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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喜脸上的笑意不变,“王妃殿下,陛下一片慈爱,这大冷的天,您何必遭罪呢。” “谢过陛下慈爱了。”裴闵说完,先一步往前走了,萧律铭跟上去。 他拒绝的坚定,长喜无奈,只好领着抬撵的太监跟在后头。 萧律铭说:“你本就怕寒,前些日子又遭大难,皇兄的一番心意,你又何必推辞。” 裴闵掀眼帘侧望他,不明白萧律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十年前壬戌宫变,萧氏皇族被杀的就剩他们兄弟两个,萧律铭是远赴湟川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性命,而萧偲筵,当年在裴氏获罪高文征掌大权时,自愿服下剧毒毁身,才坐得这个傀儡皇帝的位子,保住性命。 这些年,他夹在两党之间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不肯得罪一人。 如今自己的身份昭然若揭,同高文征的新仇旧恨已是不死不求。 萧文帝不仅在殿上偏袒他,禁足未消,又得以萧氏皇族宗亲的“王妃”身份召见,还赏步辇,这是明着要跟高文征撕破脸。 萧偲筵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 他们身后跟着长喜,萧律铭微笑着,双眸里含着调侃的情愫,深深望他——半月前不惜血洗金梁城来复仇的人,如今为了他和皇兄的安危在“顾全大局”的收敛。 那乘轿辇,是激怒高文征的手段,也是萧氏的催命符,不破不立,他们已经到了要破釜沉舟之时。 到了乾清宫外,厚厚的门帘闷住咳嗽声,长喜叫他们稍后,自己刚挑开一条缝,在门口当值的太监便道:“陛下说了,若是宁安王和王妃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就是。” 长喜退让侧边,左右太监拉开帘子,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浓重檀香,这巨大的冷热诧异叫裴闵突然咳嗽起来,他喘不过气。 萧律铭扶住他的肩问:“怎么?” “没事。” 裴闵向后扭头,放轻呼吸,靠在萧律铭臂弯在帘子下站了好一会儿,待不那么难受才长吁一口气,整理衣冠,从萧律铭怀中退身,跨进门去。 萧文帝坐在御案后方,殿内不知道多久没有开窗,空气毫不流动,四角的大鼎中烧着明火,檀香味呛肺。 殿中央原本的三足大香炉被挪走,一张用膳的金丝楠木圆桌摆在那里,殿里除了地龙大鼎外还摆了几十只炭盆。 别说萧律铭,就连裴闵都觉着热,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脸都蒸的通红,不敢想萧文帝的身子已经虚弱至此。 萧文帝刚咳嗽完,面上带着气血上涌的红潮,摆手叫长喜将梨汤端走,看看下方磕头的两人,说:“今晨天不亮,御膳房就在忙活了,也不论年节该吃什么东西,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长喜,传膳吧。” 长喜捧着梨汤退下,刚放到托盘里吩咐小太监去穿膳,回头就见萧文帝扶着龙椅摇晃站起来。 “哎呦陛下!”长喜张开手臂就冲上去。 “别过来。”萧文帝低声呵住,他一只手抓着扶手,龙袍在身上打晃,盯着下方萧律铭道:“怀宁,你来扶我下去。” 萧律铭怔住,长喜也僵在台阶上回过头看宁安王,裴闵尚未获得起身赦免,看不见此刻表情。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角落里鼎中炭火啪的一声炸开,衬得殿中更加安静。 丹殿之上,那是只有帝王和服侍宦官才能登上的地方,高文征几次三番僭越也是因着那副残躯。 此刻萧文帝叫萧律铭上去。 沉默在殿中蔓延,所过之处连呼吸都停滞,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低垂眉目踏上丹殿,托着萧文帝臂膀将人一步一步扶下来。 长喜回过身,赶忙褪下来拉开椅子。 经过裴闵身侧时,萧文帝道:“裴卿,快起来入座吧,今日是家宴,没有君臣。” 长喜服侍萧文帝坐下,萧律铭回头将裴闵从地上拉起,叫他坐到自己身侧。 宫女捧着冒热气的饭食进来,五花八门,进门后在离着桌案三步远前跪下,从怀中掏出了浅口小碟放在面前,将盘子捧至头顶。 长喜拿了双银包尖的象牙筷,从每个盘中挨个拨了点出来放在她们面前盘中,宫女们依次吃了,长喜这才收了筷子,叫她们把饭食端到御前,片刻后桌上布满碗碟。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长喜站在萧文帝身侧,拿起筷子准备服侍他用饭,萧文帝道:“你也出去,把殿门关上。” 长喜滞了瞬才放下筷子道:“是。” 殿门关上了,可殿中依旧被火光照的明亮,萧文帝看着满桌菜肴,眼中漾着温存神色。 “民间在过年时百姓都会一起吃团圆饭,阖家欢乐。生在帝王家,朕自小就没尝过这样的欢乐,父皇勤于政务,裴先生又严厉,就算是过年,他也会进宫守着父皇先把国事理完。”说着,用象牙筷子夹了个热腾腾的饺子递向裴闵。 裴闵赶忙双手捧碗接了。 饺子落进那汝窑的青瓷碗中,发出一声细微声响 “严师严父啊。”。 裴闵端碗的双手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平稳收回,依旧不抬头。 “裴先生每年这么一出,萧裴两家的年都过不好。”萧文帝又夹了一个给萧律铭,继续道:“不过他也是一片苦心,朕知道,朕的父皇临死之前也知道了。” 