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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 太子的声音响起。 温言脚步未停,下意识加快步子。 太子几步追上,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紧实,不容挣脱。 “你跑什么?” 温言驻足,依旧垂首,声线平和:“臣没有跑。” “没跑,为何走得如此仓促?” “臣急于回翰林院处理公务。” 太子未曾松手。温言轻轻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太傅,你抬头。” 温言身形未动。 “抬头。” 太子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温言缓缓抬眸。 太子静静凝望着他的眼底,面无表情。 “你躲了本宫几日了?” “……臣没有躲。” “那你为何始终不敢看本宫?” 温言唇瓣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终究无从辩驳。 太子注视他片刻,忽然抬手,指腹微用力,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他直视自己。 动作不强硬,却彻底断了他所有退让闪躲的余地。 “本宫批了你的折子,准你不再日日入值随侍。” “但不准你,避开本宫、隐于朝堂。” “只要上朝一日,你便要站在本宫看得见的地方。半步,都不许躲。” 温言被他迫得无处可避,只能静静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情绪,嗓音微哑:“臣知道了。” 太子这才满意的松开手。 温言立在原地,抬手轻触下颌。不痛,却滚烫久久不散。 当日午后,温言入翰林院值房。 推门而入,案上压着一张素纸,是太子苍劲利落的字迹:今晚别走,本宫有话问你。 暮色渐沉,值房光线昏沉幽暗。 他未曾离去,静坐等候。 太子推门而入时,温言即刻起身行礼。 太子抬手免礼,落座在他对面。 “太傅,本宫问你,如实作答。” “……殿下请问。” “你执意请辞近臣之职,为何?” 温言沉默片刻,心口酸涩坦然:“臣不想连累殿下。” “本宫说过,不惧连累。” “可臣怕。”温言抬眸,眼底澄澈清明,“臣一身荣辱,本无轻重,纵使身败名裂,臣亦无惧。” “可殿下不同。您初亲大政,立足未稳,一言一行皆系天下瞩目。臣不愿因一己之故,让您落得偏信近臣、识人不明的诟病,污您储君清名。” 太子望着他:“还有呢?” “臣……也累了。”温言低声坦言,“日日身处流言蜚议之中,被人暗中针对、步步裹挟。臣心志可坚,却也难抵长久消磨。” 太子闻言,心绪沉沉。他缓缓起身,走到温言身前,俯身蹲下,与他平视。 声线压得极轻,带着独有的执拗与妥协。 “累了便歇。” “唯独不许走。” 温言眼眶微热,轻声道:“臣从未想过离开。臣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避嫌自保。” “半步也不许。” 太子伸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牢牢攥住,不肯松开分毫。 “本宫不许你退。分毫都不行。” 温言望着他执拗的眉眼,心底所有隐忍退让尽数软下,良久轻轻应声:“臣知道了。” 太子松开手,起身道:“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温言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声音轻浅传来:“殿下。” “嗯?” “您方才捏臣下巴,捏疼了。” 太子微怔,沉寂数日的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唇角微动:“下次轻点。” 温言推门而出,晚风拂面,连日紧绷的心绪,悄然松缓,唇角微微弯起。 当夜,东宫御书房。 阿九深夜入内密报:“殿下,三位朝中元老连夜入宫递折,全员密奏弹劾李尚书!” 太子垂眸批折,神色淡然:“所奏何事?” “弹劾礼部派系结党营私、私调公银、破格滥升亲信,外戚越权干政、扰乱朝纲!”阿九压低声音,“元老手中证据完整详实、来源隐秘,件件致命,绝非寻常渠道可得!”
