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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密折以火漆封口,火漆上钤着南疆都司的虎纽银印,封套上以朱砂写着“急递”二字。 沈修凌把密折拆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将折子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 “刀承矩反了。” 此言出口,满殿皆惊。 南疆都指挥使司同知刀承矩,刀氏土司嫡系,世袭四品武职,领怒江上游三寨十四峒之兵。韩绰在刑部狱中供出他同自己利用漕船向中原私运断肠砂,周廷鉴的密折已将此供状副本呈与沈修凌。 但沈修凌尚未下旨缉拿,他正在等申屠雄的密折。他必须看清刀承矩的底牌再动手,但刀承矩没有给他等的机会。 申屠雄在密折中写得很清楚:三月初三,刀承矩率私兵两千余人突袭怒江渡口,将月亮坪铅锌老矿团团封锁,矿洞入口以新伐松木桩封死,矿洞外围挖掘了三道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竹签与铁蒺藜。 申屠雄的嫡系部队已在怒江西岸扎营,与刀氏私兵隔江对峙。但他手中只有两千人,刀承矩的私兵加上沿途土司援军已不下五千。 南疆雨季将至,怒江一旦涨水,铁索桥便成悬于洪流之上的独木,届时不要说进攻月亮坪,就连守住西岸营寨都非易事。 “臣请旨,速调川滇边军南下增援。另,刀承矩在呈给都司衙门的文书中声称此举是为自保,称朝廷听信谗臣诬陷刀氏私运蛊毒,刀氏不堪受辱,闭矿自守以证清白。臣以为此乃以退为进,待朝廷遣使查证之时刀氏便可在矿洞中从容销毁证物。” 申屠雄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墨迹被汗渍洇湿了好几处,几处笔画皆已模糊难辨。 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呼吸声。 刀承矩道朝廷听信谗臣诬陷刀氏,那么他口中所谓的‘谗臣’便是大理寺卿周廷鉴。 断肠砂从南疆铅锌矿采出,经韩绰的漕船运入中原,再经青狼的暗线分拨至寿康宫佛堂香烛与素斋食材之中,铁证如山。 而恰在此刻牧欺尘解毒必须用到银丝草,但银丝草离了月亮坪的矿脉缝隙便枯。刀承矩将矿洞一封,便是将银丝草也一并封在了矿洞之中。 这不仅仅是抗旨不遵,这是要用断肠砂的解药逼着沈修凌给他清白。 孙承宗随即出列。他将笏板高高举起,面色铁青,老尚书的胡须根根倒竖。 “臣要弹劾南疆都指挥使司同知刀承矩,其以退为进实则形同叛逆,怒江并非刀氏私产,铅锌矿脉亦是朝廷矿脉。那刀氏闭矿是假,阻挠大理寺查证、逼迫朝廷就范才是真。 而刀承矩口口声声‘自证清白’,却至今未将矿洞账册与出库记录呈交都司衙门,这哪里是自证清白,分明是为销毁证物拖延时间。” 孙承宗奏请立刻下旨:一,褫夺刀承矩一切职衔,以抗旨叛逆罪论处;二,调川滇边军沿怒江南下,与申屠雄会师,于雨季前攻破月亮坪;三,另遣专使赴南疆晓谕各土司,刀氏之罪在私运蛊毒、抗旨闭矿、阻挠朝廷缉凶,与各土司无涉,以分化瓦解。 崔衍之紧接着第二个出列。 “陛下,工部在整理韩绰治水图暗记时发现韩绰与刀承矩之间的往来不止私运铅锌矿,刀承矩还曾通过韩绰向工部呈送过一批伪造的南疆河道图,虚报了怒江沿岸十余处险滩礁石的位置。 这批假图若被用于南疆军务,我朝战船开进去便会撞上暗礁搁浅于滩涂之上。工部现已将所有涉南疆的河道图封存重校,臣请陛下降旨将刀承矩通敌之罪一并论处。” 兵部侍郎周祚昌第三个出列。 “陛下,川滇边军主力眼下驻扎在成都府,距怒江约有一千二百里,山路崎岖,粮道漫长。若调边军南下最快也要二十日才能抵达怒江,届时已是三月下旬,南疆雨季通常始于四月初,怒江一旦涨水便难以强渡。 成都府以南的建昌卫还驻有一支备倭偏师,原是为防备西南夷而设,约一千五百人,距怒江仅六百里。只是这支部队按制须由天子虎符方能调动。若陛下准调建昌卫,十日内便可抵怒江与申屠雄会师,臣恳请陛下即刻下发虎符调建昌卫南下。” 沈修凌压低眉峰,并未即刻做出决定。他转身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申屠雄的密折上批了两行字。笔锋入纸三分,朱砂在明黄绢面上力透纸背。 行一:准孙承宗所奏,褫夺刀承矩一切职衔,以抗旨叛逆罪论处,调川滇边军即日南下,限三月十五前与申屠雄会师怒江。 行二:准周祚昌所请,下发虎符调建昌卫一千五百人从西南夷防区撤出,由萧继业节制即日赴援南疆。虎符由兵部今日之内发出,不得延误。 沈修凌将虎符从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虎符是铜铸的,符面以错金铭文分为左右两半,左半在兵部,右半在天子之手。 他将右半虎符交给何安,命他将虎符交给京畿大营副统领,令其即刻携至兵部与周祚昌当面合符,合符之后建昌卫的调令便即时生效。 何安双手捧过虎符,弯腰退出殿门,拂尘在臂弯里随着他的手臂抖得厉害。 他一路小跑穿过丹墀,在甬道拐角处遇见了叶昭仪。叶昭仪正端着一只青瓷药罐往乾元殿方向走,罐中是新熬的安神定志汤—— 这些时日沈修凌几乎夜夜批折子到四更,眼下的青痕比牧欺尘离京前又深了一层。 何安将虎符捧给她看,简单说了陛下下达的旨意。叶昭仪仅看了一眼,便将自己的药罐递给青禾,让青禾去乾元殿等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新配的金疮药膏罐塞进何安手中:“建昌卫远在西南,这一路快马加鞭身上难免酸痛,这药膏是以草乌、威灵仙、透骨草所泡制,有舒缓经络、凝神静气之效,还劳请公公将其一并交给副统领,本宫也算尽些绵薄之力。” “皇后娘娘有心,奴才一定为皇后娘娘带到。” 何安将药膏罐揣入怀中,对着叶昭仪深深一揖。叶昭仪目送他小跑着消失在甬道尽头,而后从青禾手中接过药罐,继续往乾元殿走去。 是夜,乾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亮如白昼。孙承宗、崔衍之、周祚昌三人围坐在御案旁,面前摊着南疆舆图与怒江一线的河道图。 崔衍之将工部新校核的怒江河道图与韩绰的假图并排展开,图中十余处暗礁被朱笔一一圈出,礁石位置与刀承矩的私兵布防恰好重合。 刀承矩将假图呈送工部是以备将来朝廷水师南下时能预先绕过暗礁,而那些暗礁恰恰是刀氏私兵最熟悉的水域。撞上去,便是全军覆没。 孙承宗将户部账册翻开。月亮坪铅锌矿自去岁以来的出库记录,韩绰的漕运日志,以及苏州府暗账上那几笔与南疆有关的款项,合计数目与大理寺查抄的断肠砂总量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只差一步。这一步便是攻破月亮坪。而攻破月亮坪的关键不在兵力,而在时间——必须在雨季前拿下矿洞,必须在银丝草被刀承矩销毁之前将它拿到手。 三月初七,虎符合符。 建昌卫一千五百人连夜拔营,从西南夷防区沿着茶马古道向怒江方向疾驰。萧继业的三百骑已在怒江西岸扎营。 夜间申屠雄的斥候与刀氏私兵在怒江沿岸爆发了数次小规模冲突,刀承矩的探子趁夜巡逻时被申屠雄的弓弩手射杀了三人、生擒一人。 萧继业将那生擒的探子缚于帐柱之上,以断刀刀背抵住他的锁骨,只问了一句:“银丝草在何处。” 