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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温婉的声音轻下来,“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温言没有辩驳,这份沉默已然一语道破实情。 温婉的心揪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了,但猜到和听见是不一样的。猜到的时候,她可以告诉自己 “也许我猜错了”。现在她看着温言的表情,才知一切属实。 “那个人是谁?” 她问。 温言避开她的目光,默然不语。 “是东宫的人?” 温婉又问。 温言抬起头。【增补神态:眼睫一颤,缓缓抬眸】 “你 ——” “我猜的。” 温婉说,“你每次从东宫回来,都像换了个人。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高兴的时候,能对着空气笑半天。不高兴的时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温言没有说话。 “而且,” 温婉顿了顿,“你从来不提太子殿下。” 温言身形微怔。 “别人问你东宫的事,你都说‘殿下如何如何’。但你从来不说‘太子殿下’四个字。你说‘殿下’的时候,语气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温婉看着他,“不是称呼,是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 这日案头未摆惯用的铜手炉,指尖空落落泛着凉意。一双手执掌笔墨十载,曾接过对方递来的暖炉,也曾被少年攥住腕间,最后只剩松手别离。这双手操劳十载,牵绊十载,终究空空如也。 “婉儿。” 他语声干涩轻哑。 “嗯。” “不要告诉母亲。” “我知道。” 温婉说,“但哥……”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温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院子里的鸟叫声渐渐稀疏,有人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吆喝着 “磨剪子嘞 —— 磨菜刀 ——” 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 这些皆是肺腑之言。他辨不清太子心意,看不透那场婚事真伪,更寻不到自己进退的前路。 他什么都不知道。 温婉站起来,起身移步至他身侧,抬手轻拍他肩头,动作温柔。 “哥,” 她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抬眸望她,眼尾泛红,水汽氤氲,却死死忍住未落泪珠。 “谢谢你。” 他语声轻颤。 温婉温软一笑,敛去眼底心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哥。” “嗯?” “那个人,他知道吗?” 温言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知道。” 温言说。 “那他 ——” “他有妻子了。” 温婉沉默了。 她没有问 “那你还喜欢他”,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走了。 屋中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银耳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银耳羹很凉,甜得发腻。但他任由甜腻涩意漫满喉间,尽数饮尽。 暮色四合,他起身立在窗沿,刻意避开平日随身的手炉,目光落入院中枯老槐树。 风雪旧事漫上心头,早年一场大雪,东宫廊下,少年踏雪奔跑的模样历历在目。 “先生,快来!” 他笑着走过去。 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的头发,说:“先生,你头发白了。” 他说:“殿下也是。” 太子笑了,笑容比雪还亮。 温言双目轻阖,眼底翻涌怅然。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烛火长明,与温府沉沉暮色遥遥相对。 阿九站在太子面前,低声禀报:“殿下,温大人的妹妹今天在温大人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眼睛有些红。” 太子缓缓抬眸,眼底沉静无波,暗藏沉郁。 “他们说了什么?” “奴才不敢靠太近,只听到几句。” “说。” 阿九微一迟疑,低声回禀。 “温大人的妹妹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温大人说,‘知道。’然后温大人的妹妹又问,‘那个人知道吗?’温大人说,‘知道。’” 太子闻言静默,周身气息渐沉。 “还有呢?” “温大人的妹妹又问,‘那他 ——’没有说完,温大人就说,‘他有妻子了。’” 太子垂眸敛神,一言不发,心绪难辨。 他缓缓起身,伫立窗前,默然凝望沉沉夜色,良久未动。 “先生,” 他声音极轻,带着偏执隐忍,“有妻子又怎么样?” 他回身落座,执笔落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先生,今天知道了。你心里有我。” 他静静凝视字迹片刻,细心折好,收入抽屉深处。 抽屉里堆叠着经年写下的笺纸,早已满满当当,尽数是不便示人的心事。
第16章 瘦了 温言已经有十二天没有去东宫了。 送走母亲那日,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温婉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官道上只剩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延伸到远处,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他转身回城,一路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十二天落下的步子一步一步补回来。 第二日清晨,他换了朝服,出了门。 往东宫的路他走了十年。他认得每一块砖石,认得每一棵树的形状,认得转过那道宫墙之后会看见什么样的光影。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切 —— 像是在梦里走过千百遍,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的站在这里了。 