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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清晰,句句克制。 写完,细心折妥,推入抽屉深处。 抽屉里藏满了他不能说、不敢说、只能悄悄记下的心事。 他推开他。 但每一次他的靠近、每一次他的犹豫、每一次他的勇敢。 他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一点不落。
第19章 母亲来信 接连几日,温言心绪始终悬着。 那日在东宫门外空等半个时辰,没等到人,心里那股憋屈散不开,上课看着太子,也总是分神。 午后管家送来一封家书,是老家母亲寄来的。 信封薄薄一纸,分量极轻,捏在手里,却莫名压得人心头发沉。 温言独坐书房,缓缓拆开。 信上字句不多,寥寥几行,却字字厚重。 「言儿,上次的事母亲不再追问。但你总要给温家一个交代。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在看着。」 温言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父亲走得太早,他十五岁丧父,经年岁月流过,老人家的模样已经渐渐模糊。只记得一生沉默勤恳,寡言少语,从未对他说过几句软话。 当年他年少中秀才,母亲哭着说,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一定很高兴。 可时至今日,他早已偏离正轨,藏着一身不可言说的心事。 若是父亲真的能看见,究竟是会默许他的执念,还是会怪他罔顾家门、愧对列祖? 温言不知道。 他把信摊在桌前,提笔想回信。 老老实实写请安、写起居,问候母亲身体,问询家中冷暖、冬日炭火是否充足。通篇皆是稳妥孝顺的家常话,小心翼翼避开了“成亲”“交代”半个字眼。 写完细读一遍,只觉得太过刻意躲闪,看着虚伪又心酸。 撕了。 再写,依旧绕着边角闲话。 再撕。 反反复复数次,纸篓里堆满凌乱的纸团。 窗外秋风掠过枯枝,沙沙作响,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温言靠着椅背,心底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最怕母亲追问,可如今,更怕她这般不追问。 不追问,便是猜到了几分。猜到了,却不忍戳破,只能隔着千里山河,默默敲打,静静等待。 这份无声的期盼,比厉声斥责更让人煎熬。 最后,温言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 与那些常年催婚的信件、那盒尘封的茶叶放在一处。 一抽屉,满满当当,全是他无处偿还的亏欠。 东宫之内,夜色悄至。 太子伏案批阅奏折,烛火安稳摇曳。 阿九轻步入内禀报。 “殿下,温大人收到老家来信了。” 笔尖微顿,一瞬凝滞。 “信中所言何事?” “送信下人转述,温老夫人不再追究旧事,只叮嘱温大人需给温家一个交代,莫让先父泉下寒心。” 太子垂眸沉默。 温言年少失去父亲,十五岁撑起整座温家,顶着宗族压力护着幼妹长大,熬过无数难捱时日。 这些过往,温言从不与人言说,却是他悄悄查探、默默记了许久的细碎苦楚。 “还有呢?” “温大人独坐书房一下午,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纠结,最后一封也未曾寄出。” 殿内静了下来。 太子指尖轻轻抵着纸面,心底漫开一片细碎的涩意与心疼。 他忽然想起那日温言对母亲说的那句——儿子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不想将就。 那时他便懂了大半。 温言所有的沉默、所有的躲闪、所有不愿成家的执拗,从来都不是无故任性。 他心里装着人,偏偏这人是最不能言说的自己。 世俗礼法、家族责任、君臣分寸,层层枷锁压在他一人身上。 从头到尾,左右为难、无人可诉、独自硬扛的,从来只有温言。 太多话,他不能替温言说。太多苦,他不能替温言担。 哪怕满心疼惜,也只能静静看着他熬。 太子拿起笔,心底微动,想写几句宽慰的字句。 可落笔成行,又尽数划去。 身份尴尬,分寸在前。 任何一句关心,都是逾矩,都会让温言日后更难立足。 最后只揉碎纸团,静静搁在桌角。 这一夜,他第一次,没有提笔记录任何字条。 没过几日,温府再收家书。 第二封比第一封长些,字句温柔,压迫却更沉。 句句皆是邻里亲友的家常,谁家子弟新婚燕尔,谁家儿孙绕膝满堂,唯独他孤身漂泊京城,年岁渐长,迟迟未定归宿。 字字不提责备,句句都是期盼。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白得刺眼。 他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若是他平庸一点、妥协一点。 随便择一门当户对的婚事,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母亲安心,族人无话。 他也能安安分分做一辈子太傅,日日入东宫授课,隔着案几君臣相待,假装心底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动。 他明明可以做到的。 骗得过世人,骗得过家人,甚至骗得过自己。 可他偏偏做不到。 舍不得,放不下,不甘心。 温言重新落座执笔,这一次,他不想再敷衍躲闪。 笔尖沉落,只写短短一句。 母亲,儿子心里有人了。 九个字,耗尽了他所有隐忍的勇气。 他凝望着字迹,静坐良久。 最终抬手,重重划去。 