差,连包药材的布都是洗过的。他擦了嘴把帕子还给沈酌,然后背过身脸朝墙躺下去,被子拉到鼻尖。被子里有皂角味,和那天早上盖的薄衫一模一样。 “沈酌。”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药方我会背。以后我不在,你省点甘草。”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沈酌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弧度很淡的笑,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意外逗到的笑,很短,只有半声,但很好听。 “睡觉。药效上来了会比昨天困。” 谢寻微闭上眼睛。他确实困了。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就走了。京城还有仇人没见,爹的剑里还有秘密没拆,二十天的期限不会因为他遇到一个好大夫就暂停。可他竟然不想天亮。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这样就能让今晚过得慢一点。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上那个旧布包上。布包的系带被反复调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为了让提的人更顺手。火炉上的药罐已经撤了,余温还在屋里慢慢散。沈酌坐在床边,身影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土墙上。他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床上的呼吸终于沉进平稳的节律,然后伸出手,把被沿往少年肩头多拽了一寸。 做完这个多余的动作,他收回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今天下午教他认药时还握过这样一只手。手指细瘦,骨节分明,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鸟,停在他的掌心。他握了一次就记住了它的全部细节——无名指上有一道小时候被剑刃划过的旧疤,指腹没有练武的茧,掌心却很粗糙,是常年在枕头底下攥着剑柄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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