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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嘉沅牵着贺沭月的手先下了榻，又回头看向贺澜珺，伸手想去扶他：“二皇弟，慢点起来，小心伤口，让惠芳姑姑帮你换衣服吧。” 贺澜珺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在兄长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子。 崭新的衣物递到面前，柔软的料子触碰到肌肤，与往日破旧的旧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粗糙磨肉的布料，也不再是那弥漫馊臭的破布。 以前在重华殿，就算他再怎么爱干净，但衣服总会被弄得脏兮兮的，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能穿上一件干净整洁能御寒的新衣了。 他攥着衣料，心底泛起阵阵暖意，知晓自己往后，说不定真的衣食无忧了呢。 晨光愈发明亮，暖阁里满是温情，宫婢们轻手轻脚地伺候着。 三个孩子的笑语轻声回荡，属于这座宫殿的温柔，终于开始裹住这个历经寒苦的孩子。
第8章 凤仪宫就是你的家 惠芳姑姑轻手轻脚地为贺澜珺换上崭新的软缎中衣“二殿下，这衣服穿着应当是合身的，奴婢给您擦洗一下。” 说罢又拧了温热的棉巾，细细为他擦净脸颊与小手，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他身上的伤口。 收拾妥当后，惠芳姑姑仔细将锦被拉高，拢到他的肩头，又在他身后垫上厚实的软垫，让他能半靠在榻上歇息。 “二殿下，再躺会吧，皇后娘娘稍后便会来看您。” 这孩子身子依旧虚乏，高热虽退了大半，却依旧有反复的风险，半点都马虎不得，惠芳姑姑也生养过，看着这孩子遭罪，心里也不是滋味。 贺澜珺乖乖任由惠芳姑姑照料，垂着眼帘，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周身的暖意与柔软的衣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妥帖。 可心底依旧揣着几分无措，只安安静静地靠在软垫上，不敢多动分毫。 另一侧，贺嘉沅与贺沭月早已穿戴整齐，齐齐往榻边走来，生怕他一人躺着孤单。 “二皇弟，可是有哪里不适？不要憋着，一定要告诉我们。”贺嘉沅像个小大人一样，他从小就立志做个靠谱的大哥。 贺沭月拉起贺澜珺微凉的手，语气里也是担忧“你别担心，那些恶奴都已经被处置了，往后在凤仪宫，我们会保护你的。” “对，我们会保护你的。”贺嘉沅赶紧接话，看着床上少年的神情由呆滞转为有神。 贺澜珺微微点头，他没有再逼着自己发出声音，而是反握住贺沭月的手，又对着贺嘉沅眨了眨眼睛。 不多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兰淞雪在仆从的拥簇下缓步走了进来。 昨夜她回了凤仪宫正殿歇息，三个孩子都安置在了暖阁，如果不是如今身怀六甲，她一定亲自在这里守着他们。 天刚亮的时候，惠芳姑姑便去了正殿回禀，说二皇子的热势退了不少，三个小家伙正坐在床上说着话，她便立刻梳洗装扮，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暖阁，入目便是一双儿女守在榻边，围着贺澜珺柔声说话的模样，三个稚子相依的画面，让兰淞雪眉眼间漾开满满的欣慰，连日来的忧心也散去了大半。 看来这个可怜的孩子和自己的两个孩子相处甚欢，也是，孩子们总是有很多理由玩到一块去。 “母后，母后来了” 贺嘉沅和贺沭月兄妹俩一见是自己母后来了，赶紧围上去行礼问安。 贺澜珺见状也挣扎着坐直身子，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问安礼。 “母......后”他费尽力气挤出来两个字，然后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什么。 “都起来，不必拘礼”兰淞雪拉起两个孩子“昨夜都睡得好吗？” “好”贺嘉沅应声答道“我们三个人睡一起可暖和了。” “对啊对啊”贺沭月也赶紧接话“我和皇兄都有给澜珺弟弟盖被子的，也没有碰到他的伤口哟。” “好”兰淞雪心里很开心，声音温柔，带着慈母的光辉，看见孩子们相处的那么好，她也就放心多了。 她轻脚步走到床榻边，她先伸出手背，轻轻贴在贺澜珺的额头上，细细试探温度。 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意已然褪去大半，悬了一夜的心才彻底松了下来。 “这烧总算退了很多，真是万幸。” 兰淞雪轻声呢喃，随即转头吩咐身后的惠芳姑姑“惠芳，让小厨房尽快准备早膳，拣些软糯养胃的吃食来给孩子们吃，再把澜珺的药端过来，一定要按时服用，伤势病情才能好得更快。” 宫人躬身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贺澜珺感受着额间皇后娘娘掌心的温度，温和又柔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心底涌起一股陌生又酸涩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母亲般照料的感觉，手足无措的慌乱瞬间漫上心头，他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对着大哥和皇姐，他能渐渐放下戒备，少几分恐惧，可面对身为长辈的皇后娘娘，那份从小到大养成的拘谨与不安，终究难以消散。 他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的锦被上，不敢抬眼看向兰淞雪，像是被看穿心思一般，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又无所遁形。 此前在重华殿，也曾听路过的宫人议论，说如今的皇后端庄慈和，对宫中上下、诸位皇子公主都宽厚善待，可他不敢轻易赌这份善意。 虽然他此前也受过她的暗中照拂，可并没有对他有实质性的帮助，他依旧过得猪狗不如，依旧不人不鬼的在偏殿苟延残喘。 他自出生便没了生母教养，在冷僻宫苑里磋磨多年，习惯了人心险恶，习惯了独自求生，即便眼前的皇后温柔和善，他也依旧不敢全然敞开心扉。 