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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祁明景停下来看着他,他才骤然回神,连忙给祁明景添了一杯热茶。 他低头思索片刻,“臣以为,此事甚妙。臣有三个建议:第一,入阁的人,品级不能太高;第二,内阁只能票拟,不能批红;第三……臣亦有一事想说与陛下听。” 萧元戟从怀中拿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递给祁明景,神色郑重:“京中已有京畿卫、驻军、禁军,宫中和陛下身边亦有御前侍卫、黑龙卫,臣以为,”他顿了顿,“黑龙卫不可只做陛下的护卫。当使其成为天子耳目,监察内阁与百官,与禁军、都察院互相牵制,如此便无人能欺上瞒下。” 祁明景接过折子,指尖微微一顿。 他不曾看错人。 从过去在将军府上,秉烛夜谈,提点萧元戟的那几次,祁明景便是从心中欣赏这个驸马的。 有勇有谋,文韬武略。不管是战场杀敌还是入朝中办事,都稳妥周全。 即便是仙人也会有私心,何况是自认肉体凡胎的人间帝王。 服下假死药,在床榻上忍受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疼时;登基之初,见百官叩首,而这人也在群臣之中,全然不知地参拜的时候。 祁明景无数次动过私心,想以九五之尊要一个人,以帝王权术,把人留在身边 想过收回他的兵权,想过拿捏他的软肋,让他永远无法离开。 可他到底没能狠下心。 舍不得让这把能为大祁劈开万里江山的刀,困在深宫的方寸之地。 舍不得让这个能陪他开创万世基业的人,变成一个只会依附帝王的宠臣。 萧元戟见他久久不语,只盯着自己看,以为他是被茶水烫到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茶壶,温度正好。 转而又一想,圣上细皮嫩肉不比自己,又倒了一杯凉些的茶放到祁明景跟前,“陛下可是烫着了?臣去寻烫伤膏。” 说着一掀帘子转身就要走。 “不必。”矮几底下,圣上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脚尖。 萧元戟身子一僵,即刻坐了回来。 祁明景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才低头去看手里的折子,一目十行。 萧元戟这折子里写的章程已经十分成熟,祁明景只看完,心中便有了想法,让萧元戟尽管放手去做。 两人一番议事,不久后便到了造船处。 圣上登基之后对各部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改,唯有工部养着一些老匠人不曾动过。 孔二姐离京去往江南之前,圣上曾让她留下一份工部匠人的名单,里头记录的都是孔二姐对工部匠人的了解情况。 圣上此番前来不曾通知过工部,乃是乔装过的,也给现场监工的宁王递了消息,让他不必声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 祁明景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萧元戟也脱下了将军铠甲,换上了一身和黑龙卫一样的玄色劲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造船厂在皇家港口,这里河面被拓宽,可容纳两艘宽十七丈的大宝船并行驶过。 刚下马车时,闯入祁明景和萧元戟耳中的,便是宽阔河面上翻涌如海浪的声音。 风很大,书青才刚拿过大麾,萧元戟已经接过,从容自若地为圣上仔细披上,系好。 圣上没有留意是谁为自己穿披风,他的目光早已被远处那座如山岳般巍峨的巨物夺走了,萧元戟系好披风退开后,顺着圣上的视线一起望了过去—— 人声鼎沸,一声喊号子的“呦嘿!”,十几条胳膊同时用力,扛起一根粗大的木头运到一旁,看起来像是造宝船多余的木料。这些零散的木料被搬到一旁,由其他的汉子绑上绳子运走。 收到消息之后,宁王第一时间安排了手下心腹过来,领着圣上看了一圈宝船,往来的匠人们已经认得宁王手下,只以为圣上是某位朝中大人,纷纷远远绕开。 圣上向他打听着宁王情况:“自从宝船开工,除了过年、元宵,竟是见不到你家主子了。” 这心腹笑了笑,连忙回答:“回爷的话,我家王爷为了这宝船几乎天天泡在船厂,连府里都很少回,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只差自己亲自去扛两块木料上来呢。” 祁明景闻言,忍俊不禁。 萧元戟在旁听着,愈发觉得宁王与陛下感情深厚。甚好,他与陛下都没有旁的家人了,宁王对陛下来说,因了先长孙皇后的缘故,总归是特殊一些。 “……最底下这两层是货舱,王爷盘算过,这一层还可装些活物,听闻南洋有些稀奇动物,预备到时也买上一些献给陛下。”宁王心腹领着圣上看完一圈,最终来到甲板上的船头,“爷,到这里,咱们便是将这宝船看完了一圈。” 阳光洒在巨大的船帆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九根桅杆直插云霄,最高的那根,几乎要碰到天上的云。 祁明景扶着船舷,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光芒。 萧元戟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摆,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数年后,百艘宝船扬帆出海,大祁的旗帜插遍万里海疆的景象。 萧元戟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宝船航线,他都听懂了。 那将是大祁见过以来史无前例的一场航行,从这处港口开始,全世界都将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国家叫大祁,而大祁,有一位雄韬伟略的圣上。 他的殿下想开创的,是前无古人的万世基业。 