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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有令,召青狼回王庭述职。”蔑兀尔的声音苍老而威严。 青狼没有接信。他的指尖在人皮舆图上朔州城的位置轻轻叩了叩,语调不紧不慢:“巴图新败,乌兰淖尔前线离不得人。此时召我回王庭,朔州城下的仗谁来打?”他说得客气,逐客的意味却已藏在每个字的缝隙里。 蔑兀尔的嘴角微微下沉。他将可汗书信搁在案上,抬起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直视青狼。 “巴图为什么败?难道你不知道?他带了两万骑兵,正面冲击一支不满千人的新军,被人以弧射破了雁行阵。那支新军是谁编练的,青狼你比我更清楚。 十九皇子的三哨混编战法北境边军从未用过,陌刀守、弩箭攻、药囊急救——这可不是大衍的兵法,这是草原的打法。可汗帐下的老怯薛们都在问,十九皇子什么时候学会了用北狄弓马来打北狄人?”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不少人说,十九皇子在大衍朝中被人调教成了一个将才;更有人说,他本来就是我们草原最锋利的刀,只是握刀的人从可汗换成了大衍的皇帝。” 青狼没有说话。他将那张人皮舆图缓缓卷起来,手指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清晰可见。兀良的背皮已在他指间摩挲了无数遍,毒墨刺就的山川河流纹理依旧,只是刺青最深的那几处已被指腹的油脂浸润得微微发亮。他将舆图收入怀中,重新抬起头直视蔑兀尔。 “这把刀,是我亲手送到大衍去的。”青狼的声音平平,无甚起伏,“十七年前我在王庭外第一次见到牧欺尘,他才七岁,被可汗从王帐挪到帐外,站在风雪中,手里握着一根枯枝当刀使。我说这个孩子将来有大用,让可汗留他一命。 后来他的弓马、骑射、用兵之法,全是我命人教的——他的弓是贺兰铮替他拉的,他的弩是贺兰铮替他校的,他的刀法是贺兰铮在替我把关。 十二年了,我用十二年的时辰打磨这把刀,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他能把大衍的北境防线豁开一道口子。”他顿了顿,“可这把刀如今转了向,豁开的不是大衍的北境,而是乌兰淖尔的瓮城。” 他望着蔑兀尔,接下来的这番话让这位阅尽风浪的断事官都默然良久:“但我手里还有刀鞘。牧欺尘这把刀再锋利,刀鞘永远握在可汗手里。他身后还有一条断不掉的线——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人,那个教他拉弓的人,如今正坐在朔州城大营里替他看地图。贺兰铮是你们的刀鞘,也是我的刀鞘。可汗要用的是这把刀鞘,不是反过来把我叫回王庭去问话。” 蔑兀尔沉默良久,将可汗书信收入怀中。他拱了拱手,语调从质问转为商议:“可汗另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高丽那边的事,须得加紧了。” 青狼微微点头,说高丽使臣已从开城启程,西夏的驱逐令尚未发出,凉州三镇边军仍在观望。 只要北境战场上再打一个胜仗,凉州便不会封锁河西走廊,届时青狼在开城布下的暗线便能借榷场为跳板,将铁岭卫囤积的毒粮转运过高丽海峡——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说的每一个字,蔑兀尔皆默记在心。临走前,这位老者在帐门停住脚步,手指在帐帘的阴影边缘划出一道浅淡的痕迹——北狄军士在行军途中用来标记危险区域的暗号,意思是“此地有狼”。 他并未再回头,跨出帐帘,翻身上马,四名老怯薛紧随其后,五匹马踏过乌兰淖尔的盐碱滩向草原深处驰去。 马蹄声渐远。青狼独坐帐中,将人皮舆图重新铺开,提起炭笔在野芍药沟的位置画了一个符号。 舆图上乌兰淖尔、野芍药沟、开城这三处被圈定的标记正彼此呼应,每一处圈痕的深浅都烙印着他在这些年里一步步布下的棋局—— 他要从这片无人看顾的山谷着手,拔掉那颗从七岁起就不该活下来的钉子。 同一日,京城乾元殿。早朝气氛比往日凝重许多,巴图的败退令御史台暂时闭了嘴,朝中却另有一种声音正在蔓延——仗是打赢了,可军粮呢? 顺天府常平仓的亏空已由周廷鉴查实,铁岭卫屯粮被毒粮污染的消息紧随其后,辽东都司已在六百里加急奏报中说得明白:铁岭卫存粮一万二千石,其中掺了断肠砂粉末的毒粮至少三千石。 这些毒粮若是被辽东边军误食,后果不堪设想,但若全部焚毁,辽东边军今冬的军粮便要见底。 孙承宗出列奏报。他将户部誊清的北境军粮账册双手呈上:太仓存粮在两次调拨后仅余十万石,京畿常平仓存粮已全部见底,江南三府春税虽已提前开征,但漕运北上最快也要到八月才能抵达京城。 眼下从六月到八月这两个月的空窗期,北境十余万边军与京畿留守禁军的口粮,全靠太仓那十万石存粮支撑,且太仓存粮不可全部动用,须留至少三万石以备京师不时之需。 实际能拨付北境的存粮仅七万石,七万石撑两个多月,刚好够用,前提是北狄不会发动比巴图更大的攻势——可事实是青狼的兵力远不止巴图那两万人。 周祚昌紧接其后,兵部的军报显示乌兰淖尔红柳城中尚有未动用的一万余守军,北狄王庭仍可随时从草原深处增调骑兵。 而高丽方向的开城榷场近日却有北狄商队大规模收购硫磺与硝石——那是制造硫磺火球的原药。青狼的下一波攻势规模恐怕不在朔州,而在辽东。 沈修凌端坐御座,拿朱笔在孙承宗与周祚昌的奏报上各批下两个字。 孙承宗那份批了“省”——从即日起北境所有边军口粮减半,以荞麦、豆粕掺杂米麦做成杂粮饼,省下的细粮优先供给伤兵与前沿哨兵。他自己先从乾元殿的膳食省起,每日御膳减为两菜一汤,荤腥皆免。 