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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戴着一顶草编斗笠,侧背着个细长包袱,一张白净的脸隐匿在阴影里,旁的只看到他一身朴素打补丁的长衫,猜他是来访亲会友的穷书生。 大黄狗跟了一段,见书生不理牠,兀自打了个喷嚏,掉头跑去找其它土狗撒欢了。 鞋靴踏过土路,踩在晒干的野草上。 书生停下脚步。 正前方的路旁,有群人聚在一起,正在往一个土盆里丢纸钱。火焰烧热上方的空气,让空气扭曲起来。 怪也哉,不是清明,不是中元,也没披麻带孝不是新丧,这是在做什么? 那群人相貌各异,也不像是一家人。 都是普通农户麻布短打的打扮,面朝着一个拿木板粗粗雕刻出的牌位,不知道按的什么次序,一个个走上前,双手合十跪在牌位前,嘴里默念着什么,往烧得正旺的火盆里丢几个纸元宝,然后退下,换下一个人。 书生走上前一看,那木板上用歪七扭八的字写着: 殷国历代皇帝牌位 殷字少了一撇,皇字多了一横。 还有错别字。 宗庙献飨是一整套繁杂的仪式,需要提前斋戒沐浴,穿祭服,备祭品,燃香奏乐以求上达天听。 昭穆有序,每一块神主牌的清清楚楚写明姓甚名谁。 如此粗糙的祭祀活动和微薄的香火,也不知道殷国的列位皇帝们收不收得到,收到又是什么感觉。 见书生走进,一个大娘招呼道:“小官人,相遇就是有缘,可要来给先帝们献上一献?” 书生歪头看着那块牌位:“私自祭拜先朝皇帝是违法的,不怕官府的人见了,把你们抓起来?” 大娘不乐意了,眉毛竖起来:“哎你这小年轻怎么说话的?这附近都是乡亲,谁没事来抓人?再说了,这安顺郡住的都是殷国旧民,祭拜祭拜官家怎么了?” “那亡国之君昭德皇帝也祭拜么?” “那当然不拜,诺。” 大娘指给书生看,木牌背后一行小字:亡国皇帝萧维简除外。 当年北戎兵临城下,昭德皇帝萧维简内禅,把皇位传给十二岁的儿子萧垂安,自己带了两个亲信连夜逃出京城。 却也没逃出去多远,最终被北戎人擒获,挂在城门口曝尸。 北戎人说殷国上皇无信无义无德,他们没有尊重的义务。 百姓都知道十几岁的小皇帝是被他爹推上去当替罪羊的,亡国的罪不能怪在小皇帝头上。 书生笑笑:“’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只是不知道,那萧家天子,可曾在意过尔等死活?” 昭德皇帝萧维简当国的最后几年,殷国表面上繁华,经济极度发达,内里却已经开始朽烂。税法钱法一改再改,其实都是变着法地征税;同时土地愈发集中在少数的地主手中,以至于某地一遇到灾害,就是饿殍遍野。 这种极度脆弱的平衡是被北戎精锐打破的。 大娘结舌。一老伯接话道:“不管怎么样,都做了我们这么多年官家,总是念着点好。昭德皇帝人不怎么样,但之前的德宗,穆宗都是不错的,不然老朽一家也不会活到现在。” 说罢,双手合十对着牌位拜了拜:“殷国虽然不在了,但愿殷国先君们在天上继续保佑他们的子民。” 书生摇了摇头,也往火盆里丢了颗纸元宝,继续赶路。 安顺郡的郡主府修得自是不如层层朱墙的大内,也就比乐鲤城县令的宅邸大那么一点。 安顺郡主,曾经的殷国太后徐氏正在花园摘花。花园里的菊花和秋海棠开得正盛,菊花细小薄嫩的花瓣层层叠叠,金黄、鹅黄、水红,合抱住花心。 徐氏把选好的花交给身后的婢女,手搭载额头上,眯眼看了看天。 今天起晚了,才在花园里呆没多久已经这么大太阳。 转身回屋,婢女把花放在桌上,把门廊上的竹帘子降下来。 徐氏摆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挑拣着桌上的花,思考着插在白瓷瓶里的话该怎么配最好看。 这里不比宫里,从早晨睁眼到晚上闭眼,都一刻不停地有人盯着,有点像她还待字闺中时,起码偶而还能得片刻清净。 徐氏正享受中一个人摆弄花草的闲适。 不料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利刃横在了她颈间。 锐器压上皮肤的触感是那么令人汗毛倒竖,仿佛徐氏的呼吸稍微重一点,就要见血。 有刺客! 腕上戴着的绿玉镯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时候出声,脖子上的利刃必然比人来得更快。 稳住心神,徐氏道:“是谁派你来的?我可以出双倍的价。” 见那人没反应,她绷着身体,眼珠极力向后转:“你既然能到这里,应该就知道我是谁吧?没必要为了一桩生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七年不见,从太后成了郡主,学会了不自称本宫,但口气倒是不减当年啊。”背后的刺客开口道,声音轻柔,“义母。” 徐氏霎时瞪大了眼睛。一股冷意攒住她的心脏。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我道是谁,原来是厉鬼来索我命来了。” 温吟秋又靠近了些,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那日瑞慈殿,我未能得手,可如今,再没有暗卫可以护你了。” 徐氏只听得比记忆中低沉些的男声,被短剑抵着脖子,无法转身。 历经皇后,亡国太后,郡主,也不过人到中年的太后笑了,笑中依稀可见当年母仪天下之姿:“说到底,我还是欠你许多条命。当年我动了恻隐之心,就该想到有一天你会回来报仇。其实那时我是想暗中把你送出城,留在我身边。” “是,太后仁善,好心把我敲晕了运出温家,我应该感恩戴德。”温吟秋语气嘲讽。 徐氏默了默,又道:“我是真心的……那时垂安刚死,我唯一的亲儿子没了,你真当我心里不痛吗?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脖子上的短剑又紧了几分:“我不需要你的好心!你以为说这些话我就会感动?还是你在等府里的人发现我?” “四下的仆从都被我敲晕了,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徐氏惨然一笑:“既然如此,吟秋,你请自便吧。” 说完,把脖颈一梗,闭上双眼。 一道辛辣刺痛划开肌肤,徐氏低呼一声,捂住脖子。
