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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之感从脚底攀升。 平日的寺中,来来往往上香祈福,系红绸求姻缘的香客络绎不绝,今日来人却寥寥无几。连负责洒扫指引的小沙弥,都不见踪影,只有一名应付着香客的老和尚。 宋子怜多少算是江湖人,察觉到空气中时时缭绕的香烛之气被隐约的血腥味取代,脚下层层落花之下,遮掩着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只有一处禅院中,琴声缠绵悠扬。 以暗号示意潜伏的护卫警戒,宋子怜如约到了那处被寺庙留出的禅院。 只见禅院之中,一名身着红衣的青年披散着发,低垂着眸,在满院的落花中轻抚着琴。红衣披散,衣襟半拢,青年男子周身的风尘气质在寺庙此般圣洁之处,反倒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反差。指尖划过琴弦,仿若抚着亲密情人的肌肤,勾挑,搔拂,琴音因此倾泻,婉转凄切,惹人遐思。 对乐律略通一二的宋子怜,在琴音中看到了一个遍寻出路不到,因而醺醺然在桃花林中烂醉的魂灵。 直到一曲终了,青年男子走到了他身身后,环着揽上他肩头,在他耳边轻笑着问“宋少主,这首琴曲,美吗”,宋子怜尚未从怔愣中回神,口中呢喃的一句“美”,不知是在评价琴音还是男子。 青年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畔低低笑起来。 就在此时,那如影随行的不详鸮鸣再次响起,宋家少主逐渐失神的眸中才重新找回了光芒,愕然地看向青年,手摸向怀中短匕。 察觉了那声鸮鸣破了琴音催眠,晏灼低叹一声,红衣翻飞,一旋身,一手揽着宋子怜的腰,从后持匕,一手抵上了宋子怜的唇,在其挣扎前,以耳语到:“宋少主不会察觉不到,暗卫之外,有人在跟踪。我来,帮宋少主引出他。少主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抵唇的手,拇指在宋子怜颈侧摩挲,暧昧危险,如他的主人。 言罢,挟着宋子怜转入禅房之中。 纪杳风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弯了眼角。 他何尝不知道,那夜后,宋子怜那全心依恋中混入了恐惧,又蒙上怀疑提防的阴翳,纪杳风都看在眼里。 他开始试探自己了。 晏灼从最初被宋家势力步步紧逼的被动,到反过来利用宋子怜穷追不舍的执着,来挑衅自己,比他想象的要快。 可是,无论宋子怜是满心依赖还是小心翼翼,种种变化本身,甚至是如今背着自己去见晏灼前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都令纪杳风都觉得可爱。 若无晏灼,他定然是见不到宋子怜如此的。 这样想来,反倒是他该感谢晏灼。 既然晏灼如此想见自己,自己也该给他这个机会,才不失了礼尚往来的礼数,不是吗? 这样想着,一直在树林之中抱臂半倚的青年离开了脚下一具失去生机的躯体,看都没看这位曾经在宋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临死前一刻还在恭敬地喊“纪公子”的宋家暗卫一眼。 禅房之中,红纱委地。 凌乱。 蒲团上,屏风上尽是飞溅的血,血若绽放的靡丽的花。提前布置好的红纱层层遮掩,尾端同地上的散落的红绸纠缠在一起,走在其中随时可能为其所纠缠。 纪杳风拨开层层纱帘,就看到了眉眼含笑,衣衫不整的晏灼正半靠在榻上,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自己。身边,似烂醉般面容绯红,神志不清的宋子怜缩在榻上,蜷成可怜的一小只,偎在晏灼手边。 “宋少主没有受伤。”在纪杳风开口前,晏灼已然用那暗含情欲的声音说道。 “嗯。”纪杳风淡淡地看了看榻上蜷缩的情人,咽了咽见到此景后已然到喉中的满足喟叹,绕开垂落的红绸红纱,走到二人身边,在宋子怜身边站定,俯身轻柔抚上了宋子怜滚烫的面颊,看对方身体一瑟缩,“可是因为不需伤他,晏公子已然知晓了所有想在子怜那里知晓的事?” 晏灼笑,默认了纪杳风的猜测。 “那晏公子想必已然知晓宋家那骨笛的来历了。”纪杳风努力遏制自己对房间方才发生的一切的幻想,脑海中却是一幕幕他所知的,晏灼对他一个个有情人时,极尽温柔的手段,嗓音因此也变得喑哑了许多。“子怜他,应是不知情。” 换言之,知情的人是他纪杳风。 “宋少主那里所持有的,我叔父的尸骨,是从高云那里得来。长空关守关的副将,高云将军。”晏灼榻上支颐,懒散如猫,语调中满是诱惑的意味,仿佛只要对方回答,他就会准许了纪杳风眼底的暗涛来撕碎他,“不知道启明之主,是否认识此人。” 高云这个名字,初打听到之时,连他都吃了一惊,一段烟尘之前的往事从记忆深处浮现。 那名银鞍白马的少年将军,战场之上,枪若游龙,血浸透了银甲,依旧为踏破异族而笑的淋漓畅快。 与谋定后动,喜怒不形的晏致道不同,高云爽朗飒沓,在军营中未免有冒失之处,偶会忤逆那早处处挟制边军的天子令,私自行动,却总是出奇制胜,而后被叔父责罚,也笑嘻嘻认罚,说着只要杀得敌军卫得家国,就算他来当这个罪人也无妨。 晏灼还记得叔父第一次这位副将介绍给自己时,他恼于叔父对自己的信重被此人分去,对其冷漠相对,那少年将军却拍了拍他的肩,和叔父笑到:“前有将军您这名虎将,后有您侄儿这样一只狼崽子,长空关几年的安宁应是无需金阙上那位发愁了。” 