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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长廊半途,双腿忽然一软。他伸手扶住廊柱,定了几息,才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踏出东宫大门,冷风扑面。长长的宫道空空荡荡。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府?回那间锁满亏欠、堆满心事的书房? 他抬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步子是稳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已经彻底空了。 温言彻底走远后,阿九轻声入内。 他犹豫许久,还是问出心底最久的疑惑。 “殿下,您既然舍不得温大人死心,为何刚刚偏要打断他?为何连一句真心都不肯听?” 太子指尖抵着纸面,眼底沉得发黑。 “我敢让他说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无人知晓的疲惫。 “他一旦开口,只会说一句‘臣逾矩、臣不该动心’。” “他会自责,会认罪,会为了君臣礼教,亲口把这份情意彻底斩断。” “我宁愿不听。” 我宁愿你恨我薄情,宁愿你继续疑惑、继续不甘、继续往前走。 也不要听你认输。 “他走得稳吗?” “……稳的。” 沉默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去吧。” 当夜,东宫的灯亮到后半夜。 奏折早已批完,灯火孤悬,迟迟不灭。 太子独坐案前,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满纸凌乱墨痕。 整片狼藉里,唯独一行字干干净净,未曾遮盖。 先生,我不是不想听。我是怕你说臣不该动心。 温府。 温言在漆黑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两句对立的话。 ——我留你的字,是舍不得你死心。 ——学生不想听了。 又给希望,又亲手掐灭。 反复拉扯,反复折磨。 心口钝痛沉沉,一下下碾着骨血。
第21章 辞官 温言递了辞官的折子。 不是一时赌气,是真的撑不动了。 连日来夜夜难眠,食不知味,坐立难安。看书静不下心,落笔写不成字。 整日对着书房白墙,脑海里翻来覆去,始终盘旋着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学生不想听了。」 既然他不想听。 那他便走吧。 折子递得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温婉端着热汤进书房时,正看见温言默默收拾行囊,叠放衣物。 她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慌了。 “哥,你要去哪?” “回老家。” “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温言动作未停,声音轻得疲惫。 “不为什么,累了。” 温婉看着他苍白沉静的侧脸,眼眶一点点泛红。她没有再多问半句,默默走上前,抬手帮他整理衣裳。 温言翻出行李箱里那只暖过无数次的手炉,指尖顿了顿。 拿起,又放下。 反复两次,终究还是轻轻塞回箱底。 不敢碰,也不敢留。 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跟着动作一起,悄悄压了回去。 东宫这边,阿九慌慌张张奔进书房,气息都乱了。 “殿下!不好了!温大人递了辞官折子!” 太子执笔的指尖骤然一僵。 笔尖重重压在宣纸上,浓墨缓缓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像骤然塌陷的心绪。 “折子在哪?” “还在通政司尚未录入——” “去取。”太子语声极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东宫先阅,截留不准上奏。” 阿九不敢耽搁,转身疾步离去。 偌大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太子垂眸望着纸上那团散不开的墨色,久久未动。 他预想过温言会难过、会消沉、会迷茫。 却从未想过,他会直接走。 他真的打算抽身、放手、彻底离开这片让他煎熬的方寸天地。 心头没有怒意,只剩密密麻麻的疼。 不多时,阿九捧着折子匆匆折返。 太子接过,一眼未看,直接抬手锁进抽屉最深处。 隔绝,封存,彻底拦下。 “他可知折子已被截下?” “不知。温大人以为流程照常,只待批复。” 太子沉默片刻,抬眼。 “温家那边,最近可有来信?” 阿九微怔,即刻反应过来,低声回话:“是,前几日老夫人又寄了家书。” “宗族那边呢?” 阿九喉间微紧:“有几房远亲背地里闲话不断,说大人滞留京城不肯成家、不顾家门交代、太过不孝。老夫人听了流言,心里更急,催得更紧了。” 太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度。 “传话温氏宗族。” “往后谁再敢私下非议温言、妄论他品行对错,便是与东宫作对。” 阿九心头一凛,躬身应声:“是。” “再递话回温家。”太子缓了语气,沉声道,“寻个稳妥由头告知老夫人,太子极倚重温太傅,东宫课业、朝堂诸事皆离不开他。” “让她知晓,她的儿子在京中,并非无依无靠、无人看重。” 阿九迟疑一瞬:“殿下,要明示身份吗?” “不必。” 