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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凌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虎口卡住颅底凹陷处,拇指抵住风池穴,将那条因剧痛而濒临折断的颈椎,以手掌的力量固定在不会伤及脊髓的角度。 牧欺尘的身体剧烈颤抖,在刀尖游走间隙又骤然松弛,口中发出细碎的痛呼,冷汗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来,将身下的松木板浸出一片深色的人形湿痕。汗液混着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在木板上汇成一小洼,被炭火的温度烘着,蒸出咸腥的雾气。 太医将最后一条血管烫合完毕,以桑皮线缝合伤口。那桑皮线是从桑树内层树皮中抽出的纤维搓成,比丝线粗,比棉线韧,埋在皮肉中会被人体慢慢吸收,便不必拆线。 他在缝合时针穿过皮肉的声音轻细,像缝衣针穿过一层湿润的宣纸。缝到最深处那层肌筋膜,针尖却遇到了阻力——牧欺尘的斜方肌因常年拉弓而异常发达,肌筋膜厚且韧,桑皮线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嘣”声,就像指甲拨过一根绷紧的生牛筋。 “唔……” 沈修凌的拇指始终抵在牧欺尘的风池穴上。那根颈椎在太医每一针穿过肌筋膜时,都会产生一次细微的震颤。震颤从颅底传导至他的拇指指腹,他的拇指便随着这些余波,一圈一圈地轻轻按揉,将那些因剧痛而痉挛的肌束一点一点揉开。 牧欺尘的嘴唇在昏迷中微微翕动。唇上那四个齿印已被药膏填满,药膏是淡绿色的,填在深褐色的齿痕中,像四粒嵌在枯木上的绿松石。 他的舌尖从齿缝间伸出来,轻轻舔过下唇,将唇上沾着的药膏与血痂的混合物卷入口中。药膏三七苦,血竭更苦。他的眉头在昏迷中微微拧起,想吐出来,却又咽了下去。 沈修凌看到那个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另一只手从牧欺尘的脉门上移开,端起榻边一只粗陶碗。 碗中是猎户留下的野蜂蜜,已结晶成浅黄色的膏状,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糖霜。他以指尖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轻轻抹在牧欺尘的下唇上,抹在那四个被药膏填满的齿印边缘。 蜂蜜在唇上化开时,牧欺尘的眉头便舒展了片刻。 窗外的朔风在这一息之间骤然转厉。门闩被风撞得跳起来,栎木棍从凹槽中滑脱,松木门豁然洞开。风雪灌入,将炭盆中的火苗压得几乎伏地。 沈修凌将身体微微侧转,挡住了从门口扑向榻上的风雪。他的后背被风裹着的雪粒击中,雪粒打在玄色龙袍上,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一把沙砾撒向缎面。 萧继业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间,他的目光望进来,目光先落在沈修凌挡在榻前的背影上,最后落在榻上牧欺尘被蜂蜜润湿的下唇上。 他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门闩重新卡入凹槽。他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炭盆边缘——是一小截云杉木的树脂,半透明,呈琥珀色,表面沾着几粒北境才有的黑沙。 树脂在炭火的烘烤下迅速软化,释放出一股冷冽而清苦的松脂香气,将木屋中浑浊的血腥与霉味冲开了一道缝。 “陛下,这是臣在青狼坡上所采。”萧继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比平日又哑了几分,“北狄人拔箭后,会以松脂封住伤口,可辟瘴气。” 沈修凌便将那截软化的树脂从炭盆边取过来。树脂的温度刚好,不烫手,却已软到可以随意塑形。他以指尖将树脂捏成一片薄可透光的圆片,覆在牧欺尘缝合好的伤口上。 树脂触到皮肉时,余温将伤口边缘渗出的组织液蒸成了汽。树脂冷却后便会硬化成一層琥珀色的硬壳,将伤口与空气隔绝。 北狄人在草原上受伤后便是如此处理,以云杉树脂封住伤口后,人便继续上马。活着便活着,死了便死了。 树脂的温度已被炭火烘得温润,触到伤口时只有一种被掌心轻轻覆住的温热,牧欺尘的睫毛猛地一颤。 云杉树脂的冷冽清苦,是草原秋天的气味,每年九月,北狄王庭便会迁徙至云杉林边缘的冬牧场。整座营地弥漫着树脂被阳光晒出的松脂香,混着马奶酒的酸、炙羊肉的焦、以及牧人们衣裳上经年不散的牛羊膻气。 他七岁那年的秋天,阿妈还没有被挪到帐外。她用捡来的云杉树脂粘合了他摔裂的马鞍,树脂沾在指尖上洗不掉,她便用那根手指点他的鼻尖。点一下,笑一声。 牧欺尘的鼻翼在昏迷中微微翕动,像在嗅寻那根点过他鼻尖的手指。 沈修凌将覆好树脂的手收回来,垂在膝上。指尖上还沾着树脂未干的黏液,黏液中混着牧欺尘伤口边缘渗出的血,被炭火一烘,在指腹上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带着血丝的薄膜。 他没有擦去,只将手指微微蜷起,让那层薄膜在指腹与掌心之间,被体温维持着柔软。 萧继业便将第二样东西从怀中取出——是一截烧焦的赤金簪身。 德妃死后,沈修凌曾传口谕:德妃孙氏,以妃礼葬。随葬器物,按制配齐。可这支烧熔的簪子却不在随葬器物之列。 簪头的麒麟已被烧熔变形,只剩簪身半截,表面覆着一层火烧后冷却形成的黑色氧化层。簪身上那行微雕小字——“孙恪之女,孙氏”——被氧化层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孙恪”二字的起笔与收笔。萧继业便从德妃的棺椁中又取出了这支簪子。 沈修凌接过簪身。簪身的温度已被萧继业的体温捂至微温,氧化层在他指腹的摩挲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被烧成暗红色的赤金。 