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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觉得,项王做得对吗?” 温言眸光微沉,细细斟酌措辞。 “项王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太子终于抬眸,黑眸牢牢锁在温言脸上。 “那先生呢?”他问,“先生做的事,是先生认为对的吗?” 温言下意识避开对视,缄默不语。 太子迅速敛去眼底探究,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那句话一直在温言脑子里转。 他做的事。什么事?是教书?是守规矩?是逃开? 他不知道。 课讲完了,温言缓缓收拢书卷,心神仍陷在方才的问话里。 “先生。”太子叫住他,手探入袖口取信,信封平整完好。“母妃让转交的。” 温言接过信,收入袖中。 “臣告退。” “先生慢走。” 太子目光依旧凝在案头书卷之上。 回到府中,温言落座后拆开信封,逐字细读。 贵妃写的,措辞客气,先是问候,再是夸他教得好,最后话锋一转——说身边有一位远房表亲,年方十九,品貌端庄,若温大人有意,可来宫中一见。 贵妃做媒,不好拒绝。 温言指尖反复摩挲信纸,眉宇间隐有为难,然后提笔回了一封短函:“暂无意婚配之事,请娘娘见谅。” 写完了,他觉得太生硬,望着落笔字迹,迟疑一瞬依旧作罢。 将信函封好,叫来管家:“明日送到宫中。” 管家应声退下。 夜里,温言坐在书案前。 窗外下起了雨。深秋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 他听着雨声,目光落在桌上——母亲的信、贵妃的信,并排放在一起。 两桩亲事,都是好意。 温言把信函归置进抽屉,和往日信件堆叠在一起。 厚厚一叠,像一座小山。 他关上抽屉,伸手捧起炉身,掌心贴住微凉炉壁。炉身温热,他握着它,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竹纹,动作轻柔缓慢。 竹。虚心,有节,宁折不弯。 可竹子也有根。扎在土里,拔不出来。 就像有些人,扎在心里,也拔不出来。 他双目轻阖,脑海不自觉浮现旧时画面。 十年前的东宫,十岁的太子坐在他面前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他凑过去看:“这一笔写得不错。” 孩子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是先生教得好。” 然后忽然问:“先生,你会一直教我吗?” 他想起往昔,唇角不自觉牵起浅浅笑意。 “会的。殿下在一天,臣就教一天。” 温言缓缓睁眼,眼底漾开细碎怅然。 窗外雨停了。天已经全黑,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手炉,指尖不自觉收紧。 院外管家隔着窗低声问话,问他是否需要添灯、备些热茶。 外界声响打断绵长思绪,温言回过神,轻轻放下手炉。 还未平复纷乱心绪,门外传来门房通报:“大人,东宫派人送来赏花宴帖子,殿下特意为您留了席位。”
第6章 赐婚 朝堂上的事,温言向来不怎么关心。 他是太子太傅,本职是教书,不是参政。每日上朝不过是在角落里站着,听大臣们争来吵去,该点头时点头,该沉默时沉默。 但这几日,朝堂上多了一个话题。 太子选妃。 “陛下,太子殿下年已二十,东宫虚悬,当早立太子妃,以固国本。” 礼部尚书跪在金殿上,声音洪亮,满朝可闻。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你意下如何?” 太子出列,躬身行礼。 “儿臣听凭父皇安排。” 温言站在角落里,睫毛沉沉覆下,视线死死锁在靴面,半点不敢抬首去看殿前之人。 听凭安排。四个字,不冷不热,不推不拒。 他不知道太子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他指腹悄悄攥紧腰间玉带,心绪暗暗悬起。 散朝后,温言往东宫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掠过。他脚步拖沓,沿途落叶被靴尖碾过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四个字——听凭安排。 太子妃。 选妃。 立后。 这些都是迟早的事。温言从做太傅的第一天就知道,太子将来会有太子妃,会有嫔妃,会有子嗣。这是规矩,是礼法,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 温言一直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老师。臣子。 仅此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到“太子选妃”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往下沉了一下。 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东宫书房里,太子已经在了。 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先生。” “殿下。” 温言行了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摆着茶,温热的。书卷码放整齐。一切如常。 可温言注意到,太子今日的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殿下昨夜没休息好?” 太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匆匆一碰便躲闪开,垂眸掩去眼底倦色。 “还好。” 温言压下心头疑虑,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太子低头记着笔记,偶有发问,礼数周全,一举一动看着与平日别无二致。 可温言心底始终坠着一丝异样。 太子今日太过沉静了。 且他落笔写字时常短暂失神,墨点偶尔落在书页空白处。 课讲完了。 