第19章 ==== 湿热黏稠的触感在指尖漫开,开始的刺痛退去,变成突突的阵痛。 但伤口不深,只划破表面的皮肉。 劫后余生的徐氏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抬头,终于得见那张她以为入了阴曹地府,转世轮回的脸。 少年人的面孔长开了,更加俊美,就算草帽粗衣,也只是显得清贵。但在徐氏眼里,眼前的人更像玉面阿修罗,来索她命的厉鬼。 温吟秋收起短剑,冷冷地看着跌倒在地上,满脸惊怖说不出话的徐氏,勾起一个笑。 “我不杀你。” “我现在不杀你。” “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回来了,住在京城,离这里半天路程。” “你的命,我随时可以取走。” “但那样太便宜你了。我要你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活在恐惧之中!”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 踏在安顺郡主府的瓦墙上,像一只迎风的鸟,温吟秋极目远眺。 安顺郡作为旧朝太后的封地,并说不上是什么繁华地方。远远望去,只能看到零星的低低矮矮的房舍,和一望无际的农田。 小小的房子上升起炊烟,书生的衣袂被风吹起。 阳光透过白色的衣衫,把人照得透明,好像暴露在日光下的一缕孤魂,在下一个顷刻,就会消散不见。 一个人踏着房瓦飞了上来。 深青色的衣衫,仿佛把人也染上了蓝,化作乌黑的永夜,遮蔽住书生面前的日光。 “你不是说你不翻墙,只走正门吗?” 温吟秋神色淡淡,看向来人:“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柴云朗说。 温吟秋轻嗤一声:“我什么都没做,没有杀徐氏。我说了,来见一位故人。放心了吗?” 柴云朗的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他开口:“这些事,你不必一个人扛,我可以帮你。” 温吟秋看着他:“好感人啊,但你以什么身分帮我?” “以昭王麾下的武将?还是柴家家主?” 温吟秋抬起手,手指上缠绕着无形的金丝线,而柴云朗的身上,也缠绕着属于他的绳索。 “新住处我已经找到了,在离永福巷两条街的锣鼓巷。之前中秋宴的事应该过去了,我会收拾东西,搬出柴家。” 柴云朗一怔,卡壳了半晌,才慢慢说道:“你听到了?” 没错,那天在他房门口,柴云朗与柴夫人的那一番对话,温吟秋听到了。 柴夫人的话,他其实没那么放在心上。 因为柴夫人的担心很有道理。 柴家现在背靠昭王,有利用价值。对他来说,接近仇家最快的方式,是继续假扮柴云朗的情人向上爬,去接近昭王。 温吟秋也确实这么想过。 但是最后,温吟秋决定不这么做。 也许魏王说得对,他还没有习惯当狗。就算要用非君子的手段,他也想尽量体面地扳倒仇人。 他也不想把自己的成败,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这种错他犯过一次,不会再犯了。尽管从相逢到现在柴云朗对他一直很好,但要是成为共谋后,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他临阵退缩了呢? 不像自己孤家寡人,柴云朗有要保全的东西,有太多牵挂。 远处山林遥遥一声寒鸦叫。 逆着日光,柴云朗的面容看不清晰,只能辨认出,脸上没挂着惯常见到的,玩世不恭的笑。 “这不重要。”温吟秋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番话。柴云朗,拜托你想清楚自己的处境再来招惹我。哪天不明不白另一只眼睛也丢了,小命也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柴云朗愣在原地,想解释点什么,温吟秋已跳下墙头。 等一袭白衣消失在视线中,柴云朗才回过神来,赶紧也跳下墙去追。 追了几步,却想起温吟秋刚才的话,像被无形的藤蔓缠住脚踝,生生停下脚步。 去追温吟秋很容易,可他,真的想清楚了么? 车轮撞上一块横在路中的石头。 陡然的颠簸把温吟秋晃醒了。 车厢里没有任何装饰物,这是一架丝毫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马车。 马车还在飞快地奔驰着,外面的车伕似乎还没意识到车里的人醒了。 温吟秋撩起车帘布往外看,自己已经到了京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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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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