墨痕层层洇开,彻底遮盖真心。 这句藏了许多年的真话,终究只能烂在心底,永远不敢见光。 这封回信,依旧作废,未曾寄出一字。 信纸折好,继续封存。 夜深,东宫烛火未熄。 所有奏折批阅完毕,殿内寂然无声。 太子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珍藏的字条。 「殿下,天冷了。」 一字一句,细细读完,妥帖归位。 随后提笔落纸,字迹沉静克制。 先生,你母亲的信,我知道了。 你撕掉的每一封信、咽下去的每一句真话、藏起来的所有为难,我都知道。 他细心折好,与温言的字条叠在一处,沉入抽屉最深处。 满抽屉隐秘心事,又多一桩无人知晓的共情与隐忍。 太子靠在椅背,缓缓闭上眼。 世人都只看见温言的煎熬,看见他被家事困住、被世俗为难。 可无人知晓,他亦是困局中人。 困在满心想要却不能伸手的执念里,困在明明心疼至极、却只能步步推开的隐忍里。 他逼温言往前,自己亦陪着日日煎熬。 两人隔着身份、隔着礼法、隔着世俗。 双双被困,双双受苦。 良久,太子睁开眼。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一如两人前路。 他唇瓣轻启,声音轻得散在寂静晚风里,无人听闻,唯有自知。 “先生,你再忍忍。” “等我。
第20章 开口 连着两封家书压下来,温言心里那点安稳的分寸,彻底撑不住了。 前几日在东宫门外空等半个时辰、被退回茶叶、字条被私留、心意被看穿。 再加上家里日复一日的催促、亡父的名头、温家的交代。 所有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沉。 他想躲,躲不开。 想退,退不了。 想装糊涂,可太子比谁都清醒。 这日清晨,温言照旧去往东宫授课。 深秋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带一点刺。他一路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那层绷了数年的弦,快要断了。 课业照常开始。 太子端坐案前,听课、应答、落笔,神色平静无波。 依旧是疏离礼貌的模样,依旧是规规矩矩的太傅与储君。 只有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知道,他们之间那点看似平稳的君臣分寸,早就烂得彻底、乱得彻底。 一节课的时间格外漫长。 温言讲课时目光不乱,字字端正,可视线每一次落下去,都会不经意擦过太子的眉眼。 少年安静听学,眼底深沉,看不出喜怒。 可温言太熟悉他了。 熟悉他假装平静的样子,熟悉他隐忍克制的模样,熟悉他明明在意、偏偏推开的别扭。 他忽然就累了。 累了猜,累了躲,累了一直自己熬、自己藏。 终于,课业结束。 往日这个时候,他会行礼、告退、转身干脆离开,绝不拖沓,绝不留半分念想。 太子低头收拾纸笔,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一句“太傅回去吧”。温言坐在原处,也没有动。 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温言终于抬眼,直直看向太子。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困惑、疲惫、委屈与隐忍,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殿下既然不收臣的东西,为何要留臣的字?” 空气骤然一凝。 太子眼底长久压抑的波澜,终于彻底动了。 他静静看着温言。 看着他眼底熬出来的倦,看着他撑了这么多年、终于撑不住的茫然。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极稳。 “太傅想听真话?” 温言心口狠狠一颤,重重点头。 太子眸光沉沉,一字一句。 “我退你的茶,是逼你死心。” “我留你的字,是舍不得你死心。” 逼他后退的是他。 舍不得他后退的,也是他。 温言怔怔看着他,心口翻江倒海。 他喉间发紧,酝酿许久,终于打算把藏了数年的真心全盘托出。 他要告诉太子,他动心了。 要告诉太子,他熬不住了。 要告诉太子,他不想再做君臣、不想再隔着分寸活着。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一瞬—— 太子忽然垂眸,语声极轻,轻得近乎残忍。 “太傅,学生不想听了。” 温言猛地僵住。 所有涌到喉头的真心话,瞬间堵死,硬生生沉回心底。 刚刚破开的口子,被这一句话,彻底封死。 他张着嘴,眼底所有情绪骤然凝固。 太子不再看他,低头执起笔,铺开新纸。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在死寂的书房里,每一声,都像狠狠碾在温言心上。 良久,温言压下翻涌的酸涩,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发冷。 “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书房,步子不快不慢,规整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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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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