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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侍郎是降了北戎的殷朝臣,在上朝时见过温吟秋。 经礼部侍郎这么一提,降臣们纷纷记起了那个十四岁就被赐绯的少年。 如果七年前没死,靖远侯世子如今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了。 “说不定这就是靖远侯世子”有人道,“据说当时清点温家的尸体,可没见着靖远侯世子。” “哎!大中秋节的,说这个多晦气。” “昭王殿下,你行刑的时候可有看见靖远侯世子温吟秋?”有好事者问道。 “这有什么好问的?当年温家人的脑袋,可都挂在南薰门上示众呢,少了人,大家会不知道吗?” “李大人这话说的,你去数过?” 昭王在上座挑了挑眉,依稀记起七年前屠杀温家的场景。 靖远侯温韶在大殷有“儒将“之称,在他们北戎人看来却是个玉面修罗。 温家的旆旗所到之处,定有一场恶战。 那日灭门也是一样。 尽管已经被徐氏和左辅蔡培中用禁军围了十余日,昭王带兵破开靖远侯府大门时,仍然遭遇了强烈的抵抗,昭王不得不把预计的几十人临时加到了数百人,自己退到院外。 昭王的甲兵和靖远侯府的人打得昏天黑地,但昭王人多势众兵甲厚,不到一日就灭尽了靖远侯府里所有会喘气的活口。 但后续清点尸首时,那个传闻中的靖远侯世子是否在其中,确实存疑。 倒是有一具容貌被刀剑毁去大半的少年尸身,勉强作数,权当作世子,翌日挂在南薰门口示众。 反正不过一个失势的半大孩子,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昭王眯着眼,浑厚的声音穿过人群,直直刺进书生耳中:“书生,你是靖远侯世子温吟秋么?” 此问一出,全场哗然。 昭王发问时,柴云朗刚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回大王——” 他抓着酒杯,刚要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把自己准备好的掩护说辞倒出来,就见一只素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官人伤未痊愈,切莫贪杯。”书生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周围的人听了去。 温吟秋从呆愣住的柴云朗手中拿过那杯酒,一口饮尽,酒液顺着舌苔上颚一路烧进喉管。 他握住空酒杯,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站起身,对昭王行了个礼:“昭王殿下,敝人正是温吟秋。” 昭王眯了眯眼,随即抚掌大笑:“有趣!有趣!” 一直作壁上观的皇帝这时候出来打圆场:“柴千户留恋故人之姿,寻得此妙人,天公作美啊。” “朕敬柴千户一杯!” 温吟秋按住要起身的柴云朗肩膀,又对皇帝拱手道:“官人旧伤未愈,不宜饮酒,敝人愿惶恐代行。” 一杯酒饮下,众人看书生的眼神愈发微妙。 皇帝点头,身旁的宦官拍了拍手,下一个舞乐表演开始。 丝竹管弦声响起,席中众人心思各异。 如果书生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回答过去,那他确实很可疑。 但这么爽快应下自己是温吟秋,反而怎么看都不像真的了。 来旧朝的大臣们心中多是这么个想法。 毕竟他们见过的,那也是七年前的小侯爷。七年时间,从青涩少年到青年人,变数太多了,谁能仅凭相似的容貌,就肯定当年光风霁月的小侯爷和现在的书生是一个人? 思来想去,倒更像是个思慕柴千户得有些风魔的小白脸。 不就是有些特殊癖好,养了个男宠嘛,也不是多少见的事。 武将那边想的倒没那么多。 他们中多是北戎人,各个喝起酒来都是海量。看到有个形貌昳丽的书生要帮着挡酒,就有人起了坏心思,撺掇起一帮人轮流过去给柴云朗敬酒。 还有人开始恶趣味地“嫂嫂”“嫂嫂”地叫。 书生始终低眉顺眼,辛辣的酒液一点点灌进口中,白玉般的面庞上终于攀上浮霞,动作也愈发滞缓。 柴云朗坐在他身边绷着背,如坐针毡。 书生的话已经放出去,而这些北境人劝酒实在厉害,柴云朗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吟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直到书生不支,醉倒在桌案上,那群人才散去。 宴会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迎来了尾声。 柴云朗告了声罪,扶起温吟秋先行告退。
第11章 ==== 中秋佳节,四处张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琉璃灯、六角宫灯、跑马灯、做成锦鲤,飞凤游龙的花灯。 夹道挤满了推车叫卖的小贩,和或三五结伴,或成双成对的游人。 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吃着路边小吃,有人提着精致可爱的小花灯和同伴并肩而行。 也有杂耍艺人在街头卖艺,一口黄酒喷出,火把靠近,火光瞬间大盛,燃亮夜空,让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凡世的流光映照在柴府的马车上,却渗不进去。 只有士庶的欢歌笑语的声音穿透车围,入了车内的二人耳中。 柴云朗扶着温吟秋的肩膀,温吟秋紧闭着眼,似乎已醉得不省人事,紊乱的呼吸间皆是浓郁的酒气。 酒是好酒,但这么一杯杯灌下去,哪是人受得了的? 昏暗的光线下,柴云朗只依稀辨别出怀中人的轮廓。 筵席上的种种话语犹在耳畔,心一阵阵地钝痛着。 今夜过后,他们的关系会走向何处?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犯浑说出那句话。 好像一步错,步步错。 在柴云朗的预想中,也许他们星轨的再次交错会在他启程回京时结束,也许会在踏入永福巷时结束,也许温吟秋会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为昭王卖命,也许他不必看温吟秋独对昭王,然后没事人一样默认下个暧昧身分,还为他挡酒。 