兰淞雪将他的局促与闪躲看在眼里，却并未强求，也没有逼着他立刻接受自己的好意，只是温声软语地开口：“澜珺，不必那么拘谨，往后你便在凤仪宫安心住着。” “你已经过继到我名下，从此就是嫡出的二皇子，凤仪宫就是你的家，缺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尽管跟母后说就好，或是跟你皇兄皇姐讲，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尽力满足你。” 温和的话语像春水，轻轻淌过贺澜珺的心间，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却依旧没敢抬头。 兰淞雪见状，想缓和一下气氛，她轻轻拉起他的小手，引着他慢慢靠近自己隆起的小腹，柔声道：“你摸摸这里，再过三个月，你就会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往后又多个人陪你一起了。” 贺澜珺眼底泛起几分好奇，这是他第一次这般靠近孕妇的肚子，他不禁联想到，自己未出生之时，是否也是这样待在母亲肚子里的呢？ 他心底的怯意被好奇压过几分，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兰淞雪的小腹。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衣料，便感受到腹中胎儿轻轻的胎动，小小的力道隔着衣衫传过来，他吓得猛地缩回手，小脸上闪过一丝惊惶，连忙往榻里缩了缩。 “别怕，不用担心，没事的。” 兰淞雪低笑出声，眉眼温柔，“这是弟弟或是妹妹感受到你了，在跟你打招呼呢。” 贺澜珺怔怔地看着她温和的笑颜，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 犹豫片刻后，又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在那处隆起的小腹上，这一次，胎动轻轻传来，带着奇妙的暖意，他眼底的惊惶渐渐散去，多了几分细碎的光亮。 “放宽心，不用怕。” 兰淞雪轻抚着他的发顶，又轻声告知，“一会陛下下了朝，会亲自过来探望你，你父皇心里，也是记挂着你的。” “父皇”二字入耳，贺澜珺的身子骤然一僵，心底的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他长到六岁，见过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哪怕是昨夜宫宴之上，他也不敢抬头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至今为止，父皇这个角色在他自己的潜意识里和记忆里，依旧是个模糊的形象。 有几回，他远远瞧见父皇的御驾朝着重华殿的方向而来，他却像受惊的小兽，慌不择路地躲进狗窝或是偏殿的角落，根本不敢现身。 在他心底，那位九五之尊的帝王，是冷漠的，是遥远的，更是让他恐惧的。 他清楚地记得，宫人们私下议论，是父皇在他出生之后，下旨将他的亲生母亲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也是父皇的漠视，才让他沦为宫中宫人随意欺凌的对象，落得食不果腹、遍体鳞伤的境地。 他如今所受的所有苦难，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这些怨怼与恐惧，他不敢有半分表露。 在这深宫之中，违抗帝王便是死路一条，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往锦被里又缩了缩，拼命控制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浑身不受控制的轻颤，努力维持着面上淡淡的神色，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是惊涛骇浪，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寒意，他死死攥着被角，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的恐惧与抗拒。 兰淞雪看着他骤然苍白的小脸，看着他下意识蜷缩的动作，便知晓这孩子对陛下心存芥蒂，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温声安抚，转移着他的注意力，试图缓解他心底的惶恐。 暖阁里的暖意依旧，可贺澜珺的心，却因即将到来的父皇，再次坠入了不安的深渊。
第9章 叫父皇 贺澜珺僵着身子半靠在软垫上，方才兰淞雪那句“陛下下朝便来探望”，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他心尖上。 他努力绷着漂亮的小脸，垂着眼睫故作镇定，纤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恐慌。 指尖死死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单薄的肩背都微微绷紧，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畏惧。 起初只是心底发慌，没过多久，一股莫名的沉重感渐渐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软无力的倦意。 额间也悄悄沁出细密的冷汗，皮肤底下像是藏着一团闷火，慢慢灼烧着，可他全然没察觉自己又发起了热，所有的心神都被“父皇即将到来”这件事占据。 他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以前宫人刻薄的咒骂、偏殿阴冷的狗窝、还有那从未敢仔细端详的帝王身影。 兰淞雪看着三个孩子安静用膳，早膳是小厨房精心备下的，软糯的莲子百合粥、蒸得软烂的山药糕、清甜的蜜渍果脯，都是适合孩童消化的吃食。 贺嘉沅与贺沭月胃口颇好，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还时不时拿起糕点递到贺澜珺嘴边，想让他多吃些。 可贺澜珺只是勉强抿了两口粥，糕点碰都没碰，往日连冷硬麦饼都视若珍宝的他，此刻却半点食欲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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