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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众人的对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走错路了。 就是因为心思不正。 毁了一辈子。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沈编修温和的笑脸,浮现那个素未谋面、年少殒命的陈公子。 好好两个人,干干净净的情意,无人伤害、无人作恶,不过是动心错了身份,就被世人逼得身死路断、两两离散。 温言站在街边,冷风拂过面颊,心底一片寒凉。 回到温府,他将文书随手搁在桌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桌角那盆绿植还在,是太子从前送来的。 温言今日望着那片绿叶,忽然觉得它格外脆弱。 看似生生不息,实则风雨一吹就折。 像极了他,也像极了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情谊。 门外,阿福轻声禀报:“大人,御膳房送汤来了。” “放下吧。” 阿福熟门熟路端进来放下,轻轻退了出去。 温言抬手掀开碗盖,热气袅袅升起。汤水清清淡淡,无姜微甜,完完全全是他偏爱的口味。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偌大东宫,只有那人记得他所有细碎喜好,也只有那人,敢这般日复一日、不动声色照料他。 碗底静静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展开,只有干干净净两个字: 【在的。】 温言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静坐许久。 最后慢慢折好,收进抽屉深处,和旧日催婚家书、被退回的茶叶、那把雨夜旧伞,悉数叠放在一处。 都是他不能言说、不敢触碰、却舍不得丢的念想。 次日,温言独自出城,去了陈公子的灵堂。 丧事潦草又冷清,灵堂就设在城外一间破旧荒庙,寥寥几个同窗守着,神色凄然。 温言上前上香,立在一侧静静默哀。 灵前,陈母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眼神空洞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一件少年旧衣,一动不动跪着。 温言于心不忍,上前半步,轻声道:“伯母,地上凉,我扶您起身吧。” 陈母忽然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她抬眼望着温言,嗓音沙哑干涩:“你是谁?你也是我孩儿认识的读书人,对不对?” 温言微怔,轻声应答:“算不上熟识。我与令郎的先生有几分交情,今日特来吊唁。” “交情……”陈母喃喃重复一遍,缓缓松开手,眼底尽是绝望,“我家孩子不是坏孩子。他自小乖巧、读书刻苦,从来不给家里惹事。”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带着无尽悲凉。 “旁人都说他不知廉耻、心思龌龊。可伯母知道——他只是走错了一条路而已。” “只是走错路,就要赔上一条命吗?”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温言心上。 他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发胀,多想开口告诉她:他没有错,动心从来不是错。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走在这条旁人眼中的绝路上。 从荒庙灵堂出来,城外风很大。 田野麦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天边鸦群黑压压掠过,遮了整片天光。 温言沿着田埂慢慢走了很久,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他忍不住一遍遍自问—— 倘若有朝一日,他和太子的隐秘心事被戳破、被世人扒开,会不会也是这般结局? 一人身败名裂,一人被逼至绝境。 到那时,谁会替他们说一句? 谁又会跪在灵前,轻轻叹一句,只是走错了路? 天黑透的时候,他才回到温府。 书房依旧没有点灯,一室沉沉幽暗。 不多时,阿福端着汤进来:“大人,御膳房依旧送了汤来。” 温言看着那碗温热的汤水,久久未动。 那人日日送汤、日日挂念,从不懈怠,从不声张。 碗底,依旧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 还是那两个字:【在的。】
第28章 喝酒 连续几日,温言都睡不好。 白天去东宫上课,照常讲书,照常应答,看不出异样。太子坐在上首,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温言对上那道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就会想。想了就忍不住。忍不住就会出事。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没有拿手炉,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坐了很久,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不是桂花酿,是烈的。厨房里找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瓶身上落了一层灰。他倒了一杯,一口喝了。辣的,呛得他咳了几声。又倒了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脑子开始变沉,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了。散了之后,别的念头就涌上来了。沈公子。陈公子。灵堂。走错了路。还有太子。太子的眼睛,太子的手,太子说“在的”。太子的纸条,他收了两张了。明天会不会有第三张? “大人。”阿福在外面敲门,“有人来了。” 温言抬起头。“谁?” 门被推开了。太子站在门口。 温言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太子没有走,走了进来。阿福在身后探了探头,被阿九拉走了。门关上了。 “殿下?”温言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又看了一眼温言。“喝多少了?” 温言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太子。“……不知道。” 太子把酒壶拿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他没有说话,把酒壶放到一边,在温言对面坐下。 温言看着他。太子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眉眼很好看。他知道太子好看,教了十年,看了十年,早就知道了。但今天看着,觉得格外好看。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殿下。”温言开口。 “嗯。” “殿下为什么对臣这么好?” 太子看着他。“太傅喝多了。” “没有。”温言摇头,“臣没喝多。臣清醒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太子的脸。他想看清楚一点。太子没有动。温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他凑近了一点,想看得更深一些。太子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的。 “殿下的眼睛很好看。”温言说。 太子的耳朵红了。 温言看见了。他想伸手去摸,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 “太傅。”太子的声音有些哑,“坐下。” 温言没有坐。他看着太子,忽然笑了。 “殿下,臣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问。” “殿下到底想怎样?” 太子看着他。温言等着。等了很久,太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言搭在桌边的那只手。温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太子。 “殿下……” “太傅的手是凉的。”太子说。 温言愣了一下。“殿下的手也是凉的。” “两个凉的放在一起,也不会变暖。” 温言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太子握紧了他的手。“多握一会儿。” 温言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动。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温言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跳。一下一下,很重,很响。他不知道太子听不听得见。 过了很久,太子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温言以为他要走了,心里空了一下。太子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 温言感觉到太子的呼吸落在耳廓上,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他没有动,整个人僵在那里。 太子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只有几个字。温言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太子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太傅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门开了,又关了。 温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烫的。 太子说了什么?他拼命想,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抓不住。只记得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很暖。还有那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什么来着?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想再倒一杯,发现壶已经空了。他放下酒壶,趴在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太子来了,握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温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头痛。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闷闷的。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书房里,身上盖着一件大氅。不是他的。他拿起来看了看,玄色的,面料很好,袖口绣着暗纹。他认得这件大氅。太子的。 他拿着那件大氅,愣了很久。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浮上来。他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太子来了,记得太子握了他的手,记得太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说到这里就断了。说了什么?他用力想了想,想不起来。只记得太子走了,他趴在桌上,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福端着醒酒汤进来。 “大人,您醒了。” “殿下呢?” “殿下一早让人来问过,说大人好好休息,今日不用去东宫了。” 温言愣了一下。“还说什么了?” 阿福想了想。“殿下说,昨晚的事,大人要是记得,就当真的。要是不记得,就当梦。” 温言拿着那件大氅,久久没有说话。记得就当真的,不记得就当梦。他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他记得太子握了他的手,记得太子说“多握一会儿”。记得太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到底说了什么?他拼命想,想不起来。 “阿福。” “在。” “昨晚殿下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阿福愣了一下。“老奴没敢看。” 温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大氅。他把大氅叠好,放在枕边。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苦的。他放下碗,又拿起那件大氅。 “殿下还说什么了?” 阿福想了想。“殿下走的时候,跟阿九说了一句话。老奴没听清,好像是什么……‘他不记得的事,本宫也不记得’。” 温言愣住了。 他不记得的事,太子也不记得。他记得的事,太子认。他不记得的事,太子不认。温言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他到底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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