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 温言应声起身,动作从容有度,抬手为他整理衾被、取来朝服,一举一动娴熟稳妥。 新帝任由他伺候穿戴,垂眸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昨夜守了一整夜,累不累?” 温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态平和无波:“臣分内之事,不累。” “分内之事?”新帝低声重复一句,“在你眼里,陪朕、守朕,从来都只是分内之事?” 温言无奈,斟酌措辞:“臣随侍帝侧,本就是职责所在。” 新帝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应答,心底那点空落又沉了几分:“罢了,走吧。” 今日朝堂,肃穆井然。 外臣常驻内殿、日夜伴驾帝侧,远超寻常君臣尺度,这般前所未有的殊荣,成了暗处流言滋生的温床。 午间休朝,温言奉旨前往翰林院调取前朝旧卷,几道压低的讥讽私语清晰钻入耳中。 “如今温大人在后宫可谓最是尊贵,日夜守在御前,寸步不离,圣上眼里早已容不下旁人。” “外臣入内宫、随侍朝夕,古来罕见,说到底不过是圣心偏宠,徒坏朝纲罢了。” 话语浅薄刺耳。 温言步履未停,世人口舌纷扰,于他而言从来不值一顾。他坦然取过书架旧卷,指尖拂过泛黄纸页,转身从容离去,将所有污秽蜚语尽数抛在身后。 流言一字一句,尽数传入新帝耳中。内侍谨慎禀报,唯恐触怒圣颜。 新帝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无波,依旧从容处置朝政,仿佛听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待到次日早朝,诸事议毕,朝议将散。新帝忽然抬手,令刑部当庭彻查一桩尘封数年的旧案,牵扯之人,正是昨日在翰林院廊下私议造谣、讥讽温言的朝臣。 罪证清晰,条理分明,公私坦荡,无可辩驳。 当庭革职,即刻下狱。 经此一事,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私下议论温言半句是非。 散朝之后,百官尽数退去,御书房内只剩君臣二人。 温言立于案侧,执砚轻磨,墨香缓缓弥散。 新帝落座御椅,静静望他良久:“以后这种事,告诉朕。” 温言磨墨的指尖微顿,淡淡回应:“臣不在意。” 新帝望着他清冷疏离的侧脸:“朕在意。” 翌日早朝,龙椅之上,新帝端坐临朝,杀伐有度,将江山社稷稳稳执掌手中。 诸事议毕,余下几道关乎民生吏治的棘手折子,朝臣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朝堂一时陷入僵持。 新帝目光扫过众臣,最终稳稳落向身侧立着的温言:“温卿以为如何?” 温言出列半步,言辞审慎公允,条理清晰地道出利弊,折中取舍、周全各方,句句贴合社稷民生。 “准。” 新帝随即扫过满朝文武,淡淡补了一句:“此后此类政务,若众臣争执不下,皆听温卿决断。” 一语落罢,满朝寂静。 众人心中通透,温言已不是普通朝臣,是帝王倾覆规矩、万般纵容的存在,无人敢僭越。 散朝之后,百官依次退去,殿内人流渐空,只剩寥寥内侍伫立值守。 几位旧日老臣、温言昔日门生,驻足殿侧,不曾即刻离去。待朝堂人流散尽、周遭清静下来,几人方才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为首的老臣是朝中元老,素来敬重温言,率先开口请教:“温大人,此番天下吏治整改,州县层级繁杂,偏远之地官吏懈怠、积弊已久,我等商议多日,仍无稳妥推行之法,不知大人可有良策?” 身侧一位年轻门生亦紧随其后,语气谦逊:“大人先前拟定的整改章程条理精妙,只是基层落地多有阻滞,我等拿捏不准尺度,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温言待人向来温雅有度,面对后辈请教、老臣问询,语气平和温润,耐心拆解答疑,从容指点利弊。 这一幕寻常,落在不远处的新帝眼中,却刺得他心口发沉。 温言对世人,皆是这般松弛坦荡、温和有礼。唯独对他,永远紧绷分寸、严守边界。 待几人问询完毕,躬身退去,殿内彻底归于安静。 温言回身,抬眸便见新帝伫立廊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不曾多想,缓步上前:“陛下可是还有政务吩咐?” 新帝看着他此刻守礼的模样,心口微酸:“方才与他们闲谈答疑,倒是从容松弛。” 温言微怔,随即坦然应答:“同僚论政,理应平和议事,方便通达事理。” 新帝压下心底的酸涩,只淡淡道:“回御书房。” “是。” 温言应声相随,依旧寸步不离,步态从容。 一路无话,二人重回御书房。 白日公务繁杂,奏折堆积如山,新帝埋首理政,处理朝政依旧公允清明,不曾因私念耽误半分国事。 温言静坐侧席,安安静静陪着,偶尔奉旨递上折子、提点疏漏,言语精炼、句句切中要害。 新帝批完一本折子,忽然抬眸看向他,轻声开口搭话:“这几本灾粮折子,你昨日梳理得极好,比户部思虑更周全。” 温言垂眸拱手:“陛下谬赞,臣只是据实梳理,不敢偏颇。” “朕从不谬赞。”新帝看着他,语气认真,“朝野上下,唯有你最合朕心意、最懂朝政要害。” 温言只平稳应答:“陛下信任,臣自当尽心。” 新帝批阅奏折的间隙,数次抬眸,望向侧席静坐的人。 新帝忽然轻声道:“还记得当年你我在东宫,也是这般灯下看折。那时你倒比现在松弛些。” 温言神色依旧清淡:“彼时殿下尚未登基,诸事宽松。如今陛下身负社稷,臣不敢轻慢。” 新帝望着他,眼底浅浅失落:“所以,是朕做了皇帝,你便要时时绷紧、处处设防?” 温言避重就轻:“君臣有度,理应如此。” 新帝又道:“此间无人,不必时刻紧绷,你若乏了,便闭目歇片刻,朕不叫你。” 温言微微摇头:“臣无事,当随侍陛下左右。” 新帝心底第一次清晰生出这般荒诞的念头——这人明明近在咫尺,朝夕相伴、触手可得,却是这世间离他最远的人。