实在幸运,生逢其时。 何其有幸,陪在他身边,亲眼见证这一切。 一阵寒风卷过,祁明景捂住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身侧萧元戟即刻往前两步,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低声劝道:“陛下,船上风大,还是先避一避。” 祁明景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时,甲板上几个船工扛着沉重的铜制船舵过去,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手一松,只听“哐当”一声闷响,船舵砸在甲板上。 巨大的闷响震得脚下微微发颤。 萧元戟抬手想捂住圣上耳朵,却被他轻轻挡开。 船工过去,祁明景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眉头微微拢起。 不对。 孔二姐为他讲解那马车壁是如何用了两层楠木、扎实稳妥,又是如何寄书信来为圣上矫正那宝船图纸,祁明景全部都记得。 圣上又走了两步,忽而蹲下身来,屈指敲了敲。 咚咚。声音沉闷。 “驸马,你的佩剑能否刺穿木板?”他抬眼看向萧元戟,指了指船舵砸中的位置:“驸马,用你的剑,刺这里。” 萧元戟始终安静地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船舵砸出的浅坑,眼底已经掠过一丝冷意。 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臣愿意试试。” 这把剑是他亲自监造的,用的是西域最好的精钢,征战多年,斩过敌将首级劈过倭寇的战船,刃口从未卷过半分。 利剑出鞘时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道冷冽的寒光划破潮湿的寒风。 有几个船工见了,大声喝止,可对上萧元戟抬眼扫过来的眼神,那点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煞气,像淬了冰的刀,看得人脊背发寒。 再看那身后一拍黑衣蜂腰的黑龙卫,愈发不敢大声说话了。 萧元戟两脚分开站定,玄色劲装下,肩背的肌肉缓缓绷紧,束在小臂上的襻膊被贲张的肌肉勒出清晰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运足浑身力气,腰腹间骤然爆发出可怖的力气! 嚓的一声闷响。 劲装下摆被带起的风掀起一角。 剑刃没入第一层。 萧元戟垂眸看着,没将剑拔出来,而是重新握住剑柄,腰背弓起。随即再次运足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送! 嚓! 又一声,带着木头撕裂的声响。 竟然就这样刺穿了甲板。 旁边几个黑龙卫面无表情看着,心里已经崩塌——他们已经算万里挑一的好手,却也没有自信能做到这样。 萧将军这是什么恐怖巨力? 船工们更是瞠目结舌,议论纷纷:“这可是铁钉固定的三层三寸的楠木!就这么被他刺穿了?!” “是啊!别说用剑刺,就是用斧头劈,也得劈个十几下才能劈开啊!” 提前守在夹层的黑龙卫即刻上来回禀:“陛下,剑尖从下方露出约一寸三分。” 说着,递上一把从船舱里捡来的木屑。 祁明景接过木屑,指尖轻轻捻了捻。 木屑松软发白,没有楠木特有的致密纹理和香气。 是松木。 且仅有两层。 祁明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冷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子之怒,气势若此。 “去请宁王来。”祁明景道。 图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甲板用三层三寸百年楠木,钢钉交错固定。 现在,不仅厚度少了一层,连木料都换成了廉价的松木。 祁明景骤然冷笑一声。
第63章 宝船 这宝船是宁王监的工。 在御书房议事时, 萧元戟偶尔能听圣上问起进展,可问得最多的,还是宁王的情况。 有先长孙皇后在, 叔侄二人情分不似作假。 可滔天权势利益跟前, 情分又能称几斤几两?即便是先帝,不也是利用了长孙一族坐稳江山, 转而又用宠妃程家踢开了长孙家吗? 萧元戟弯腰, 用力握住剑柄, 拔了出来。 寒光一闪而过,在周围船工倒吸一口气、退后一步的动作中, 长剑入鞘。 萧元戟握住剑柄,走回圣上身边, 压低声音轻声说:“此事还需仔细彻查。” 只希望宁王不曾参与其中,不要叫圣上尝到被亲人、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 圣上瞧了萧元戟一眼, 抬脚往船舱夹层走去, 面色略冷:“是要好好查查。” 工部的人比宁王先来。 现场监工的有两个工部侍郎,前往御书房汇报宝船进展时曾经见过萧元戟, 一抬眼瞧见,惊诧之后顿时心如擂鼓,先去将顶头上司工部尚书请来了。 工部尚书张顺之心惊胆战,进来往圣上跟前一跪就开始“陈情”,直说自己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负陛下信任云云。 三言两语, 将责任全部甩给了宁王。若是往深了想, 恐怕还会叫人怀疑,宁王是否借着造船的由头, 中饱私囊? 萧元戟安静地站在祁明景身后,真拿自己当了侍卫一般, 沉默着,安静地瞧着跟前的背影。 这夹层中的书桌靠着窗,外头是走廊。满室昏暗,只有圣上坐着的窗口处借到了外头春光,照着圣上捏着茶盏喝茶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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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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