温言指尖慢条斯理收拢书卷,迟迟没有动身。 “先生。” 太子叫住他。 温言闻声回身,神色微怔。 太子坐在案前,没有站起来。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却没有放下。 “殿下还有事?” 太子静坐片刻,才缓缓开口。 “先生今日在朝堂上,听到太子选妃的事了?” 温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到了。” “先生怎么看?” 温言看着太子。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殿下的事,臣不便多言。”语声克制,恪守分寸。 太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漆黑深沉,像一潭水,直直望进温言眼底。 “先生不方便说?” “是。” “那学生换个问法。”太子抬手搁下笔杆,声响在安静书房格外清晰,“先生觉得,学生应该选谁?” 温言唇瓣抿紧,一时失语。 他应该说什么?说“殿下自行定夺”?说“臣不敢妄议”?这些都是对的,是得体的,是符合规矩的。 可他看着太子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 “殿下……”温言的声音有些哑,“这不是臣该回答的问题。” 太子看着温言,目光缠在他脸上,半晌不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唇角勉强勾起,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先生说得对。”太子垂下眼,“是学生问错人了。” 温言张了张嘴,终究寻不到合适的言辞。 可太子已经低下头,再次执笔,刻意将注意力落回纸面。 “先生慢走。” 温言伫立原地,静静凝望少年背影片刻。 最后转过身,脚步沉重,走出了书房。 回到府中,温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管家来点灯。灯亮了,管家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身静坐案前,周身浸在灯火阴影里。 他拿出那只铜手炉。 炉身已经凉了。今天忘了灌热水。 温言掌心贴着冷硬冰凉的炉子,忽然想起今日太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学生问错人了。” 意思是——他不问了。不越界了。退回去了。 温言眼皮轻阖,眉间凝着郁色。 他想起太子今日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他说“还好”时垂下的眼睛。想起他硬挤出来的那个笑容。 太子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因为选妃的事?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言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大概也睡不好了。 几日后,宫里传来消息。 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是李尚书家的嫡女,年方十七,才貌双全,出身名门。 消息是管家从街上听来的,一回来就兴致勃勃地告诉了温言。 “大人,您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这位李小姐?” 温言正在喝茶,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茶水险些晃出盏外。 “太子的私事,不便妄议。” 管家讪讪地退下了。 温言坐在书房里,把茶盏里的茶喝完,又倒了一杯。指尖托着盏底,端着茶盏发呆。 李尚书家的嫡女。十七岁。才貌双全。 太子会喜欢她吗? 太子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任何一个女子。 太子看过的书,他都知道。太子写过的文章,他都批过。太子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可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夜里,温言躺在床上。 枕边的铜手炉温热着,是管家临走前灌的热水。 他看着帐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太子妃的人选定了。” 定了。 尘埃落定。 温言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太子会有太子妃,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自己的家。这才是正轨,这才是该走的路。 至于那些不该说的话、不该动的心、不该有的念想——都会慢慢淡下去的。 温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凉得像他此刻的心。 第二日,温言照常去了东宫。 太子已经在书房里了。 看见温言进来,他抬起头,面色舒展,先前的倦意一扫而空,像往常一样说:“先生。” 温言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下没有青黑了,精神也比昨日好了一些。 他好了。 温言心头刚泛起一丝释然,转瞬又被滞涩填满。 “殿下。”温言忽然开口。 太子抬眸看他。 温言数次启唇,各类说辞在喉头打转,尽数咽回腹中——说“恭喜殿下”?说“李小姐与殿下很般配”?说“臣为殿下高兴”?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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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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