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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明景今日未着衮服,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袖口束起,挽着白绸。头上一枚白玉簪,大麾之下可见身形瘦弱,却自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 工部尚书张顺之讲完,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眼前只有圣上鞋尖上一点沾着的一点木屑,忍不住抬头悄悄窥探了一眼圣容。 年轻的天子坐在暗屋唯一的光源中,肌肤比手里捧着的白瓷茶盏还要雪白,在这样的光线中宛如透明,连眼睫上都沾着细碎的金光。 他没有看任何人,正侧头望着外头岸上,平静的眸子被柔光照透了褐色。 张顺之琢磨了一会儿,竟然丝毫猜不透圣上心绪,心中有些忐忑。 ——也知道宁王和先长孙皇后有些关系,可那么点情分,能顶什么用? 帝王心思重,多猜疑,宁王在先帝时候不得用,不也是这么个原因吗? 萧元戟瞧着祁明景难辨喜怒、平静的侧脸,正要说此事还当听听宁王的说法,忽然听见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宁王擦着汗、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快步就走了进来。 宁王:“见过陛下。”下一句便是:“听闻方才铜舵掉落,没有惊着陛下吧?” 张顺之胡子一瞥——这宁王,真是巧言令色! 一扭头,张顺之:“什么?陛下方才见着铜舵掉落了?!在何处,不曾惊扰圣驾吧?” 圣上捧着温茶,似笑非笑抬眼去瞧宁王:“宁王,张大人说,这宝船工程皆是你一个人管的,把三层楠木换成两层松木这种事,自然也是宁王你的主意了?” 萧元戟:“陛下,王爷……” 宁王“唰”地扭头,拿着手里一沓纸啪地抽在张顺之的乌纱帽上:“好你个张顺之!我道你为何自从宝船龙骨造好之后就再也不沾身,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陛下明鉴!” 他将手上稿纸献上,这些都是宝船所需木材的单子,都有张顺之和宁王的签字。 三言两语,宁王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东西原本是他来安排采购,工部却以朝廷本就有木料储备为理由,将事情承揽过去。 宁王羞愧至极,一撩衣袍在圣上跟前跪下,重重磕头:“是臣大意,竟然被钻了这样的空子,请陛下降罪。” 张顺之脸色一变:“陛下明鉴!此事分明宁王也签字,为何如此空口白牙污蔑下官!” 一番辩驳陈情,众人都等着陛下圣裁。 只听圣上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极轻,宛如冬日河面破冰之声。 他脸颊边细小的汗毛镀了金一般,连跟前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仿佛成了金沙。 祁明景:“张大人是不是觉得,朕不及弱冠,无知可欺啊?” 张顺之脸色煞白:“陛下!臣忠君之心天地可鉴,陛下明察!” 这时,从外头进来一个黑龙卫,是方才下了马车,圣上便点他到一旁单独吩咐的。 这人到御前跪下:“陛下,查过了,那些从船上运走的余料,在码头绕了一圈,被劈砍成两截,藏到往江南去运木材的船上了,等到了江南,再将这些木料卸下来,卖给当地的商人,获利是朝廷采购价的三倍。” 萧元戟眸色一暗,原来圣上方才是让他去打听消息了。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圣上对黑龙卫的期待,本就并非只是侍卫的信号。 那么他在来时的马车上递给圣上的那份章程,岂不是多余? 还有方才他的进言,似乎也有些多余。圣上从头到尾并未对宁王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祁明景含笑看着浑身瘫软、面如死灰的张顺之,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张大人,朕记得,你的发妻似乎出身江南商贾之家,正好是江南最大的木商。正巧朕在江南要造的水车差些银两,便用你张大人的家当造福我大祁民生吧。” 圣上起身,路过宁王时,脚步一顿。 跟着宁王跪在一旁的人,伏羲骨隆起,下颌方正,耳骨上戴着一枚银质耳环,这些特征,都像极了孔二姐曾经提过一句的工部奇人。 于是当童远低头等着圣上离开时,视线里忽然停下一双月白的皂靴,“童远,朕听孔玉珠提过你。今日起,你便是工部尚书了。” 童远错愕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却威严的眼眸里。 他瞧见一张仙人般出尘绝艳的脸,还有仙人身后,如罗刹一样阴冷的那侍卫。 不等他回神,鼻尖拂过的那缕药香已经远了。 - 宝船返工,宝船完工的日子眼瞧着又要推迟半年。 借着这件事情,圣上将工部也换了血,留下的人都是孔二姐曾在名单里提过的能人,将那些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辈悉数革职罢官、追查贪腐钱银,按律处置。 处理完这些事情,天色已经暗了,然而等圣上洗漱完上了床榻,屏风跟前还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书青。 祁明景:“近日是你当值?” 书青便道:“是。如幻公公去寻苏老太医了。”给陛下调理身子的药,每隔半月便要调整一下。 圣上略一顿,点点头,任由书青放下龙床边的纱幔,轻声退下。 又过一会儿,圣上坐了起来,锦被堆叠在腰间,唤来书青:“今日地龙烧得有些热。” 书青:“陛下,今日地龙和昨日一样呀。奴婢再去瞧瞧。” 祁明景重新躺下,这一夜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迷蒙间正要睡着,忽然指尖贴上一片冰凉。 