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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玦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边关战报一天好几封,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每天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沈清辞不忍心再拿自己的事烦他。 这天下午,林总管来送茶。 “林总管,朝堂上这几天……还有人提废后的事吗?” 林总管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人提了,殿下放心。” 沈清辞看着他。 “你说实话,我不告诉陛下。” 林总管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最后叹了口气。 “有几个大臣联名上书,说边关战事拖延不决,是因为皇后在宫中,老天爷不保佑。请求陛下……废后祭天。”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没觉得疼。 “还有呢?” “赵大人压下去了,没让折子递到陛下面前。”林总管说,“可那几个大臣不死心,说要在下次朝会上死谏。” 沈清辞把茶杯放下,对他笑了笑:“知道了,下去吧。” 林总管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心里难受,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退了出去。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竹子。 阳光好,竹叶绿得发亮,风吹过去沙沙响。池子里锦鲤慢悠悠地游,偶尔甩一下尾巴。 多好的院子。 可他不能待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他自己要走。他不能因为自己,让萧玦背上昏君的骂名,让那些大臣天天在朝堂上吵。 更不想看到有一天萧玦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在他和江山之间选一个。 他知道萧玦会选他。 可他不忍心让萧玦选。 那就他来。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 手抖。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 “臣沈清辞,叩请陛下恩准臣退位让贤……” 写了十几个字,写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字晕成一团。他把纸揉了扔一边,换新的。 写废了好几张,最后终于写完。短短几百字,写了一个时辰。 写“臣本男子,久居坤位,于礼不合”——可他心里知道,什么于礼不合,他就是不想走。 写“边关战事骤起,臣难辞其咎”——打仗跟他有狗屁关系,可不这么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写“恳请陛下另立贤后,以安社稷”——他不想让任何人站在萧玦身边,那个位置是他的,谁都不许抢。 可他还是写了。写完之后把折子折好,放袖子里。 擦了泪,洗了脸,对着镜子照了照,看不出哭过,然后坐下来等萧玦。 等了一整夜。 萧玦没回来。林总管来传话,说边关又来了急报,陛下在御书房跟大臣们议事,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说知道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只要把这封折子递出去,一切就结束了。 皇后之位,夫妻名分,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机会,全都没了。 他会回太傅府,做回沈家嫡长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知道,不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给出去了,收不回来。 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枕头湿了一大片。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萧玦站在金銮殿上,穿着玄色龙袍,对着文武百官说:“朕的皇后,只有沈清辞一人。谁想废后,先来废朕。” 沈清辞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泪痕。 第二天下午,萧玦终于回来了。 很疲惫,眼底青黑又重了几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 沈清辞看着他那样,心疼得不行。袖子里那封折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没拿出来。 “陛下,您一夜没睡?”迎上去替他解外袍,“臣让人炖了汤,您喝一碗,去睡一会儿。” “边关的事还没议完,一会儿还要去御书房。”萧玦握住他的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朕就是回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鼻子一酸。 忍住了。 “那陛下喝了汤再走。” 萧玦喝了汤,抱了抱他,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袖子里那封折子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他下不了手。 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 舍不得萧玦,舍不得凤仪宫的竹子,舍不得清心园的花,舍不得每天傍晚一起散步的时辰。舍不得这一切,舍不得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家。 可又不能不走。 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最后转过身回到屋里,把那封折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今天递不出去了。 明天呢? 后天呢? 不知道。 能拖一天是一天。多陪萧玦一天,多看一天凤仪宫的竹子,多听一天那个人叫他“清辞”,就多赚一天。 窗外夕阳西沉,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响。 沈清辞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竹子,忽然想起萧玦说过的话——“这片园子,朕是为你建的。” 