周祚昌那份批的是“防”——命辽东都司将铁岭卫毒粮全部就地焚毁,另调高丽海峡水师从登州卫拨运存粮五千石补入辽东,由周祚昌亲自督运。 同时命凉州、甘州、兰州三镇即日起封锁河西走廊,西夏商队一律禁入;再遣使赴高丽面呈国书,责问高丽为何将硫磺硝石售予北狄商队。 退朝后,沈修凌独坐御案后,将牧欺尘六百里加急送回的四角账军粮清册从头至尾翻了一遍。 军粮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了两,连丁阿六那样的新兵每日多发了一碗荞酒都写在账上,账册末尾以歪歪扭扭的字迹附着一行小字:“荞酒是段七姑送的,不必报销。” 他望着那行字,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遂提起朱笔在那一行小字旁批了两个字:“准了。”笔锋凌厉一如从前。 沈修凌从案下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将战报与账册并排放入。 六月十九,乌兰淖尔。朔州城南大营的战报与京城的省粮旨意同日抵达。 牧欺尘将沈修凌亲笔所书“甚慰。杏花已开”六个字看了又看,将字条折好揣入怀中,随即召集三哨哨长至中军帐。 他将省粮旨意念了一遍——从即日起,北境所有边军口粮减半。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茶玉英皱起了眉头,曹勇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断刀。 牧欺尘没有解释更多,只将旨意折好,坐在帅案后开始掰着手指算账。 朔州现有存粮可支撑多久,口粮减半后每人每日省下的粮食能多养多少兵,节省下来的粮食优先拨给前沿哨所与伤员,军粮账目还需以四角账之法逐日登记张贴于营门。 曹勇听完攥紧断刀的手缓缓松开了——这个北狄人没有说“省粮是为朝廷分忧”之类的空话,他只是在算怎么用更少的粮食打更久的仗。 与此同时,乌兰淖尔红柳城中,青狼将那张修改过的野芍药沟战略图卷起来交给帐前一名浑身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信使。 他给这人的命令简明扼要:把这封信送到可汗手里,信中以畏兀儿体详述可汗须在野芍药沟东侧佯动以重兵吸引朔州主力,西侧则留下正面缺口放人深入—— 贺兰铮熟知牧欺尘用兵路数,必会向萧继业建议从看似无备的西面进沟,届时沟口合围便可活捉牧欺尘。 信使接过竹筒,翻身上马,从瓮城后门驰入乌兰淖尔的盐碱滩深处。 青狼立在瓮城箭楼上望着那匹快马渐远渐小,将怀中那张人皮舆图重新取出铺展于女墙之上。 他的手指从野芍药沟的位置缓缓移向高丽,又移向那处埋了半辈子毒与谋的草原故地——在野芍药沟的沟口,那里还有他为牧欺尘备好的最后一把刀鞘。 而那个握了十二年刀鞘的人,此刻正坐在工部配房里,对着面前那张尚未画完的野芍药沟河谷图,将最后一笔标注轻轻描下。
第80章 阵前射杀先锋大将,故国对决血染征袍(下) 六月廿二,北狄王庭。 可汗的金顶大帐扎在乌兰淖尔以北二百里的白海子畔,帐外旌旗如云,苍狼大纛被草原午后的热风吹得鼓起。 蔑兀尔从红柳城带回的那封青狼亲笔信,此刻正摊在可汗面前的矮案上。帐中只留了三位重臣:断事官蔑兀尔、左翼万户阿古达木、以及可汗的长子术乂仓庚。 阿古达木左肩的箭伤尚未痊愈,绷带下隐约渗出淡粉色的血水,他站在帐中一声不吭,盯着案上那封信,面色阴沉如暴雨前的云层。 可汗将那封信以指尖压在案上,声音沙哑而缓慢:“青狼那家伙说,十九现在正替大衍练了一支新军,以不满千人之力硬扛巴图两万骑兵,反将巴图的狼头大纛砍了。蔑兀尔,你可亲眼见过那支新军?” 蔑兀尔躬身回话的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沉重:“王上,臣不曾亲见,但臣在乌兰淖尔见到巴图麾下那些逃回来的残兵,个个面色如土。他们说,十九皇子的弩阵能从一百五十步外弧射,那箭不是平着飞来,是从半空中落下来的。 巴图的铁甲重骑还未冲到陌刀阵跟前,便被弧射撂倒了一大片。那里还有一个南疆来的女弩手,带着一群猎弩兵,专射骑兵的眼窝与马颈甲缝。”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王上,十九皇子今年已二十有四。他不再是十七年前那个在风雪里手握枯枝当刀使的孩子了。” 术乂仓庚听到此处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马鞭往靴筒里一插,大步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瞪着那封信,声如闷雷: “南疆的猎弩、北狄的弓马、中原的陌刀阵——这三样东西合在一处,才练得出弧射破雁行的混编战法。孤的骑兵冲锋,从来都是一鼓作气,以重骑碾碎敌阵。巴图败了,是他无能。孤不信那个汉女生的杂种能在乌兰淖尔挡住孤的铁骑。” 蔑兀尔没有接话。可汗也没有接话。他伸手将青狼的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青狼以畏兀儿体亲笔写就的结语:“可汗若欲劝降,须趁其尚未站稳。若待其将朔州边军全部混编成新军,乌兰淖尔便再无瓮城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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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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