他原以为,这位少将军同他叔父和五万将士一起,葬身在了大漠无边风沙之中。 “晏公子说笑了,我一介江湖人士,不似公子曾入沙场朝堂,又怎会与一名将军结识。”揭过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纪杳风片刻间就恢复惬意疏离、一表谦和的模样,“但若是他的相关信息,我自是知晓一二,却不一定有晏公子多。”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晏灼起身,仿若深情地注视着纪杳风的双眼,迎上了那表面平静的欲望风波。 “晏公子想的,便是对的。” 果然…… “他死的第二天,长滩宋家少主宋子怜忽然对外宣布,与一名男子相恋,要求长滩众人见男子如见自己,不得忤逆分毫——宋子怜对公子有救命之恩?“ “是啊……救命之恩……”回忆起那一天,纪杳风有片刻失神。 就是这失神之间,纪杳风猝不及防望进了晏灼的眸中,见到了那团燃烧的暗火,迷人危险,滚烫炽热,将他目光所及的世界尽数吞没。 ——待他意识回笼,双手已经被梁上垂落的两根红绸紧紧缚住,面前是笑的柔肠百转的晏灼和满目哀戚望着自己的宋子怜。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从一开始,所谓晏与宋于红尘寺相约,就是一场骗局,一场专门为他设计的骗局。 可笑他却因为晏灼的出现而欣喜得意忘了形,又或是指掌世间秘闻太久,自以为是到失了寻常戒心,竟就这样落入了圈套。 宋子怜的疑心,会向晏灼寻求合作他并不意外。 晏灼的催眠术,才是他最始料未及的事,也是他会这么轻易落入对方手中的根本原因。 对了,一切都对了。 为什么晏灼那么容易就能取得别人的信任,为什么每一位晏灼的露水情缘都对晏灼其人缄口不言,为什么宋子怜如此害怕却不愿向他说出与晏灼会面的真相。 那沉甸甸置于弃水轩暗室的简册,一时轻如一片鸿毛;晏灼周身厚厚的迷障,也随即豁然开朗了一半。 被困的不过皮囊而已,这具囚禁他魂灵的躯体,他们毁去才好! 想到这些,纪杳风痛快地大笑了起来,完全无视自己被束缚这一个事实,笑声的疯狂让宋子怜陌生。 “杳风……我也不想的。”宋子怜声音苦涩哀戚,他是那般尊贵精致,优雅秀气,如今却又添了几分忧郁阴沉的气质,令人着迷。 “你不信我。”纪杳风笑罢,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你不信我倾心于你。” “不!我信!我只是……只是……”宋子怜争辩到。 只是不自信了。 对方依旧是那进退有度、谦谦君子的情人,每日品茗读书,不问宋家家业,也不在乎最近传入他耳中那些关于自己如何流连于风月之地的传闻,只在自己一遍遍叙说着对他的心意时,温柔地应着:“我知道,我相信你,我也……爱你“ 他仍无意于金玉俗物万贯家财,也未尝想在自己身上有所图谋,而自己与对方,亦未尝有死生相随或竹马青梅的情谊,全是他趁虚而入,这让他感到不安。 让他开始怀疑,彼此间那些谴绻缠绵的情爱,是否真的能留住这个人。只能借机用游冶芳丛的香艳传闻,用笨拙刻意的冷言冷语,去试探纪杳风是否和他一样有着一颗真心。 但是晏灼却告诉他,纪杳风的温柔也好,情话也好,不是利用,也不是真心,全是自欺欺人。 只要自己配合他,他有办法让纪杳风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纪杳风却不理会宋子怜,只一双冰凉的眸盯着二人,“晏公子解了我一不解之事,想要什么。” “是宋少主想见你,阁下不妨问问宋少主?” 纪杳风转向宋子怜。 “……启明的人,是你杀的?”宋子怜声音有点抖,不敢置信这个平日谦和儒雅的人,就在不久前让血染透了此地地面。 “长滩启明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眉目含笑,神情惬意倨傲,说出来的字句却没有任何温度,纪杳风不似被困,反倒似正恩赐功臣的君主。 就只想知道这些吗? 小兔子哪怕恐惧到向猎户寻求合作,担心的也不过人情冷暖,生死俗事罢了。 就像当初把自己从地狱前拉回来一样,子怜他没用的同情心总是泛滥,对启明那些探子和对最初对他,有什么区别呢? “那我长滩宋子怜的使命呢?”再发问,宋子怜的声音颤抖。 纪杳风不答。 晏灼适时开口,语音调笑:“宋少主的使命,如果晏某猜的不错,应该是让他学会爱人。” “我明白了……”从最开始就不应该妄想,自己能够留住这个人,宋子怜哀戚的表情下,不适时地闪过一抹自嘲,狠声道: “晏灼,我同你说。最初听说囚牛清骨有异术,是启明带来长滩的消息。所谓我救杳风一命,也正是因为那高云……”
第6章 罗网(中) == 宋子怜在说什么,晏灼却没有听见了。 他只是打量着眼前这只被红绸织就的蛛网缚住的蝶,眼底满是虚虚实实的怜爱。 反手一个手刀劈在宋子怜后颈上,宋家少主猝不及防,被劈晕过去。 见状,那被以一种旖旎暧昧方式困缚住的人,又开始低低地笑,像极了夜里的诡异的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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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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