眼眶又热了。 萧玦,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走。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沈太傅病倒的消息。 那是第三天。 沈府小厮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人说,请娘娘不必挂心,他没事……可大夫说,大人这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怕是……” 没敢说下去。 沈清辞手里的茶盏啪嗒掉地上,碎成几瓣。 “怕是怎么样?” “……怕是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否则……” 否则什么,小厮没说完,沈清辞也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片。茶水淌了一地,浸湿了鞋面。他没动。 沈太傅。 他的父亲。 那个从小把他抱膝头教他念诗的人,那个在他入宫时沉默了一整夜、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决定了就好”的人,那个他每次回府都发现又老了、又瘦了、头发又白了一些的人。 他在宫里扛着废后的风言风语,父亲在府里替他扛着另一份。 不是替他扛。 是为他忧心,忧心到病了。 林总管进来收拾碎片,小声劝:“娘娘,太傅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沈清辞没应声,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给沈太傅写了一封信。很短——“父亲安心养病,孩儿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之后交给小厮,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包上好的山参,让一并带回去。 小厮走后,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竹子。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一年。 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慢慢习惯了萧玦的脚步声、萧玦的声音、萧玦夜里翻身时压到他头发的轻轻一拽。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可现在不行了。 不是因为大臣们跪在朝堂上喊“废后”,不是因为边关战事被归咎于他,甚至不是因为那些死谏的折子——那些他都能忍。 忍不了的是,父亲因为他,要扛不住了。 沈清辞在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纸。 不是之前写的那种。 重新写。 研墨。提笔。 手抖。 这一次写的不是什么“退位让贤”的冠冕堂皇之辞。 写的是——“臣沈清辞,自请废后。” 六个字,写了很久。 第一个字就滴了一滴墨,洇成一团。闭了闭眼,换一张。 第二张写到最后两个字,“辞”字的最后一笔拖歪了,像一道扭曲的口子。盯着看了几秒,揉了。 第三张。 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写完“自请废后”四个字,停了笔。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继续写。 “臣父沈崇远,年事已高,因臣之故忧思成疾,臣实难安心……” 不是那些大臣的说辞。是他自己想写的。 他不想瞒萧玦。如果非要走,他想让萧玦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怕大臣逼宫,不是怕江山不稳,是他爹病了,他不能再让老人家替他担惊受怕。 写完把笔搁砚台上,低头看着那张纸。字端端正正,看不出一点手抖的痕迹。 把折子折好放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往御书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站在门槛后面,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不是不敢。 是他知道,只要递出去,萧玦会疯。 那个人不会准的。会把折子撕了,会把上书的大臣骂回去,会用更大的力气把他护在身后。 可然后呢?朝堂上那些人会消停吗?边关战事会停下来吗? 他爹的病会好吗?都不会。 林总管小跑着过来:“殿下,您要出去?” 沈清辞松开手。门框上留了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不去了。” 回了屋,把那封折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折好,锁进了妆奁里。 不是不递了。 是还没到时候。 得等一个萧玦不那么累、不那么忙、不会收到折子就发疯的时机。 可萧玦哪天不忙。 那天晚上萧玦还是没回来。 边关战报一封接一封,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清辞一个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旁边空荡荡的。侧过身,把手伸到萧玦常睡的那一侧,摸了摸冰凉的床单。 忽然想起刚入宫那几天的事了。 那时候他怕萧玦怕得要死,每天晚上缩在床最里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萧玦倒是睡得很坦然,占了大半张床,呼吸均匀,偶尔翻身会把胳膊搭在他腰上。 他那时候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生怕把萧玦吵醒。 现在呢。 现在萧玦不回来,他反而睡不着了。 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是萧玦身上的味道。 眼眶忽然就热了。 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帐子,想了很多事。 第一次陪萧玦批折子,在旁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萧玦肩上,身上披着萧玦的外袍。 第一次吵架——其实也算不上吵架,是他单方面不高兴,因为萧玦答应陪他去清心园赏花,临时被大臣叫走了。 他在清心园一个人站了一下午,气鼓鼓地回了凤仪宫。 萧玦半夜才回来,带了一枝梅花插在他窗前的瓶子里。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那枝花,就没那么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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