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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管着偌大的琅琊王氏,管着波谲云诡的朝堂,连自己那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的嫡长子王珩之,都能压得服服帖帖,纵使那孩子背地里混账,在外人面前、在规矩跟前,好歹还知道装装样子,守着最基本的分寸。 可偏偏是这个才十九岁的苏慕屿,看着软乎乎、乖顺得像只猫,实则骨子里全是不管不顾的肆意妄为,比王珩之难管百倍千倍。 毁朝服、坏尊卑的事刚了,转头就敢闯到宫门口,钻进他上朝的马车里。 这是什么地方?是御史言官睁着眼睛挑错的地方,是稍有不慎就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参上一本的是非之地!他但凡有半分顾忌,有半分规矩在心里,都做不出这般胆大包天的事。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掐住了苏慕屿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完完全全地对上自己盛怒的眼眸。 少年的下巴尖细,皮肤细腻,被他掐着,连带着泛红的脸颊都微微绷紧,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指节上,烫得他指尖微麻,可火气却半点没消。 “你告诉我,为什么?”王砚辞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急,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教你规矩,罚你长记性,可你转头就忘!毁我朝服的时候是这样,今天闯宫门口、钻我马车的时候还是这样!” “十九岁了,不是三岁孩童了!怎么就这么难管?怎么就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王珩之都知道在人前守着规矩装样子,你呢?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半分规矩,有没有半分分寸?” 他掐着他下巴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少年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更厉: “我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把规矩两个字刻进骨子里?打也打了,罚也罚了,骂也骂了,怎么你半点记性都不长?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慕屿被他掐着下巴,被迫仰着头,连哭都哭得不畅快,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衣领里,凉得他浑身一颤。他看着王砚辞盛怒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火气,还有那藏在怒火深处、他看不懂的疲惫与无力,心里的委屈、卑微、酸涩,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带着哭腔,字字都浸着绝望: “我也想体体面面的爱你啊,家主……” 一句话出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也想体体面面的,想跟柳姨娘一样,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能光明正大地问你昨晚去了哪,能不用缩在暖香坞里,从天黑等到天亮,连你回不回来都不敢问一句!” “我也想守规矩,想做个体体面面的人,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是靠脸爬上来的玩物,不想连见你一面,都要豁出去脸面、不顾规矩地闯到宫门口来!” “可我有什么办法啊……我除了这张脸,除了这点不要命的孤勇,我什么都没有!我等了你一夜,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我怕啊……我怕你不要我了,怕你腻了我,怕我连偷偷见你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崩溃,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里的光碎得一塌糊涂,只剩下满满的卑微与无助。他从来都不想闯祸,从来都不想不守规矩,他只是太怕了,怕这握在手里的一点点甜,转瞬就会消失不见。 王砚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掐着他下巴的手,瞬间松了力道,指尖的温度像是被这滚烫的眼泪烫得骤然升高,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怒火,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瞬间熄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他一直以为,这孩子是被自己纵坏了,是天生性子野,不懂规矩,不顾后果。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一次次的逾矩,一次次的闯祸,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的不安与惶恐。他只教他要守规矩,要懂尊卑,要安分守己,却从来没告诉过他,他给的这份偏爱,是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从来没给过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知道,自己不会轻易丢下他。 他看着苏慕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自己打出来的红痕,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手不受控制地就想伸出去,把这团哭得发抖的小东西抱进怀里,替他擦干净眼泪,温声哄一哄。 可指尖刚抬起来,理智又瞬间把他拉了回来。 他眉头紧蹙,心里暗忖:就这么轻易软了心肠,饶过他这一回,只会让他愈发骄纵。这次敢闯宫门口,下次指不定就敢做出更不顾后果的事,真要是被政敌抓住了把柄,到时候别说护着他,连自己都可能被拖下水,到时候谁还能保得住他? 终究是硬生生收回了手,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的眼睛,喉间滚出一句依旧冷硬的话,只是语气里的戾气,已经淡了太多: “体体面面?你今天做出这等逾矩犯上的事,哪一点跟体体面面沾得上边?” 