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灼就安静地凝视着她,专注包容,静待着女子开口。曲二姑娘向来藏不住心事,只有他不问,对方一定会主动不吐不快。 “长明,”对方终于开口,用醉语胡言般的语气喊着他们间只有说正事的严肃称呼,“可不可以不要恨我阿姐。” “晏某怎么会恨大姑娘呢。晏某如今能立身于江湖,即将实现我心中夙愿,都要倚仗二位姑娘。”晏灼安抚性的拍了拍女子肩头,笑了笑示意自己不会。 女子被一碰,反而一机灵,扶住晏灼双肩,双手纤细,力量却大有不回答就不放开的意思:“你发誓。” “晏某发誓,永远不会伤害曲大姑娘。”晏灼依言。 女子似被卸去了力气,垂头到:“为什么答应……你明明知道,异术不是我们赠与你的,是你救了我们。你替我们吃了那么多苦……”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的……”晏灼安抚到,“是二姑娘想要晏某这么做的,晏某岂有不应的道理。晏某人生在世,能得二姑娘这样一名知己,已是无憾,” 晏长明同那几万战士共同埋在关外,而曲家两位小姐,就是将晏灼从红粉堆砌的温柔乡英雄冢里拉出来的人。 那时听闻了江湖上受飨玄祭的晏家清骨可以唤起龙长子的荒谬传闻,却无力与改变这些糟践人清誉,让人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传闻,日日买醉,夜夜笙歌,权当已经死去。 国恨家仇之前,能无动于衷的,只有死人。 那个传闻却似一颗火炭,被脂粉掩抑在他方寸之中,看不到任何光芒,却昼夜灼烫在他心上,夹缝中一点清醒的空气,都要用烙伤般的钝痛折磨他。 他想忘,又不敢忘。 他只敢在酒酣之后,想着如何将造成这一切的人挫骨扬灰。待到天明,自己不过又只是躺在不知某个花楼之上,像个废物的活死人,逃避着一切。 直到国师之徒的曲二姑娘告诉他,她可以给他报仇甚至平反的能力。 而后来,为了获得这个能力在前代国师手下受的种种痛苦,比起那段活死人一般的经历,早已不算什么了。 而如今,被世人胆怯掩藏起的真相即将重新得见光明,沦为江湖草芥又如何,蹉跎十年又如何,恨意变了质再无法手刃又如何,让他执念得偿,让晏致道再不和那异族异术、通敌叛国捆在一起,哪怕是要他再重新落回那销骨噬魂的红尘地狱中,他也心甘情愿。 ——当然,要拉着将那炭火强行嵌到他心里的人一起。 听到晏灼此言,女子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睁开了那只曾经是烟灰色,此时却已淡若琉璃的眼:“阿姐能看到的,我也全部能看到。” 晏灼刚想出言询问,一只鹦哥不知从哪里飞进了窗棂,落到了他的肩上,吱嘎叫到:“萧祐死啦!萧祐死啦!” 萧祐是当朝太子的名讳,也是他同国师前几天才见过的那个未及舞象的少年。 找到纪杳风之后,他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他猛地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女子,看见女子一只眼睛中流转的烟色,却忽然感觉一阵头晕。 方才他所饮之酒中,下了东西。 太子死了,事情和国师同他说的截然不同。 而把他卷入这场更迭的人,此刻不想让他参与了。 女子忙扶住他,扶着他趴到在矮几上,继续到,“……阿姐要做的,我也必须要做。” “……姑娘……哈,罢了,姑娘不愿说,晏某便也不会问。来,我们再斟一杯。”短匕在袖中转了两圈,最终没有忍心掏出,只是眸底的温柔变得冰凉,又自顾自斟起酒来。方拿起酒壶,就倒在矮几上,酒洒满了桌几,流到地上。 “求上苍此次之后,给你我一个真正可以寄情红尘的自由身吧。” 曲二姑娘喃喃,将他扶到榻上,眸中是稚子一般清澈的眼神,面上却为泪痕花了妆容。 楼外,第一片雪花落到地上,融化成一点湿意。
第19章 初雪(下) === 今岁京城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带着积蓄已久的狂风与砭骨的寒冷。 雪落那日,天地肃静,上下缟素。 红绡罗帐停过太久的春,融融的炉火煨着丝丝缕缕的花香,阻滞住了寒风闯入的脚步。等那寒意终于唤醒了沉睡的人时,只赶上这场风雪的最为盛大的一场落幕。 人间,焕然一新。 唯一不变的,是那繁华喧嚣。 如若这象征着最为江湖之人敬畏的金帛旨意没有送到红袖楼中,那解药或许都不会为他服下。 晏灼叩拜接着新帝圣旨时,身体还没有恢复,头中还在混沌,内心却在嗤笑。 那日曲二姑娘给他下的,甚至不是普通的蒙汗,而是假死之药。 该是有多么害怕他醒来,害怕他站在那场风雪之中,用自己那仅有的一腔沸血,告诉世人,有太多东西不是一场风雪就是可以掩埋的。 无怪乎纪杳风厌恶这座繁华的城,金碧辉煌,不过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困住每一个不羁灵魂的笼。笼中的鸟儿唱着着最为婉转的颂歌,颂着天地昭昭富贵荣华,不过是想诱骗着外面的自由落入其中。 要那个人为之下跪,怕不是比直接杀死他还要难。 