东宫的大门开着。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上那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尽头就是书房。行至门前,门扇虚掩未闭。 太子倚着窗边矮案立着。太子倚着窗边矮案立着,不是坐在案前看书,不是伏在桌上写字。背对着门,目光牢牢锁在院中空秃的槐树上。 温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叩了叩门框。 太子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门框上,然后移到温言的脸上。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温言觉得他是在确认什么 —— 确认来人是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太傅。” 太子说。 “殿下。” 温言行了一礼。 没有多余的话。太子走回案前坐下,温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清茶温好,书卷依序规整摆放,和从前规制无二,却处处透着违和。 温言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也许是茶的温度,也许是光线的角度,也许只是他自己心里有了一道裂缝,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温言翻开书卷,开始讲课。 他讲的是《论语・里仁》——“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太子低下头,记笔记。 他的字迹仍是自己亲手教出的笔体,构架方正,笔力沉稳,较之年少愈发内敛圆熟。顺着经文里一个 “仁” 字落笔,过往零碎记忆悄然漫上来。 早年太子写此字总收笔歪斜,他几番提点,后来索性放任,反倒自成气韵。如今落笔四平八稳,再无半分随性斜锋。 温言收回视线。 “殿下,这一段 ——” “太傅。” 太子打断了他。 温言抬起头。 太子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纸面上,手里的笔还握着,但没有写字。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没什么。” 他说,“太傅继续。” 温言看着他。 太子始终没有抬头。 温言低下头,继续讲课。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太子刚才想说什么。 课讲完了。 温言合上书卷,站起来。太子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一盏还温热。 温言想说话。想说 “殿下瘦了”,想说 “眼下的青黑是怎么回事”,想说 “这十二天里,臣每天都会想起殿下”。但他看着太子的脸,发现太子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 和他一样,有话想说,说不出口。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动,枝桠轻叩窗棂,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催。 最后是太子先移开了目光。 “太傅回去吧。” “殿下也 ——” 他顿住了。 也什么?也早点休息?也注意身体?也瘦了? 哪一个都不该他说。哪一个说出来,都会让这个已经脆弱得快要碎掉的局面再添一道裂缝。 “臣告退。”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 回廊很长。行至半途,脚步倏然顿住。四下静谧,身后并无呼唤之声,伫立片刻,终究抬步继续前行。 温婉端着汤进来的时候,温言正坐在书房里发呆。没有看书,没有写字,手里也没有拿手炉。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哥,汤来了。” “暂且搁在一旁。” 温婉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今天去东宫了?” “嗯。” “见到太子殿下了?” 温言顿了一下。 “…… 嗯。” 温婉没有再问。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哥,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 门关上。 温言揭开盖子,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清为什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把那碗汤喝完了。 一滴不剩。 阿九走进东宫书房的时候,太子仍立在方才窗边原处。 “殿下。” “他尽数都喝了?” “喝了。温大人把汤喝完了。” “还有呢?” “温大人走的时候,在回廊上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片刻光景,并未久伫。” 太子从窗前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揉成一团。 他捡起那团纸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展平。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 “先生,今天你 ——”
第17章 茶叶 温言在书房里翻出一盒茶叶。 明前龙井。是今年春天买的,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只有一小盒。 他当时想着,等太子哪天功课累了,泡一杯给他喝。后来太子告白,他拒绝,太子撤回所有关心,改口叫“太傅”。那盒茶叶就被忘在了柜子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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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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