圣上一惊,发现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木雕的小人,长发披肩,襦裙沃袄,言笑晏晏,正如长公主风华模样。 一抬眼,却见屏风上人影晃动,一个影子正无声走远。 好一个萧元戟,半夜做了木雕的长公主,悄悄跑到他寝殿中,塞给他就走。 这是什么意思? “慢着。”圣上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响起:“萧元戟,过来。” 那道人影一顿,逐渐靠近,直到萧元戟的身影越过屏风,来到龙床跟前。 萧元戟眼神沉沉地看着祁明景,声音压得很低:“臣惊扰陛下了。” 他仍旧穿着白日里黑龙卫的黑色衣裳,腰封勒出劲窄腰线,让人想起白日里刺穿船板的那一剑。 圣上瞧了一眼他,却见两人中间隔的距离都可以再躺下一个萧元戟了,顿时有些不悦:“离朕那么远做什么?怕朕吃了你不成?” 萧元戟默不作声走了过来,却没像往日一般,在龙床的脚踏旁单膝跪地,烛光照着他的影子,投下的阴影将圣上整个拢住。 祁明景抬头看着他,仰得脖子酸,“朕让你过来,是到朕身边来。” 萧元戟视线落在龙床上。 他沉默一瞬,果断褪去了来寝殿之前刚换上的干净衣裳鞋袜。到了龙床上,又毫不犹豫地伸出长臂,将圣上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和过去圈住长公主时候的感觉有些不一样,长公主身子更孱弱两分,身躯也不似圣上修长,在他怀里如羽毛一般,令他不敢用力。 可如今怀里靠着圣上,男子修长匀称的腰,也是刚好嵌在怀里。同样的孱弱,他却恨不能收紧双臂,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尽管用“爱人”这个词来形容一国之君,实在太过狂妄、以下犯上。 祁明景不知萧元戟心里在想什么,却觉得,近日的萧元戟太过沉默,行径也不对,竟然不似往日那样主动想要留在殿中。 这不合常理。 他捏着手里的长公主模样的木雕,问:“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决定单刀直入:“在萧将军心里,难不成觉得还是长公主更好?或者,是女子更好?” 腰上一紧,靠着的胸膛僵硬硌人,祁明景听见萧元戟的声音从耳朵边上传来:“不是。臣觉得,是长公主、陛下,都一样。” 圣上这才满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木雕上细腻的纹路,并不吝啬夸奖:“雕得不错。” 这巴掌大的小人上,萧元戟还雕了大麾,毛茸茸的一圈蹭在颊边,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忽而又听萧元戟在耳旁问:“陛下对宁王……当真是十分信任。” 祁明景手上不停,心绪转动,唇瓣张了张。 难道是还在将军府时与宁王见面的事情,萧元戟知道了?
第64章 撩拨 可最不能让人知晓的与长公主的关联, 萧元戟都已经知道,旁的又有什么大碍? 祁明景放松身体靠了回去,手掌在背后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按了按:“放松。硌着朕了。” 夜半惊醒, 本就有些困顿迷蒙, 萧元戟胸膛宽阔温暖,圣上靠着, 又有些昏昏欲睡。 等背后的人肉靠枕也慢慢放松, 圣上眼皮也有些沉, 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衣襟上的暗纹, 慵懒问道:“你便是为这件事情躲着朕?” 萧元戟沉默片刻,“臣……” 祁明景轻笑一声, 打断他:“是谁昨日问可否留在殿中守夜?书青还当有人要抢她的活。” 萧元戟垂眸,看着懒洋洋蜷在自己怀里的人, 心都要化了。他手臂紧了紧, 悄悄把唇瓣往圣上发顶贴了贴,又稍微侧了一下上身倚靠在床头的角度—— 圣上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偏头, 白皙的耳廓便贴到他胸膛上。 在病中时,祁明景曾经听过自己的心跳,凝滞,沉重,像是被荆棘束缚的脚步。 而萧元戟的心跳, 稳重、有力, 像是拉满的弓弦,又或者是即将出鞘的剑戟。有一种极致的力量和健壮。 祁明景迷迷糊糊听着, 愈发昏昏欲睡。 萧元戟的声音从相贴之处隔着骨血传来:“昔年光武大帝驭下,最是懂得推心置腹。识其人, 信其行……” 悠远如从幽谷中传来,叠加着规律的心跳,更加令人昏昏欲睡。 萧元戟道:“……宁王得陛下如此信任,想必也会愿为明君肝脑涂地。”他顿了顿,“臣,亦然。” 窗幔间一片安宁沉静。 萧元戟低头,看见怀中人枕着自己心跳,睡得眉心舒展、脸颊微红,一只手还微微蜷起,轻轻抓住他胸口的衣裳。 瞧着睡着有一会儿了,想必是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肺腑之语。 圣上睡容叫萧元戟看得喉间发紧,忍不住将他的手从胸口握了起来,取而代之那一小块被揪皱的布料。 拇指揉着圣上柔软的掌心,心头一片火热。凑到鼻尖嗅了嗅,仿佛能闻见从肌肤下透出来的熟悉药香。 萧元戟缓缓舒出胸口一缕郁气。 圣上还年轻,不到弱冠,君臣之间,多得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何必庸人自扰。 至少这一刻,天子安眠于他胸口。 萧元戟情难自制,低头在圣上耳廓吻了吻。 又怕圣上睡得不舒服,于是搂着人缓缓躺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玉枕上对面而卧,他在去岁前往东南出征时候的请求,长公主沉默相对,但圣上却让他到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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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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