第36章 身世 皇帝已经昏迷了三天。 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谁都不敢说话。太子跪在床前,握着皇帝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像枯树枝。 太子记得小时候,这只手牵着他走过御花园,教他骑马。那时候这只手很有力,攥着他的手指,说“不怕,父皇在”。 现在这只手连握都握不紧了。 太医令跪在后面,声音发抖:“殿下,陛下……怕是就在今日了。” 太子没有回头。“都退下。” 太医们面面相觑。 “退下!” 众人慌忙退出,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烛火摇曳,皇帝的呼吸很重。太子跪在床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的手指动了一下。 太子抬起头。“父皇?” 皇帝艰难的睁开眼睛,嘴唇轻轻闔动。太子凑近去听,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裹着濒死的沙哑。 “朕……这辈子,最亏欠、最对不起的一个人。” 太子靠在床榻旁,静静听着。 “二十年前……朕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不受看重的东宫太子。”皇帝的喉间滚出一丝破碎的气音,“朕那时,有一位先生。姓顾,名言之。” 太子攥着枯瘦龙掌的手指,骤然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教朕诗书经纶,教朕立身守心,陪朕熬过最孤苦的东宫岁月。” 皇帝坚持不住,眼皮沉沉合下来,眼角却缓缓沁出温热的湿意,“他无心名利,不求荣华,一生所愿,不过是守在朕身侧,辅朕一世安稳,护朕岁岁无忧。” “朕年少偏执,满心满眼都是他。”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藏着数十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朕曾疯魔地想,抛储位,弃东宫,不要这万里江山,不要这至高皇权。只想卸去一身枷锁,随他归隐山野,朝夕相伴,岁岁相守。” 太子的眼眶骤然通红,酸涩翻涌,堵得胸口发闷。 “可朕不敢。” “彼时朝堂波诡云谲,宗室虎视眈眈,先帝严苛多疑,朝臣守旧迂腐。” 皇帝的声音碎在风里,满是无力与煎熬,“朕是储君,身系国本,一举一动皆系天下。朕若徇私留他,便是逆了礼法,违了朝纲。” “届时流言四起,非议漫天,他清清白白一生,会被冠上惑主乱政的污名,顾家满门,都会因朕一念私心,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朕舍不得他死,舍不得他背负千古骂名,舍不得他安稳半生,最后落得身败名裂、家族倾覆的下场。 “朕不敢留,更不能留。”他喘了几口粗气,语气里是极致的隐忍与悲凉,“朕不敢赌人心,不敢赌朝堂,更不敢赌这冰冷天道。” “朕唯一能护他的方式,就是亲手推开他。” “朕宁愿让他恨朕绝情,让他彻底死心,远离朝堂,远离朕这个身不由己的囚徒。朕逼他走,赶他归乡,断了他所有念想,只盼他能脱离皇室纷争,远离是非漩涡,过寻常人的安稳一生。” 太子僵跪在地,心口阵阵抽痛。 “后来呢?”太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 “后来,朕依着朝野规矩,迎娶皇后,撑起东宫体面,坐稳储君之位。”皇帝的笑意苍凉又苦涩,“可无人知晓,朕天生身有隐疾,终生无法生育。这后宫子嗣、皇家绵延,从来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假象。” 太子彻底愣住,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你是朕从宗室精心挑选、过继入宫的孩子。”皇帝终于缓缓睁开浑浊的眼,定定望着身前的太子,目光缱绻又愧疚,“朕万里挑一选你,从不是因为你宗室血脉尊贵,只因你,是顾言之的孩子。” 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顺着太子的脸颊滚落。 皇帝眼底泪光汹涌,字字泣血,“朕以为放他自由,便是成全。朕以为他离了朝堂,便能平安顺遂,娶妻生子,安稳终老。” “朕却不知,他心中从未放下半分。”他声音陡然哽咽,满是毕生追悔,“他谨遵世俗礼教,为保全顾家宗族,被迫娶妻成家。可他心念旧人,终日郁郁寡欢,郁结于心。” “短短两年,不过两年……”皇帝气息紊乱,语声破碎,藏着二十年无解的悔恨,“他积郁成疾,缠绵病榻,终究是熬不住,郁郁而终。” 太子浑身僵硬,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皆是寒凉。 “家中幼子出生,他却一生心绪缠身,半点心思也匀不出照看骨肉。”皇帝抬眼望向虚空,眼底漫着荒芜,“直至闭眼离世,也不曾好好看过孩子一眼。” “他过世之后,宗族忌惮风波,又想为孩子谋一条安稳出路,悄悄把人送到我手上。我便将孩子养在东宫,悉心照料,视作心头至宝。” “朕这辈子……终究是做错了。” 皇帝望着太子,眼底盛满半生愧疚。 “朕这辈子,亏欠两个人。一个是顾言之,朕以爱为名,亲手推开他,让他抱憾而终。一个是你,朕瞒了你二十年,让你活在虚假的父子亲情里,从未告诉你你的根。” 太子张了张嘴,喉间哽咽酸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句也说不出来。 “可朕,从未后悔养你二十年。”皇帝的气息骤然清亮一瞬,是回光返照的温柔,“你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是朕余生唯一的念想。二十年朝夕相伴,你是顾言之的孩子,亦是朕倾尽所有、悉心呵护的孩子。” 太子颤抖着手,将皇帝冰凉枯槁的手,轻轻抵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父皇。” 皇帝睁开眼,目光涣散,已经看不清人了。他看着太子,嘴唇动了动。 “先生。” 太子愣住了。 “先生……”皇帝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朕叫了你一声先生了。你听见了吗?” 太子跪在那里,浑身僵硬。 “朕这辈子……没敢叫过。”皇帝的嘴角弯了一下,“怕叫了,就藏不住了。怕叫了,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 “先生……朕来找你了。” 那只枯瘦的手,从太子掌心滑落。 太子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龙床上。 气息寂灭,灯火将熄。 丧钟响了。 沉沉钟声穿透层层宫阙,压得整座皇城寂静无声。 太子跪在床前,身姿笔直,一动不动。阿九轻推殿门而入,入目便是死寂的龙床。 “殿下——” “出去。”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温度。 “殿下,陛下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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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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