那探子不答,萧继业将断刀横转,以刀背上的锯齿狠狠敲了敲他的肩胛骨。骨裂的声响骤然传来,就像一根枯枝被人踩断般清脆。 探子大叫一声,嘴巴张开,一股血沫从喉咙涌出来,含混地吐出三个字:月亮崖。 萧继业将断刀插回鞘中,面色一沉。月亮崖并非月亮坪,而是矿洞后方那座最高的山峰,崖壁上生着一种叶片细长如银针的苔藓。刀承矩将矿洞封了,但崖壁还在。 三月初八,川滇边军前锋已过成都府,距怒江尚余千百余里。南疆的雨季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来了。 萧继业坐在营帐中,将断刀横在膝上,用麂皮缓缓擦拭过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牧欺尘靠坐在帐角,就着篝火的微光誊录沿途所经驿站的河工旧档。 其腹痛已在申屠雄的军医以红藤汤灌救下暂时压制,但间歇性绞痛时间越来越长,毒发剧痛如刀绞,冷汗早已浸透中衣。他咬着牙根,褐红的血沿着下颌弧度缓缓滑落。血滴下,再擦去,蘸墨继续写。 萧继业望着他誊账的背影,忽然开口:“我很好奇,你的四角账,有没有算过自己的命。” 牧欺尘手上不停,没有抬头。“算过。阿妈说我的手相生命线很长。你的也不短。我们都能活着回去。” 他将最后一笔账目写完,搁下笔,将账册合上。封面上“四角账”三个歪扭的字已被血渍染得有些模糊了,但内页的数字与河段名称,一毫不差。 三月十二,建昌卫一千五百人昼夜未歇,终于抵达怒江西岸。萧继业将三百骑与两千步卒合兵一处,开始制定强渡计划。目标有两个:月亮坪的矿洞,以及月亮崖上的银丝草。 雨季尚有时日。青狼想用时间耗死他们,但刀承矩的私兵封了矿洞却没来得及攀上崖壁。崖壁还在。 申屠雄的军营外,怒江浊浪翻滚,声如闷雷,战马已备鞍,陌刀已磨刃。 萧继业的面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块被血与霜淬炼了太久的铁,右眼从孔洞中正望着南方天际第一批从暖湿气流中孕育出来的积雨云。 窗口正在收窄,而谁能在窗口关闭前拿到那株草,谁就能将整盘棋翻过来。
第56章 龙颜震怒乾元肃佞,暗流汹涌南疆隐雷(中) 三月初十,刀承矩的反书送到了。并非寻常呈给南疆都司的文书,而是一封以刀氏土司名义传檄南疆各峒的露布。 檄文以朱砂书写在白布之上,言辞激切,称朝廷听信“北狄妖人”与“后宫佞幸”谗言,诬陷刀氏私运蛊毒、图谋不轨,刀氏世代守土、忠心可表,今朝廷以虎符调建昌卫越境来剿,是视土司为草芥、视南疆为无物。 檄文末尾以醒目大字疾呼——“刀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诸峒土司,皆有守土之责。今日刀氏之血,明日便是诸峒之血。” 这封檄文在南疆十三个土司峒寨中疯传。最先响应的便是孟氏土司辖下的三峒峒主,他们与刀氏世代联姻,在刀承矩举旗后数日内便聚起峒兵增援怒江。紧接着,高黎贡山以西的几个小土司也开始动摇观望。 大理寺暗探从南疆发回的急报称,刀承矩的私兵人数从五千激增至八千,另有至少六个土司峒寨虽未公开响应,但已暗中断绝了与南疆都司衙门的粮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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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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