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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靖远侯府,已然是砧板上的鱼肉。 “趁北戎人还没到,今夜让长悠长乐护你从后门离开。逃出西斗门,找到外城的接应,你就安全了。” “吟秋,算爹求你,带着我和娘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好吗?” 温吟秋把父亲脸上的忧虑尽收眼底。他敛衽下拜,对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六年的男人深深稽首。 “双亲命悬一线,阖府数百人危在旦夕,吟秋怎能独自苟活?” 温吟秋仰头,眼神坚定,再拜道:“爹爹信孩儿这一次,此去不成,总还有计策。” 靖远侯急得直摇头,瘦了一圈的手腕在袖中晃荡:“唉,唉,都是我的错,我看你是圣贤书读傻了!长悠,长乐,把世子拿下!” 身后的两个侍卫得令,朝温吟秋冲去,温吟秋神色一凝,转身就跑,没等他俩追上,就逃到了禁军把守的大门外。 “逆子!回来!”靖远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人已经看不到了。 “世子——” 两个侍卫被门口的禁军拦住,眼睁睁看着温吟秋站在了靖远侯府大门的台阶上,却被刀枪拦住去路,不得寸进。 温吟秋收回视线,转头对在马车旁等候消息的太监说道:“劳驾。” 那是鸿门宴,温吟秋知道,但这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全府的性命系于他一人,他无论如何不能临阵脱逃。 过去他弃武从文,为温家博一个未来,如今他也愿舍身就义,报父母养育之恩。
第12章 ==== 进宫的路,温吟秋走了许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他坐上马车,像是坐上囚车,有把刀架在脖子上,随时会落下。 走到瑞慈殿,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虚汗。 瑞慈殿殿正中央,徐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不复往日的柔和亲昵。 皇帝在几日前匆匆内禅,原本的皇后徐氏转瞬已坐到了太后的位置,只是未经册封仪式,仍称皇后圣人。 “可知我召你来所为何事?” 温吟秋抬头看向上首的徐皇后,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圣人恕罪,义子不知。” “禁军围困靖远侯府已六日,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殿内静得可怕,温吟秋能听见隐匿在暗处的簌簌声响。 “……圣人心慈,可否放过温家?” 徐皇后轻声笑了:“吟秋,你是个聪明人,这倒不像是你会问出来的话。你会不知道如今的温家会是什么下场吗?我要是心慈,就不会把靖远侯从前线召回,也不会下令围住侯府。” 尽管做了准备,皇后把赤裸的真相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温吟秋还是不禁把指甲掐进掌心。 召靖远侯回京的军令甚至是他亲自提笔写下的,那个时候,他们只说为重定战计,事关紧要,八百里加急召主帅回京。 事态明明不对,只怪他被蒙了心智,竟未看出那时绥靖派已经占了上风,决定放弃抵抗了。 而自己叫了多年义母的徐皇后,哄骗着他写下了那封催命符。 心中有红莲业火灼烧脏腑,温吟秋靠掌心的疼痛维持着理智,表面愈发谦卑:“北戎兵马刚过祁元天台山,虽无天险可守,但若是前线将士拼死抵抗,足够京兆官民沿运河南下到安全区域,往西南亦有大莲国可以联手。” 徐皇后站在玉阶上,向着温吟秋的方向走了两步:“我知道靖远侯麾下将士骁勇,但那只是你一家。” “南方,亦有军队可勤王!” 徐皇后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禁军能围温家,不是本宫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朝臣们的一致选择。你们在家消息闭塞,怕不知道昨日的消息,北戎早已过了虞林渡,离京不过十里。” “按行军的速度,今日,怕是就能到城下了。” 如今形势分明,和北戎厮杀数十年的温家将是被推出去献祭的弃子。北戎入城那日,就是温家灭亡之时。 温吟秋低下头,袖手而立,肩背起伏颤抖,似在压抑汹涌的情绪。 “吟秋自幼就知晓爷爷,伯叔皆死战外虏,父亲远征沙场几番危旦,靖远侯府阖府上下无一人畏惧殉身死国。” “可吟秋要问一句:温家满门代代效身殷朝,至忠至诚,错在何处?凭何落得如此下场?” 凭什么忠义之人,反倒成了危机时最先被推出来的? 到底还是少年心气。徐皇后叹了口气,走下玉阶:“温家落难,本宫也是于心不忍,但到底……” 她说着,作势牵过少年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温吟秋袖间亮起一道寒光,带起一股劲风逼近徐氏暴露在交领长袍上的那段白颈。 徐皇后处在生死边缘还未反应过来,四周的暗卫已先一步发动。 还未制住徐皇后,埋伏在殿中的高手已到跟前,一记手刀劈在腕处。 温吟秋闷哼一声,手失去力气,匕首被震开,清脆地落在寒泥砖上。 另一人从毫无防备的后方出动,三两下将人按住。 徐皇后心有余悸,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 她冷冷地看向双膝跪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的温吟秋:“你以为我找你来,料不到你有这一招么?” 