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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国子监,先生说你最能静下心来,你的茶艺也是我们之中泡的最好的,许久没喝过你泡的茶了,怀宁说你喜欢雪顶春信,朕这里正好有,泡一壶吧。” 裴闵眼珠扫过桌上那个象牙雕的茶叶桶,拿过来拔开塞子,香味立刻散了出来,的确是雪顶春信。 他取了两只哥窑的盖碗,左右各分出一点茶,烧上水…… 萧文帝听着煮水的声音,目光停在他的纤长手指上,闲谈中带着威胁地说:“看得出来,怀宁很中意你,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意思,自从遇见你,几次三番不听我的告诫。” “怎么?”裴闵放下手里分茶的玉片,似笑非笑地说:“忤逆天子,要杀还是要诛九族?” 他一向恪守君臣之礼,这句话完全暴露本性,犹如逆流而上。 萧文帝毫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獠牙,靠着椅背说:“当年的事,我们都身不由己。我的父亲杀了你全族,你恨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们萧氏对你不住,但如今这形势,你死比活要好。” “萧氏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忘恩负义。”炉子上的水沸了,裴闵盯着水花,待到合适那一瞬提起,旋转着打开杯中的茶,风轻云淡地说:“你留我下来是要杀我。” 萧文帝压着咳嗽,倾了倾身也看着水,双眸深不见底:“怀宁是我萧氏唯一的正统,帝王御下四海之滨,首要的心态就是狠,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软肋,你出现的太不该了,救你是形势所迫,杀你也是形势所迫。” 裴闵冲了茶,欣赏着哥窑冰裂纹的瓷,配着澄清的茶汤,盖上盖子将碗推过去。 “可他会恨你。” “是。”萧文帝靠回去,仰头望着上方藻井,“可我不在乎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兄长,我只要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我说的不是萧怀宁。”裴闵一瞬不瞬看着他,“我说的是我的阿兄。” 萧文帝一点点转动眼眸盯着他,裴闵说:“前些日子我被关在北镇抚司,有两件事一直都想不通。那日我跟萧律铭去城郊山上,派去刺杀萧律铭的是李逸,那杀我的又是谁?孙洋明明已经收手,黄如磐又是谁杀的,致使高文征乱了阵脚,除了我之外,有一只手也不想让这朝堂安定下来,不断地推波助澜激起暗流涌动。” “就在刚才,我终于明白了。是陛下你。” 自他回京以来,金梁城内内外外都在鼓掌之间,但这位一直他忽视的懦弱天子,其实才是藏最深的人。 他不知道,高文征不知道,崔元箴也不知道。 萧文帝笑了,因为裴钦昭而浮现出的微妙情绪被压下,没有丝毫被点破的窘境。 裴闵约摸时间差不多了,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掀开盖子呷了口,唇齿生香。 “你要杀我不必等到现在。我从不吃威胁这套,陛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说吧。” 萧文帝垂眸看着自己的茶杯,“有些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活不长。” 他的语气和言辞肉眼可察的松软,端起杯子暖手,“我比怀宁更先察觉他的心思,刚开始,我确实是铁了心的要你性命。我们规划好一切,怀宁在明我在暗,借两党的手叫他们互相折损,逐渐将朝堂收入彀中,我们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但你成了变数。” “他知道城郊荒山的刺客是我的人,他来找过我,要我留你,那时的态度还算平和,这件事叫我意识到你真的非死不行,我表面应了他,暗里更迫切的要除掉你。” “可他太了解我了。”萧文帝无奈轻笑,萧律铭被他养的太好教的太好——不信任何人。 无论面对谁即便是龙骧都留有至少一分的戒心,也包括他这个兄长。 “他没有完全信任我,于是将自己贴身的死士派去跟着你,果然挡住了我的人。他并未直接来质问我,这是给我这个兄长留了颜面啊,我没有办法才停下来。再后来杀黄如磐,你卷入其中,我虽有心饶你一命,可你出现的太不该了。” 若裴闵当时安然无恙,高文征必定首要怀疑裴闵而不是跟崔元箴斗,于是便有了落水的经历。 “我当时想着,要不要你活就看天命,等着他来找我大闹一通,可是他没有,他不再进宫和我说心里话,仅在殿上百官面前谈募捐正事,君君臣臣,他是我教大的,知道比起争吵,不再同我亲近更会令我伤心。” “朕的弟弟,为了你,不再跟朕一条心。” 他们血浓于水的亲情,相依为命的苦心,都抵不过一个裴闵。 裴闵抬眼看向他,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脑中响起萧律铭离开前跪在地上说的话。 “生同衾死同穴”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沉默中的抗争和无声的决绝,原来那是威胁。 萧律铭明白萧文帝的杀心和冷漠,可他们是至亲兄弟,他的命是萧偲筵用下半生换来的,做不到同室操戈,所以用这样同生共死的话牵制对方。 倘若自己今日死在这里,萧律铭不会起兵决裂,只会在大业结束后,黄泉路前,与萧偲筵再不相见。 原来自己在对方的心里,要比想象中的要重的多。 裴闵突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往后,他要让萧律铭好好地活。 萧文帝吐出口气,胸口颤抖又要咳嗽,揭开茶杯呷了口温热地茶水压住,口有余香。 “你太危险了,无论你的心计还是你手中的情报和黑市,亦或是怀宁对你的心意。若我不能完全地保证你为怀宁所用,我便不会任由你留在他身边,无论你是谁。”