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安的拂尘在臂弯里猛地一跳,眼皮竟也跟着跳个不停。陛下真的收下了臣工进献的——!此礼不存档,不张扬,不追究,但也不退回去,奇也怪哉! 他垂着头退出去,心里只默默念叨着——陛下成婚这些年来,从未收过臣工的任何一份私礼。这可是第一次啊。 温绪言在礼部廊房中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其间手中的那盏茶添了七回热水,瓷壶底坐得发白。直到何安那一柄白马尾拂尘晃进门框。 待传完了那两句口谕,这位素以端方谨厚闻名的老好先生才如释重负,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口中嗬嗬地发出几声气音,双手捧着那只黑檀空盒反反复复地摸,似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转头便伏在案前写了一封长达千言的谢恩折,文中骈四俪六地引经据典,先说古之贤臣如何以微物表忠心,又说自己此举绝非谄媚,只是仰慕天子德化、聊表寸心。 这折子递到通政司后才不过半炷香,全本就被誊抄出来贴遍了六科廊房的公告板,御史们看了前半段面红耳赤、愣住当场。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联名弹劾文臣以污物亵渎御前时,何安只轻飘飘地在走廊里丢下一句“陛下已经收下了,东西还验过毒”,十二本弹劾折子便齐刷刷地搁浅在了孙承宗的案头。 老尚书戴着老花镜看完折子,又将温绪言的谢恩折看了一遍,缓缓摘下铜镜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户部廊房传到工部,从工部传到翰林院,所过之处有人掩嘴偷笑,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甚至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说这老温十年不鸣一鸣惊人。 只有都察院那帮御史个个面如土色,在廊下来回踱步,末了挤出一句自我解嘲的话——“臣工献——,天子收下还验毒,亘古未闻!怪哉!怪哉!” 这消息传到长乐宫时,牧欺尘正蹲在院中石榴树下拿小铁锹刨一坛新埋的桂花酒。 他漫不经心听完秋月的话,身子都僵了,手中的铁锹停在半空,回过头,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验什么毒?他想拿那东西做什么?” 秋月捂着嘴笑,何安在旁边将拂尘换了好几回手也没能忍住,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牧欺尘见他笑得肩膀直抖,心里多少也猜到了,脸色便更红了,啐了他一句,把铁锹往何安手里一塞,转身便往暖阁里走。 暖阁中的炕桌上正摊着好几样东西—— 一小罐以蜜渍法封存的银丝草,罐底压着那张字条。一只青瓷药罐,罐底刻着“凤仪”二字,是前日叶昭仪来送安神汤时一并带来的。 一个以犀牛皮鞣制的护腰,去岁魏朝颜从魏国忠手里换来扔给他,在南疆那段日日夜夜替他挡住了从腹部深处翻涌上来的绞痛,如今余毒已清,护腰他却舍不得丢。 另有一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罐中是拿松脂糖浆裹着槐花蜜、枸杞、黑芝麻熬成的浓膏,他拿指尖蘸了一点送入口中,眉头先皱了一下,又松一下。 这是他阿妈留下的食补方子,松脂糖浆是刘师傅熬的,这几日他正跟刘师傅学着熬制补血养气的糖膏,在灶膛前蹲了不知多少回,这只小罐子刚好是他今晨刚熬出来的第一批。 秋月将陶罐往他面前推了推,问他要怎么送给陛下。牧欺尘的脸从绯红渐渐褪为淡淡的粉,他将罐子盖上,说生辰贺礼不必张扬的,等后日他来了端给他便是。只是话说到最后,喉间微微一滚,后半句已被含混地吞了下去。 四月廿二,距离沈修凌生辰还有一日。长乐宫小厨房的灶火烧了整整一天,刘师傅将灶膛的风门调了又调,火苗从猛火转为文火,又从文火转为余烬。 牧欺尘将第二罐糖膏从蒸笼中取出来,膏体比前日那罐更稠,蜜与松脂的比例更恰好,他拿小银匙挑了一点送入口中,槐花蜜的清甜与松脂的冷冽在舌尖依次化开,入喉之后即泛起一层绵长的回甘。 秋月在一旁切着杏花糕的蜜饯,何安端着一摞刚从乾元殿抱出来的待批折子进门,说陛下今晚不来用膳了,要将明日的事提前批出来。 牧欺尘便将糖膏罐以油纸裹好,搁在炕桌中央,又将那方用月白绸缎包裹着的东西轻轻搁在糖膏罐旁——绸缎还是他从自己那件已磨薄了袖口的月白中衣上裁下来的,裁完之后袖口短了一截,秋月要拿去补,他死活不让。 何安偷瞄了两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折子在暖阁外间码好,又将备好的朱砂墨用湿布覆上以防干涸。 待整理好这些退到廊下,与秋月并肩站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望着暖阁那扇紧闭的槅扇门,一如去岁腊月那个雪夜一样,像两尊门神。 半晌,何安从怀中摸出秋月塞给他的那只粗陶小罐,旋开盖子,指尖拈了一小撮陈皮细末含在舌底,望着石榴树尚未绽开的花苞,嗓子便不那么干了。秋月转头看他,偷偷笑了声。 与此同时,凤仪宫中叶昭仪正提笔在礼单上添了一行字。礼单是依天子生辰后妃贺仪常例所拟,不过素银头面一副、新制宫装两套、以及她亲手配制的养心安神膏一罐。 