第69章 禁独处 新帝终于搁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温言。” 温言抬眸,目光平和,轻声应答:“臣在。” 又是这声臣。 “你对满朝文武、对旧日门生,皆能松弛温和、坦荡相待。” 新帝语速缓慢,藏着酸涩的委屈,“唯独对朕,永远守着分寸、带着戒心,层层设防,不肯松弛半分。为何?” 温言长睫垂得更低,声音轻而稳:“臣未曾设防。” “未曾?”新帝低声反问,带着压抑许久的无力,“你对人人坦荡,唯独对朕句句规矩,这还不算设防?” 温言沉默片刻,依旧是那套最稳妥、也最伤人的话:“君臣尊卑不同,理应恪守分寸。” 殿内骤然更静。 温言长睫微垂,眼底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 这人是他的君,是他的牵挂,是他藏了数年的心意,也是困住他余生、拉扯他心神的宿命。 见他沉默不语,新帝心口的空洞与酸涩愈发浓烈。 “你留在朕身边,安分守礼、事事周全。”新帝低声道,语气里是全然的无可奈何,“可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过这里,从来没有真正认下朕。是不是?” 闻听此言,温言挪开椅子,立在桌案旁,郑重道:“臣随侍陛下,便是心向朝堂,心向君上。” 新帝望着他,喉间发涩,“但你从来没有心甘情愿留在朕的身边。” 温言沉默良久,破开层层隔阂:“陛下如今作为,如何让臣心甘情愿?” 新帝低声苦笑:“所以,你宁愿一辈子这般拘谨,也不肯对朕半分真心?” 温言垂眸,掩去眼底复杂:“臣只需尽忠职守,便足矣。” 这句足矣,彻底堵死新帝所有的期盼。 新帝定定看了他许久,眼底所有温柔、试探、退让尽数沉淀下去。 他缓缓开口,语气压抑:“好。” “既如此,那朕便耗一辈子。” “你守你的君臣分寸,我守我的相伴执念。” 新帝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往后,偏阁也没有留存的必要。” 温言抬眸时瞳孔骤缩,指尖在袖中猛地一攥又松开。他垂眼压住喉间的惊愕,再开口时声音低哑了半分:“陛下,偏阁本就是为臣随侍休憩所设。”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偏阁方向,唇角抿出一道无奈的弧度,随即转回来微微欠身:“臣偶尔独处休整,方能长久尽心辅佐。” 新帝指尖抵着奏折纸面:“朕不需要你长久尽心,朕要你时刻都在。” “殿内侧席便是你安坐之处,朕处理公务、休憩安寝,你皆在殿内随侍。” “朕不许你再寻独处之机,半分都不许。” 温言垂首静滞片刻,压下眼底苦楚,屈膝伏跪,低声道:“臣,遵旨。” 新帝一纸禁令,抹除了温言世上最后一寸独处余地。 偏阁蒙尘,形同虚设,从朝至暮,从深夜到天明,温言必须随侍帝侧,无半分私己光阴。 世人羡他圣宠加身、近侍无双,唯有温言自己清楚,他是最体面的囚徒。 “你近日愈发沉默了。”新帝搁笔,目光沉沉锁着他。 温言抬眸,敷衍道:“臣无事可奏,无话可言。” “是朕禁了你独处,心底有怨?”新帝追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言平静应答:“君命如山,臣不敢怨。” 另一边,赵凛偏殿。 昏迷五年的赵凛终于缓缓苏醒。 苏醒之时,值守宫人侍立在侧,赵凛醒来第一时间便急切问询:“”陛下可安好?逆贼是否伏诛。” 宫人恭敬回禀:“陛下一切安好,逆贼伏诛,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 赵凛一阵恍惚,五年光阴倏忽而过,转瞬物是人非。 他定了定心神,念及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变局,又连忙试探到:“温言温大人是否还在朝堂?” 值守宫人闻言连忙垂首,不敢妄议君臣私事,含糊回禀:“温大人……近些年来,陛下对温大人很器重。” 赵凛听罢,心底彻底安定些许,微微松了口气:“多谢这位姐姐告知,我想先去觐见陛下,出宫后顺路拜访温大人。请问温大人的府邸还在京城中央大街吗?” 宫人压低声音,眉眼间讳莫如深:“温大人如今常住宫中。” 赵凛有些疑惑,挠挠头没再深想。
第70章 昔年 那日午后,朝臣齐聚偏殿论政,新帝被琐事缠身,御书房终得片刻宁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