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惹他不快,但在大业实现前,送你出金梁也好,囚起来也罢,我不能让你留在他身边。” “礼刀在我手中。”裴闵的指尖掐着茶碟,缓慢松开说:“是萧律铭给我的。” 萧文帝清淡回:“我知道。” 萧律铭同他,曾无话不谈,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裴闵又说:“但礼刀早该跟着兄长一同坠入冰石涧,为什么会在萧律铭身上?” 萧文帝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巧合,裴闵确实知道那件事,他闭上眼,枕着躺椅上金丝软枕,沉声问:“谁告诉你的?” 裴钦昭不会说,他也从未透漏过,知道这件事的又会是谁? 裴闵感觉到他起了杀心,“没有人告诉我。” 萧文帝眼睛睁开一条缝,沉默须臾又道:“那夜在窗外的是你。” 裴闵回:“是我。” 那是个夏日,萧律铭白天骚白了他,裴煜夜里气的睡不着去找裴钦昭。 那天出奇的热,到了半夜空气还是闷湿的,就连草里的虫都叫的有气无力,裴钦昭院中的奴仆都被打发出去,裴煜心声疑惑,一路走到窗前。 花窗开着,传来压抑的喘息。 他趴在窗上看了眼,只一眼,如遭雷劈,面红耳赤跌进了花丛里,幸亏那年芭蕉长势极好,他又瘦弱,肥大叶片遮蔽了身影,以至于裴钦昭探身出来看时都没发现他。 萧文帝睁开眼,极轻极轻笑了,“没想到这种事也被你撞上,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恐怕只有你知道了,正好,我不知该如何同怀宁开口。” “待我死后,替我告诉他,我不要入皇陵,就将我也葬在冰石涧吧。” 他们情窦初开,裴钦昭从火中救了他,伤口在大腿上,他给人上药,不知怎么,回过神来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唇齿纠缠,身躯相贴。 看着懵懂的裴煜和满身意气的萧律铭,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破这段关系。 等到后来,已经再也没有了需要他们说出口的人了。 “大将军府出事那夜,你们在一起。”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但这次谁都没有看,裴闵沉静说:“阿兄把礼刀给了你,是定情也是诀别。” 就像萧律铭了解萧偲筵,他也了解他的阿兄。 “是。”回想那夜,萧偲筵竟浮出一抹笑,“那夜我们在一起。东厂的番子突然来了,他将我送走又折回去找你。” 惊变猝不及防,没有分毫空隙给他们犹豫和商量,他们心照不宣的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往南,去南塘,一个往北,入宫城。 两人甚至来不及考虑此生是否殊途,只是想着身为兄长的责任和选择。 他们是并生的枝丫,身躯纠缠不分,灵魂早就融为一体。 裴钦昭跌落冰石涧的消息传来,他仰头饮了那杯成为傀儡的毒酒。 “我记得,你曾跟兄长说,待你登基,便任兄长为相。”裴闵正视前方,萧文帝看不穿他的眼神。 裴闵说:“你和兄长没有完成的事情,我和萧律铭会完成,我们会长相厮守,大宗会有最好的王和最好的相。” “你不会背叛兄长,我也不会看着萧律铭去死。”裴闵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囚不住我,也杀不了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兵器的碰撞的刀戈声在殿前响起,没等两人回过神,东暖阁的门被一脚踹开,萧律铭朝服染血,杀气腾腾地冲进门。 宁安王府内,崔元箴坐在主位上,蜡黄的脸上强撑精神,望眼欲穿地盯着大门口,自十年前大将军府一夜,他再没露出过这样神情。 祝宥心急如焚,不停地在厅中踱步,大门敞开着,寒风刮进来,他觉不出冷,只是燥的难受。 他们得到消息就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门口出现一个头顶雪白的黑色人影,万官家披着风雪进门,匆匆说:“去传信的人回来了,说宫门关上了,谁都叫不开。” “完了。”祝宥瞪大眼,脱力跌坐在身后椅子上。 崔元箴浑身的精气似乎一下被抽空,脸白如纸深深闭上双眼。
第87章 养不熟 天已经暗下来,裴闵仿佛又回到了那夜,身后是刺耳的喊杀声与刀剑声,他的脸颊紧紧贴在紧实的胸膛上,墨色狐裘将他严实裹住,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刀割断血肉和惨叫声,星星点点的水滴落在脸上,不知是血还是雪。 两人从乾清宫一路杀到了东五所,当今陛下没有子嗣,亦没有不成人的兄弟姐妹,妃嫔极少。 因而东西五所大多殿都空着,入了夜也没有掌灯。 禁军的动作慢下来,黄柳青问:“弓弩手来了吗?” 身边人道:“来了,但这两侧宫墙狭小,夜又黑,容易伤了自己人。” “废物。”黄柳青低骂,说话间眼睛还是死死盯住前方。 黑夜于他们来说是劣势但也是优势,他的手抓紧长刀,步步压近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从晌午追至现在,他们已经折了几千人,萧律铭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湟川人屠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他杀起人来就像头发疯野兽,刀刀见血,凶狠的同时又十分的敏锐和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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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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