启明飘忽杳远,就连掌管这江山之人也只能听说一些悠远的传闻,金口玉律,却也是无法落到无一物之处的。 而他栖身在京华冠盖之中,就要遵守这红尘间的秩序。 至于自己的身份是如何传到新帝耳中的…… 被叫到宫中问对的晏灼,看见那日在祭坛所见的华贵男子端坐青云端时,一切都已明了。 “草民晏灼,叩见陛下。” “起来吧。晏之一姓,着实让朕想到了很多。”年轻的天子冕旒之下的神色晦暗不明,“先帝昏聩,残害忠良,有失君道,天怒人怨,国生灾异而不理,民有怨而不顾。卿有何怨言,尽可以告诉朕。” 晏灼面容依旧惶恐:“草民一介江湖浪子,有何之怨?” 高位之人沉默半晌,肃静压迫过来,伴着上位者君威一句:“镇北将军晏致道,是你什么人。异族最后的战书,国师已然给朕看过。” 不是叛将,而是镇北将军。 晏灼抬起头,那一瞬他以为一切都在风雪后得到了自己的荡涤澄明。 “……叔父并无奸人陷害。只是乞求陛下,向天下昭告,晏致道并未叛国,玄祭并无此事,来日青史上丹心碧血,长空关将士们才得以安息。” 但上位者接下来的话,却彻底撕破了他重新燃起的幻想。 “朕不是先帝,卿自可将先帝朝堂上如何罔顾事实,残害忠良的冤情告诉朕,朕会为他平反。”年轻帝王的话语中暗含着几分威胁,“劝卿回去好好思考一下,不要像先帝那般罔顾真相,欺瞒朕。” 晏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谓“平反”,不过是新帝用来肃清先帝旧部的手段罢了。 无论他说了什么,无论长空关玄祭的真相是什么,最后承担起罪责的,一定是上位者心里的异己的臣子。 甚至,从一开始,国师选择他,用复仇二字将他从大梦里唤醒之时,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被划定的命定之路。 他本就无从复仇了。 他恨漠北异族残忍,用异术用鲜血屠戮着他所爱的人,让边关多少年来都不得安息,让叔父身殒关外背负骂名;但那漠北异族,在他亲往之前,却已因信仰危机灭亡。 他恨朝堂帝王无情,因着不愿意传出那些异术秘闻,就以舍生忘死的将士从此青史上狼藉为代价,欺骗着世人欺骗着他;但这虚伪朝堂,在他即将利用那小太子血溅之前,却已经被新帝推翻。 他恨江湖流言恶毒,用不堪的话语与苍蝇蚊蚋般的手段,侮辱他至亲至爱之人的尸骨,使其死后都不得安息;但一切的肇始,却也曾在边关牺牲一切经受非人之辱。 控制异术流传,获得异族历史,制造异象混乱,铲除异心臣子。 他仿佛天道丢在江湖间,辅助这场帝王更迭的棋子。 一切起始于他咬上了复仇的饵,被从风月中钓起,接下异术那刻起。 “……草民,一切听从陛下。”晏灼俯拜谢恩,面上神情,已经十年不曾出现过。冰冷而僵硬,就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上一次如此,也是在这朝堂之上,哪怕端坐的是另一个帝王。 都是一样的…… 走出那九重宫门,从入宫后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影卫离开,晏灼一个人行在积雪的小路上。 雪被践踏时发出的吱嘎声,是万籁俱寂中唯一的声音。风扫下枝头残雪,落了行人满肩,晏灼未知未觉,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知归处。 天下皆白,独他一个伶仃黑影,仿若一场白子胜局尘埃落定后,一枚负隅顽抗又无力回天的黑弈。 晚霞落下,洒落一片金红,浩浩在天地着张素白纸上画出一场烈火;又转瞬消逝,杳不知其所之,无声无息地熄灭在四野静寂之中。 晏灼忽然就大笑起来,寒风灌进喉中,似饮烈酒,喉咙越辣越痛,就越舒爽越迷醉,直到咳嗽至几欲咳出血来,蹲到角落扶着墙干呕起来。 他在试图平反给谁看呢? 证明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天下是太平盛世吗? 十年过去了。 什么都变了。 如果是一两年,晏大将军还是百姓口耳相传的战神,那些为战神叛国而扼腕叹息的人还会重新传唱起他的故事。 ——如今边关已定,天下安宁,芸芸众生早已忙于活好自己的一厘地,一个埋藏在历史尘沙中远在边关的将军,远不如头顶多几个爱民如子的乡绅县令更值得歌功颂德。 如果是过四五年,朝堂上还有着晏致道亲自提拔的将领,因为恩人叛国而受辱弯折的腰板还能重新直起,凝聚起人心。 ——如今新皇登基,无论是协助先帝隐瞒了一切的臣子又或是曾经为晏致道上书进言的部下尽被当今圣上肃清。 不是很可笑吗? 兜兜转转,自己竟是什么也不曾做成。 晏灼是闯入祭坛的,带了一身血煞之气,怒气仿若一簇熊熊燃烧的烈火,划过几名侍卫颈侧的短匕在手中滴着血,殷红舐过了枯槁的桃林,素白的雪上催开了一地红桃花。 那着了一身繁复礼服的女子正站在祭坛之上,对着空空一轮明月,伸手想要将如水月华接在掌心,看到来人,刚转过脸,便已被那短匕抵上了脖颈。 “你早就知道会如此是不是?”晏灼逼视当世的国师曲商。 “是。”这个他自以为的朋友,哪怕被他以匕首抵住面色也不曾改变的淡漠,平静而悲悯,“道当更替,见百禽之乱是为兆;天应归所,平长空之怨是为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