搁下笔之后,她将礼单轻轻推到桌角,唇上噙着一丝浅淡和煦的笑意,对青禾说陛下今年十九,沐休一日不该只收膏方与头面的,只不知美人那长乐宫里的糕可蒸好了没有。 青禾抿嘴答说今晨秋月去借石磨,说要多磨半罐杏花粉。 叶昭仪将礼单收入锦匣,语气温婉中带着几分调侃,说那便够了,贺仪是虚的,杏花糕却是实的一—陛下那个肚子,只认长乐宫一口灶。 当天下午,魏朝颜从京畿大营巡营回来,将陌刀往长宁宫院中随意一拄便唤来贴身宫女盘问陛下生辰之事。 她练兵练得晨昏颠倒,连今日是四月廿几都记不清,经宫女一提才回过神来。 她手边没有旁的,只有一柄魏国忠去年从朔州带回来的短刀,刀柄上被魏国忠亲手刻着“承安”二字。但她不能把父亲的刀送人,再说,送这个做生辰礼有些奇怪。 站着思索片刻,她转身入殿,从自己的佩刀上解下那条新换的鹿筋缠绳,拿朱砂染透,又编入三根从自己陌刀吞口上取下的赤铜丝,很快便编成一条结结实实的刀穗,穗尾缀上了一粒铁力木削就的狼牙。 这狼牙是她自己拿匕首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削坏了三块木料,十根手指上添了好几道深一道浅一道的血口子。这个够诚意! 她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将刀穗用油纸裹好塞入一只素面锦囊,囊口使朱砂写着两个字:朝颜。她笑了笑,将锦囊搁在案上,扛起陌刀,大步跨出院门,回京畿大营去了。 暮色漫过丹墀之时,何安从长乐宫捧着一只食盒小跑着穿过御花园的梅林。食盒中放着牧欺尘蒸的杏花糕、熬的松脂糖膏、还有一壶新煮的咸奶茶。 沈修凌从御案上抬起头,看着那只食盒被搁在案角,伸手将盖子揭开。他拿起一块杏花糕咬了一口,甜甜的气息自口腔漫过心口,落入胃中。 何安刚要退下,沈修凌忽地将他唤住:“欺尘今日可安好?身上可还疼?” 何安赶紧答说不疼了,昨午后还拿铁锹刨了桂花酒,晚饭也吃了两碗。 沈修凌点点头,命何安去传话,明日沐休,早膳摆在长乐宫,不必备太多——只两个人吃。 何安抱起拂尘小跑着出去,脸上的肉又抖了好几抖,只是这番却未在憋笑,欣慰的笑意盈了满脸,高兴得像个孩子。 陛下的十九岁生辰,终是有人能让他自己记着了。
第65章 生死相许情根深种,刚强渐化绕指温柔(下) 四月廿三。 这一日罢朝一日,六部廊房只留值房值守,连都察院那帮平日最爱挑刺的御史也乐得清闲。温绪言那封谢恩折都被通政司誊抄烂了,贴遍六科廊房各个角落。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说老温这回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陛下收了那份礼。有几个促狭的年轻主事还跑去礼部廊房门口探头探脑,被温绪言以袖掩面轰了出去。 乾元殿中,沈修凌竟睡到了辰时。何安端铜盆进去时他已自己穿好了常服,是那件月白色银丝暗纹的薄罗袍子,袖口微微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问长乐宫的早膳备好了没有,何安答说一刻钟前就送到了。他点点头,迈步跨出殿门,很快轻车熟路来到长乐宫中。 暖阁里,炕桌上已摆满了一桌早膳。正中放着两碟粉红色的杏花糕,一碟松脂糖膏,一壶咸奶茶。 牧欺尘从灶房探出头来,袖口卷到肘弯,额上还沾着一小片面粉。他将最后一笼蒸糕从灶上端下来,指尖拈起一块吹了吹,搁在沈修凌碗中。 “没放糖,陛下尝尝。” 沈修凌低头看着那块糕,咬了一口。糕是微甜的,用槐花蜜替代了白糖。 他将整块糕吃完,悄悄觑了眼牧欺尘的脸色,才从怀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 是一只紫檀木匣子,样式与温绪言送来的一模一样——盒面雕着并蒂莲纹,盒扣是两枚赤金如意。 “这是礼部温侍郎送给朕的生辰礼,朕今日带来了,你看看。” 牧欺尘将筷子搁下,拿起来旋开盒盖。羊脂白玉小盒、镂空银铃串、——————、——————,这四样东西露出来,被晨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耳尖腾地红起来,将盒盖啪地合上往沈修凌怀里一推,声音都有些发干。 “你生辰收这种礼?” “朕不收礼,不过,温侍郎此番进献的器具,倒很是合朕的心意。” 牧欺尘开始浑身不自在,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 “你你你你……你自己收了便收了,何故拿来给我看!” 沈修凌离他近了一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将盒盖重新旋开,拿起那只羊脂白玉小盒,指尖挑了米粒大小的一点——。—便泛开了一层淡淡的桂蕊与龙髓香气。 “朕听温绪言说,此——以南疆秘方调制,于——中可——————。朕已命太医署验过了。” 沈修凌将玉盒子放回匣中,又将那串银铃拿起来。 “这个朕也验过。”他再把犀角——与鲛绡帕逐一放在匣沿,抬起眼来无辜地看着牧欺尘,“都验过。” 牧欺尘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喉结上下滚动一遭,声音低了几分。 “验过了又怎样……你今日生辰,我是备了旁的礼的,把你这些东西趁早收起来!” 他赶紧往后挪了挪位置,将那只拿松脂糖浆熬的补血养气膏推到沈修凌面前,又把那方用月白绸缎包裹的物什轻轻搁在糖膏罐旁边。 沈修凌的目光丝毫未动,死死盯着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