太子淡淡打断。 “暗中安抚即可,莫让温言知晓。” 他不能明目张胆替他挡。不能逾矩,不能露迹,不能乱了他的局。 可他舍不得看他被压垮。 入夜,温府。 书房未点灯,一室沉沉昏暗。 凉茶冷透,余温散尽。手炉早已被他收回箱底,无人再暖。 温言静坐黑暗之中,心口空空落落,沉得发闷。 忽然,院外亮起一片暖光。 院墙四周常年空置的几盏院灯,不知何时尽数点亮。 橘黄柔光漫过枯枝暗影,静静落满整座庭院,温柔又安稳。 “阿福。”温言轻声唤了一句。 管家快步入内:“大人。” “院里的灯,是谁点的?” 老奴也是茫然:“老奴不知,方才门外有人轻叩院门,待老奴开门查看,早已无人踪迹,只余下满院灯火。” 温言身形微怔。 往年冬日的暖炉、雨夜的热汤、换季的好茶。 次次无声送达,从不留名,从不声张。 他一直都猜得到是谁。 只是从前不敢深究,如今不敢戳破。 他起身走出书房,立在灯火之下。 晚风微凉,灯火不动,稳稳照着脚下方寸之地。 连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悄悄松了细微一寸。 依旧疼,依旧累,依旧想逃。 可心底那片荒芜寒凉里,终究多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东宫深夜。 阿九折返复命。 “殿下,温家宗族、老夫人那边皆已妥善安顿。流言尽止,压力已缓。院灯也尽数点亮,温大人应当看见了。” 太子垂眸执笔,语声清淡:“嗯。” 静默片刻,他轻声发问:“他今日进膳如何?” 阿九微顿,低声回禀:“大人这几日胃口极差,三餐进食寥寥。连日心绪沉郁,整个人都清减许多。” 太子笔尖微停。 “传御膳房。” “往后滋补汤品日日照常送去。连着几日都是鸡汤,早该腻了,明日换一味清润温和的。” “是。” 阿九躬身退下。 书房彻底寂静。 太子靠在椅背,闭目静坐良久。 脑海里反复回荡那日书房之中,温言轻声那句——「臣有话想对殿下说。」 他不敢听。 太怕了。 怕听见他自我否定,怕听见他说逾矩知错,怕听见他亲口认输、从此彻底止步、退回君臣本分。 所以他狠心打断,狠心推开。 可他更怕—— 怕逼得太狠,真的把他逼走了。 良久,太子睁开眼。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字条。 「殿下,天冷了。」 指尖轻轻拂过字迹。 没有动静,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神色。 他只是将字条贴近心口,安安静静坐了很久。 末了,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再忍。” 夜色沉落。 温府灯火微亮。 东宫烛火孤明。 两处灯火,隔了半座京城,终究不相干。 他做的,他都不知道。
第22章 新学生 辞官的折子递上去之后,迟迟没有批复。温言每日还是需要照常去东宫上课,批复没下来,他还不能走。 东宫来了个新学生。 说是学生,其实是陪读。赵尚书家的幼子,叫赵砚,年十五,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见了谁都是先笑再说话。 朝中大臣送子弟入东宫陪读,是常有的事。 温言教了十年书,迎来送往过不少这样的孩子。大多本分规矩,安安静静来,安安静静走。这个赵砚不一样。 头一日进书房,旁人都规规矩矩站着,唯独他东张西望,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言身上。 “您就是温太傅?”他凑过来,仰着脸看温言,“父亲说您教了太子殿下十年,学问极好。” 温言点了点头。“赵公子。” “叫我阿砚就行。”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太傅大人,您看起来好年轻。” 温言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教书十年,还没哪个学生头一天来就夸他年轻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太子。太子低着头翻书,面无表情,像没听见。 “入座吧。”温言说。 赵砚应了一声,找了温言旁边的位置坐下。铺纸、摆笔、研墨,动作利落。摆好之后又抬起头,朝温言笑了笑。 温言收回视线,翻开书卷。“今日讲《孟子》。” 课上到一半,温言停下来喝水。赵砚立刻把自己桌上的茶盏推过来。 “太傅大人,喝我的,还热着。” 温言愣了一下。“不必——” “您那盏凉了。”赵砚说得自然极了,像伺候自家长辈似的。 温言还没来得及拒绝,余光瞥见上首的太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公子自己喝。”温言放下茶盏,继续讲课。 赵砚没有介意,笑嘻嘻地把茶盏收回去。 课讲完了,学子们陆续退去。赵砚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到旁人都走了,才凑到温言跟前。 “太傅大人,您明日还来讲课吗?” 温言看着他。“讲课是每日的功课。” “那就好。”赵砚笑得心满意足,“那我明日还坐您旁边。” 他说完高兴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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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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