他将簪身收入袖中,指尖沾上了氧化层的黑色粉末,粉末轻细,被炭火的热气一托便飘起来,像一小撮被碾碎的夜。 · 寅时末,牧欺尘高烧起来。 体温在半个时辰内从微温蹿升至滚烫,像一团被埋在灰烬下的炭忽然见了风,开始疯狂燃烧。 他躺在松木榻上,浑身滚烫如一块刚从锻炉中钳出来的铁,身下那滩汗湿的人形湿痕被高热蒸成一片白雾,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蒸汽之中。 嘴唇上那四粒被蜂蜜润过的齿印重新干裂,裂口中渗出淡黄色的淋巴液,混着残余的蜂蜜,在唇上结成一层半透明的、甜腥的薄痂。 太医说是箭镞入肉时带入了衣料碎片。牧欺尘中箭时穿着玄色骑射袍,袍下是月白中衣,箭镞贯穿衣料时将一小片织物的经纬碎片带入了伤口深处。 桑皮纸缝合了皮肉,却没有清除深部的异物。异物在体温的孵育下成为细菌滋生的温床,高热便是身体在对抗感染时打的一场仓促的仗。 必须重新打开伤口,清除异物。 沈修凌面上带着一丝愠怒,却不好对太医发作,便沉着脸对他下了死命令——再有如此纰漏,自己以死谢罪。 太医哆嗦着应下,慌忙去温刀。 高热使体温调节中枢失控,牧欺尘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搐。他的牙关紧咬,将下唇上那层薄痂重新咬裂,颤抖蔓延至颈肌,胸锁乳突肌绷得像两根拉满的弓弦,将他的头从枕上微微拉起,脸上晕开一抹隐忍的痛色。 沈修凌将牧欺尘从榻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牧欺尘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后脑枕在他的肩窝里,浑身痉挛的肌肉与他只隔着两层被汗浸透的衣料。 沈修凌的左手从牧欺尘颈前绕过,虎口托住他的下颌,拇指抵在他咬紧的牙关旁,以轻缓的力道将他的下颌向上托住。右手按在牧欺尘的心口上,掌心贴着他胸骨正中,感受着心脏在滚烫的胸腔中狂乱地搏动。 太医使刀重新切开伤口,牧欺尘应激,狠狠咬住沈修凌托在他下颌旁的那根拇指,牙齿契入拇指的皮肉,将指腹上那层沾着树脂与血凝成的薄膜一并咬穿。 沈修凌没有抽手,甚至连一丝皱眉也无。 他的拇指被咬破,血从齿痕中渗出来,混着牧欺尘下唇裂口中渗出的淋巴液,两种液体在牧欺尘的齿缝间汇合,被他的舌尖卷入口中。沈修凌衣袍上的熏香留在皮肤上的气息,被血一冲,便淡了,却仍在。 牧欺尘的眉头在昏迷中剧烈地拧起,又缓缓地松开,嘴角慢慢渗出一抹血丝。 太医速度很快,从伤口深处夹出了那片织物碎片。碎片只有米粒大小,是月白色中衣的一角经纬,被血与组织液浸成了灰褐色,经纬的纹理却还清晰可辨。 碎片被夹出来时带出一小缕脓液,脓液是淡黄色的,微微发绿。太医将脓液以药棉吸净,以烧酒冲洗伤口深处。 烧酒灌入伤口,牧欺尘咬在沈修凌拇指上的牙齿骤然收紧。沈修凌的拇指骨节被咬得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他的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将托着牧欺尘下颌的左手又向上托了一分。 伤口清洗完毕,太医重新填入金疮药,以干净的桑皮线缝合。针尖穿过肌筋膜时的“嘣”声又一次响起,比上一回更密集。 牧欺尘的后脑始终枕在沈修凌的肩窝里,在那唯一还温热的地方,缩成一团。 卯时,天色将明未明。牧欺尘的高热渐退。 他安静地躺在沈修凌怀中,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心跳从狂乱转为细数,痉挛的肌肉一块接一块地松弛下来。 牙齿从沈修凌的拇指上缓缓松开,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齿痕的边缘微微外翻,露出内里嫩红的真皮,血从齿痕底部渗出来,在拇指的螺纹上汇成一粒一粒细小的血珠。 牧欺尘的右手一直攥着沈修凌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将玄色龙袍的领口攥出一团褶皱。 沈修凌将他放回榻上,动作轻缓,牧欺尘的后脑触到枕面时,睫毛颤了颤,随后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被高热烧得褪了一层色,从琥珀变成了更浅的茶晶色,像草原上被烈日暴晒了整个夏季的枯草。 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然后缓缓聚拢,落在沈修凌面上。他看见了沈修凌眼下的青痕,青痕比昨夜又深了一层,从内眼角延伸至颧骨上方,像两笔被水洇开的淡墨。 沈修凌右手拇指上那两排深深的齿痕,血珠还在从齿痕底部渗出来,沿着拇指的螺纹蜿蜒而下,在指根处汇成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沈……修凌……” 沈修凌眼睫一颤。 “怎么……破了?” 沈修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将那滴将落未落的血以食指指腹轻轻蹭去。 “没事。别说话。” 牧欺尘的目光从他拇指的齿痕上移开,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沈修凌的下唇。触到那层被血润湿的薄皮,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即以指腹轻轻按上去。 沈修凌的下唇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纹。指纹上一圈一圈的同心圆,血沿着圆与圆之间的沟回蔓延,将整枚指纹染成一枚淡红色的印记。 他将手指收回来,低头看着指腹上那枚血染的指纹。然后将手指贴在自己的下唇上,贴在那四个被药膏填满的齿印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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