苏慕屿见他松了手,却依旧冷着脸,心里一紧,赶紧往前膝行了两步,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把脸埋在他的朝服下摆上,哭得抽抽搭搭:“奴知道错了……奴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闯祸了,再也不守规矩了……不,奴一定守好所有规矩,家主说什么奴都听……” “奴就是……就是太想你了,太怕你不要我了……奴一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你,除了来这里找你,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像小猫似的蹭着他的腿,把所有的依赖和卑微,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王砚辞垂眸,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看着他露在斗篷外、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踝,看着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颤的膝盖,心里那点仅剩的火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红痕,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脸还疼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收回了手,重新绷起了脸,补上一句硬邦邦的话,试图挽回自己的威严:“别以为哭两声,说几句软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是错了,回府之后,再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可这话落在苏慕屿耳朵里,却已经没了半分威慑力。他听出了语气里的松动,听出了藏在冷硬背后的温柔,赶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动物,小声啜泣着:“奴认罚……家主怎么罚奴都认,只要家主别不要奴……”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乖顺又可怜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终究是没再甩开他的手,只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却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勾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把狭小的空间烘得暖融融的,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终究是在少年的哭声里,在男人藏不住的软心里,一点点化了开来。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停在垂花门前时,王砚辞率先掀帘下车,玄色朝服的广袖扫过清晨的风,依旧是那副冷硬沉肃的样子,从头到尾,没回头看马车里的苏慕屿一眼。 忠全看着家主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车里迟迟没动静的人,急得额头冒汗,赶紧凑到车边,压低了声音劝: “苏小侍,快下车吧,家主没说不让您跟,就是还在气头上呢。” 里面半晌没动静,随即车帘被一只微微发抖的手掀开,苏慕屿裹着那件素色斗篷,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腿因为跪了太久,麻得几乎站不住。 他站稳之后,没敢多耽搁,赶紧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砚辞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以为王砚辞会让他回暖香坞闭门思过,可没想到,王砚辞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外书房走去。 苏慕屿心里一紧,却不敢多问半句,只能低着头跟着进去,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跪下。” 苏慕屿身子猛地一颤,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规规矩矩地屈膝,跪在了大案前冰凉的青砖上。 清晨的寒气顺着布料渗进来,冻得他膝盖一阵发麻,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把额头微微垂着,视线落在地面的砖缝上,不敢抬头看大案后的人。 王砚辞在太师椅上坐定,他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跪在地上、乖顺得像换了个人的少年,心里只觉得又气又无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柳姨娘跟着他近二十年,执掌后院五载,向来进退有度、持重恭谨。无论他去与不去,她都安守在汀兰院,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去处,更不会有半分逾矩失仪之举;府中其余姬妾更是如此,个个循规蹈矩、谨守本分,莫说闯到宫门口,便是他的外书房,若无传唤,连靠近一步都不敢,见了他只敢垂首低眉、噤声听命,他说一便不敢道二,从无半分违逆与妄议。 偏偏就这个苏慕屿,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 他给了他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给了他独门独院的暖香坞,给了他夜夜留宿的恩宠,连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苏小侍是家主心尖上的人,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他倒好,拿着这份纵容,一次次地破他的规矩,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毁朝服、闯宫门,哪一件不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甚至牵连家族的大事? 他教了又教,罚了又罚,软话硬话都说尽了,这孩子却像是油盐不进,转头就忘,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永远学不会像其他侍妾一样,知进退、懂分寸,安安静静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做自己该做的事。 王砚辞越想越气,眉峰蹙得死紧,只当是自己之前罚得太轻,纵得太狠,才让这孩子没了敬畏之心,没了规矩底线。 今日这事,必须给他刻进骨子里,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是妾室该守的规矩,什么是他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把苏慕屿当成一个普通的侍妾。 普通侍妾,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更别说亲自抱着清理、温声哄劝,连闹脾气都能耐着性子受着;普通侍妾,他半个月都不见得踏进去一次,更别说夜夜留宿,把自己常用的私院都给了他住;普通侍妾,便是犯了错,他要么直接发落下去,要么彻底无视,从不会又气又疼,骂完了又忍不住心软,连打一巴掌都舍不得用全力。 他给了苏慕屿独一无二的偏爱,给了他旁人没有的特权,却没给这份偏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更没给这个从小颠沛流离、缺爱少教的少年,半分确定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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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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