十年前国丧前夜,只有他一人守在床榻前,萧景帝跟他说了埋藏心里多年的肺腑之言。 萧景帝七岁登基,由裴氏一家力保,此后他的师便是他的父,少年皇帝,孤家寡人,其中明枪暗箭的算计酸楚只有二人知道。最不安那年,萧景帝吓得夜不能寐,裴颂炀卷着被子睡在殿外陪他,隔着一道屏风,为他讲明君治国,讲尧舜禹汤。 乾清宫的玉柱听了无数遍的国策诗书,小皇帝也渐渐长大。 他曾说:先生,你护我年幼,我护你终老,我们拉钩,君无戏言! 但是后来,他说:朕是天子,天下共主,朕命你闭嘴! 依赖和尊崇在一次次忤逆中不复,君臣离心,他们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再后来他憎恨自己的恩师,宠信不会违背他意愿的宦官。 他曾觉着,他的先生攘外安内无所不能,他将人逼入绝境只为证明自己更胜一筹,等一个低头。 但是他等来的却是先生油尽灯枯的死讯,是血染山河,是裴氏一族被屠戮殆尽。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先生一直都是肉体凡胎,只是为了他才比肩神明。 这话既近又远,锤在裴闵心口上,他不接话,萧律铭望向他,也不接话。 裴氏和萧氏曾亲如一家,可是后来萧景帝用行动证明何为“君臣有别”。 萧文帝目光扫视沉默的二人,轻笑了下转过话题,“饺子是羊肉馅的。” 他用往常那样,平静含笑的语气说:“阿裴最喜欢吃羊肉饺子,每次都能吃一大碗,趁热,快吃吧。” 裴闵终于抬起眼皮,不卑不亢回:“谢陛下深恩。” 这句话听得萧律铭更加不是滋味,不明白萧文帝今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昨夜他明明只是说来吃顿饭。 “那你要多用些。”萧文帝又为他夹了几个饺子。 “怀宁,别看了,吃吧。” 这顿饭因为萧文帝开始的那些话吃的尤其沉闷,没有萧律铭原先预想的欢声笑语,偌大殿中只有碗勺碰撞声。 萧律铭味同嚼蜡地吃着饺子,不断侧目用余光去扫裴闵,对方面无表情,只静静地夹菜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长喜进来通报,说是宁安王府派人来传话,崔相去了,正在厅内等着,叫宁安王回去。 裴闵终于抬起眼喝萧律铭对视,两人皆从目光中看出疑惑。 崔元箴年前就病了,连节礼都闭门不收,外界都揣测他要不行了,怎么会在初一突然登宁安王府的门。 “既是崔阁老在等着,你就去吧。”萧文帝拿帕子拭了唇,说:“今日年节,国事业理完了,早闻裴卿棋艺精湛,佛国这次送了套晶石棋子,留他在这里跟我下两盘棋吧。” 萧律铭正要拒绝,萧文帝不由分说道:“晚些时候,我叫锦衣卫护送他回去,你该放心了。” 萧律铭依旧没有答应,望向裴闵,萧文帝也一同看去,他已然病入膏肓,脸色灰白,那笑容就显得阴沉沉的。 裴闵不看萧律铭,望着萧文帝,抬手作揖说:“承蒙陛下不弃,臣,裴煜,遵旨。” “阿裴。”萧律铭短促叫了声,声音很低。
第86章 阿兄 隔墙有耳,他们早就形成了默契,在沉冤未昭雪之前,裴闵在外绝不提及自己就是裴煜。 即便是对着萧文帝,也不该承认。 萧文帝微笑点头,看穿一切。 他是萧文帝的同胞兄弟,也是这世间最了解这位帝王的人,视线在二人间逡巡,大概明白两人间有自己都不方便知道的事。 他的心像被晦暗藤蔓逐渐缠绕——又是这种感觉。 裴闵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身边,可他却知道自己伸手也抓不住。 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裴闵身边,还藏着多少危险和困境。 萧律铭默了片刻,退后一步突然朝着萧文帝跪下,裴闵侧目,萧律铭说:“皇兄赐婚,臣弟也下了聘立了誓,此生非卿不可,生同衾死同穴,望皇兄成全。” 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萧文帝听出了威胁,看着他跪在脚下,也不着急叫他起来,缓声说:“我是你兄长,他是你心尖上的人,我也当他是一家人,自然成全,退下吧。” 萧律铭膝行向后退了步,抬头深深望了眼裴闵,裴闵也看着他。 他拜道:“臣弟告退。” 萧律铭走了,萧文帝已经坐不住了,靠在椅子上,望着门口惆怅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虎口掩唇咳嗽。 门外的长喜听见咳声,开门进来,这次手中捧着的是褐色药汤。 萧文帝早已习惯,接过来三两口喝了,长喜隔着帕子为他捋平胸口顺气,萧文帝挥手,对裴闵说:“朕乏了,你陪朕去东暖阁坐坐吧。” 长喜提醒,“陛下,您该休息了。” 萧文帝露出一个笑,说:“少睡一会儿也死不了。” 长喜跪下,再不敢开口。 东暖阁比起正殿要小许多,萧文帝靠在暖阁边上的躺椅上,躺椅旁横张阴沉木的厚重茶桌,长喜搬了鼓凳来,裴闵在萧文帝身边坐下,萧文帝身上盖着厚重虎皮厚毯,伸出手搁在炭盆前烤,长喜为他拾起垂地的毯子,跪下要捏脚时,萧文帝睨着他,道:“不用伺候,出去吧。” 有了殿中的教训,长喜顺从退了出去,东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下起雪来,透过琉璃的窗,见雪花纷纷扬扬,让人看着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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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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