为他挡酒。 柴云朗甩了甩头,扶着温吟秋下马车。 温吟秋被惊动,忽然睁开了眼。 幽深的眼睛像寂静的湖面,不起一丝情绪波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叫人帮忙煮醒酒汤?”柴云朗问道。 书生冷着脸推开柴云朗,自己站定,一言不发地迈进柴府。 步态平稳,彷佛方才筵上的醉态全都是他装出来的。 柴云朗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跟在他身后。这段柴云朗平时能闭眼走完的路,今夜却显得那样陌生且漫长。 一轮硕大的明月朗照俗世佳节的团员欢聚百态,月光如水,秋风微凉,树的影子如鬼魅般黏附在身上。 门倏然关上,掩匿了光线。 温吟秋折过身,睁开双眼看向柴云朗。 下一秒,一阵酒气卷来,柴云朗被嘭地压在墙上。 肩甲骨撞到墙上,柴云朗发一声痛哼,勉强挤出个笑:“小先生,你这算终于肯对我出手了吗?那我们出去打,别在房里打坏了东西,挺贵的。” “什么小先生?这么幼稚的称呼你叫够了吗?”温吟秋仰起头,眉眼一弯,“柴云朗,你是不是还真以为你仍年十五,我年十六?” 柴云朗呆住了。 既因为那个慑人的笑,也因为温吟秋说话的语气。 如果说温吟秋平日里像一把被刻意敛去锋芒,收在匣中的剑,温婉恭谦,翩翩君子,那此刻的他锋芒毕显,泠冽得好像人撞上去,定然会落得一身深可见骨的伤,鲜血淋漓。 “还是……” 温吟秋凑近了柴云朗,发烫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柴云朗睁大了眼,头靠着墙,肩膀不自觉地颤抖。 “你这么说,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温吟秋讥讽道。 柴云朗怔怔地看着他。他没想到,自己的那点旖旎心思,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语气被对方戳破。 刚想说点什么,两片唇瓣就柔软地贴上来,堵住了他的话。 一时间,只觉口干舌燥,三魂七魄出了窍,灵台一片空明。 柴云朗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回应那个吻。 美酒的香气,交叠的呼吸声,和唇际温软的触觉占据了他的五感。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大的力道,打得他偏过头去,耳畔翁鸣,颧骨上火辣辣地疼痛扩散开。 四面墙旋转着,柴云朗撞倒房内的小桌,踉跄两步,跌坐在地砖上。桌上的瓷瓶落地碎裂,发出凄厉的脆响。 月光从门缝透进来,亮得刺眼,像横在他脖颈间的一柄利刃。 “我……”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催促他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是。” 终于,柴云朗缴械投降,轻声说道。 可惜,温吟秋却没有听到。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迳自地说着: “你能耐,拿命换将士拥戴!” “你能耐!既效力昭王,还敢来招惹我!” 温吟秋俯身,猛地推了柴云朗一把,自己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你狂妄自大到觉得凭藉旧日交情,我就会信你也有苦衷,会同情你吗?” “呵,我此生最错的事,就是妄信他人。苦海沉沦七余年,每每思及,锥心刺骨不及此痛!我为什么会为你再犯错?” “柴云朗,你以为你是谁?” 温吟秋笑得愈发灿烂:“你又以为我是谁?从荆州捡回来的玩意,泥人儿,可以供你把玩怀旧,供你表演深情?” 如同一盆凉水临头浇下,寒气钻进骨髓。 那一字一句,声音并不大,却如平地惊雷,在柴云朗心中炸开。 他急忙张口辩解:“我从没有把你当玩意!” “是,你只是算准了,算准我如今只能依附于你罢了。”温吟秋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柴云朗再听不下去,飞步起身,紧紧抱住温吟秋。 “对不起,就当陪我做一场戏,好吗?算我,算我欠你的。”柴云朗放软了声音,声线中有无法控制地颤抖。 反正欠的已经够多了,债多不愁,对吗? “就当,为了打消他们的疑心……” 月光照亮了温吟秋的脸,温润的脸上泛着潮红,他靠在柴云朗的肩上,睁开雾濛濛的,湿润的眼,与天上的月轮对视。 “算我欠你的,都算我欠你的,我把这条命一并抵给你……”柴云朗四肢僵硬,机械地絮絮说着。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抱着的人已经放软了身子,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宫廷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穿靖远侯府厚重的大门: “太后有召,请靖远侯世子入宫。” 靖远侯府已被禁军围困七日,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 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不知灾祸会在何时降临。 这个时候,太后的旨意到了。 “别去。” 庭院中,靖远侯温韶拉住温吟秋,“别做傻事。” 几天的夙夜难寐让这个俊逸儒雅的中年人神色憔悴,疏于收拾仪容,鬓边的白发显得愈发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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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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