挟持皇后的豪赌失败,温吟秋目光冷冽,恨恨地看着徐氏。 “你也别这么看我,我把你叫来,还不是出于好心?这个时候,达斡萨罕应该已经带兵到温家门口了。” 温吟秋眼睛骤然睁大,喉咙好像被人攥住,无法呼吸。 徐皇后俯下身,面对一脸不可置信的少年,语气轻柔:“刚刚的话,我有一句骗了你,那封战报不是昨天到的,而是前天。” 温吟秋疯了一样地向前扑去,压制他的暗卫猝不及防,竟真的让他挣开束缚。 但也不过一瞬。 更多的暗卫从黑暗中涌现,将温吟秋死死按在地上。扑在地上的少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号。 徐皇后皱起眉,退后两步,才继续说道: “两个时辰前,本宫的孩子,在位八日的瑞和皇帝在朱雀门前殉国。” “日出过半,本宫和群臣在南薰门前献上国宝。” “现在刚过正午。其实如果不是本宫叫马车内侍挑最偏僻的路走,你来时怕是都能听见动静。那群北戎人,已经在前朝大庆殿里摆宴了。” “呵呵,其实我好像也不能自称本宫了,但是一时还真难改口。”徐皇后抚上自己的脸颊,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认你做养子,监视利用是真,但到底不是一点情份没有。” “我给你两个选择,以靖远侯府世子的身份去死,或者以徐家旁支庶子的身份活下去。” 隔着薄薄的衣物,地砖的凉意灼烧进肌肤。 温吟秋抬眼看着锦衣华服的女子,眼中是快要溢出的怨恨。 他从牙齿间挤出四个字:“放我回家。” 往日充满欢笑声,祥和宁静的靖远侯府已然是人间炼狱。 血,太多血了。 斧钺劈下,庭前玉兰树上泼开夺目的红花。 刀剑穿过,鲤鱼池生出血色的金鱼。 檐下惊飞的不是燕子的剪影,而是溅在墙上的斑斑血迹 伏在井边的不是春眠未醒的侍童,而是早已断绝生气,死不瞑目的尸骸。 泛着冷光的铁甲所到之处,是兵刃相接的碰撞声,和遇害者的哀号。 靖远侯府门口堵满了北戎兵,温吟秋握着临时抢下的剑,手臂已然麻木。 深青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他杀红了眼,,机械地挥动着手臂,抵挡,前刺,侧砍。 等他终于破进重围,来到府院深处,才终于找到了靖远侯温韶和温夫人郑氏。 郑氏倒在屋檐下血泊中,好像睡着了。而靖远侯背靠廊柱,和一个铁甲兵倒在一起,佩剑刺穿对方的胸口,自己腹部中剑,被钉在柱子上。 两人的身体尚温,却早已没有了气息。 靖远侯周身是累累护兵和北戎兵,背后有许多人的足迹,死前也许还在试图掩护人群逃离。 温吟秋抬起颤抖的双手,为父亲阖上双眼。 低下头,只见大地在脚下裂开,塌陷出无底的深渊,张开崎岖的大口将他吞噬。 一时间,有如身处油锅里煎炸,又像落百丈冰原下的万年冻水。 天地倾覆颠倒,地上的血水如雨般潇潇落下。 明灭的世界生灵涂炭,只余风在呜鸣。风声好像在他头脑中翻搅,让他苦不堪言。 不断下坠。 失重的洪流中,一道闪电劈开无边黑暗,照亮黑暗中的红莲业火。 一团团火焰变幻着颜色,绛紫、明黄、赤朱,扭曲翻滚出一张张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却死不瞑目的脸,被火焰灼烧出白骨,空洞的眼睛哭着,笑着,卷胁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尖叫着涌向温吟秋。 他失声大叫,睁开了双眼。 天花板透着静谧的蓝。 温吟秋大口喘着气,仿佛还未从梦魇的窒息感里解脱出来。 泪水浸透枕巾,冷汗打湿单衣。 窗外依稀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身侧,一只眼矇着纱布的俊朗面容平和舒展,因为温吟秋的动静轻轻皱了皱眉,翻过身去。 温吟秋捂着发胀的额头下床,草草披上外衫。白色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愈发形如鬼魅。 飞身翻越围墙,温吟秋从柴府的沉静夜幕,再次落回自己的梦魇中。 靖远侯府似乎在七年前就被封存进时间的缝隙里,整体格局没发生改变,没有后来人住过的痕迹。 发生过如此惨烈的厮杀,本应该煞气冲天,可这里给人的感觉只有空无。 空堂栋栋影影绰绰,荒草枯枝落叶满回廊。 屋中的东西,不消说,早被搜刮一空,就连布景的太湖石都已不见踪影。 温吟秋脚步飘浮地踏在落叶上,每一步都是枯枝败叶的破碎声。 沉默像凌迟,声响也像刀剐。 他仿佛还在梦中,傀儡木偶似地不断往前走着。 直到东院的柏树下。 父亲曾说,君子为人当如松柏。 府中院落堂前后院所种植物不一,有种青竹,玉兰,山茶花者,唯东院有一颗古柏,年岁比靖远侯府更长,占了半个院子。 东院被靖远侯温韶留给了温吟秋。 温吟秋曾无数次透过窗棂去看那棵傲见霜雪,万年常青不凋,寓神通灵的柏树。 小时候个子不够高,坐在案前只能看到茂绿的树冠;后来长大一些了,才能看见树冠下仙风道骨的盘卷枝干。 那棵原本能活千万年的古柏,不知怎的,竟也枯死过去。 木犹如此 人何以堪? 捡地上枯枝为剑,温吟秋在断绝生机的枯柏下起舞,衣袂翻飞,一朝一式恍若少年时,气息却早已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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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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