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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头被血块哽塞,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躲着……抓住……要活——活——” “你只是想在山间躲着保命,不料被鞑子的斥候发现,为了活命,就将无意间听到的密道泄露了出去?” 谢执怒极反笑地“哈”了一声,恨不得一把拔出那支箭,令他当场毙命。 “装得好一副在意家小的模样,可当年关外四郡失陷,鞑子如何奸淫掳掠,你难道不知?新政之下,军户皆有田产,就算你命陨沙场,家人也可安稳度日,总比引狼入室,惨遭凌辱来得强!” 李仲眼中满是惊惧与悲戚。秦崧有些不忍,错开视线,吞咽了一口,还是忍不住凑到谢执耳畔:“将军有所不知。” 谢执余怒未消,横眉斜睨他。 秦崧头皮一麻,嗓子发干,硬着头皮委婉措辞: “司衡府新政清除诸多积弊,这点不假,可边地与京城毕竟隔着千山万水,新政管得了一州一县,未必顾得及各家各户。” 谢执一愣,眉宇间怒色淡退,眉尖反而拧得更深。他见秦崧止住话头,扭头看去,手一摆:“你尽管说。” 秦崧赶紧移开眼,“……边关守军为军户,即便战死,家人仍可免徭役、减赋税。但,咳,将军您也明白的,这种事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挠挠头,“有富家大户花钱买人头记入自家户籍,替之服役。像雁门关守军这样的军户,就暗中挪用他们的军籍。” “我听说前阵子李仲有个男娃重病,没钱医治,就偷偷卖了军籍,这样一来,要是他战死,家中男丁仍得替他服役。他家老父五十几了,从军又如何活得成?若是丧命,再由长子顶上,如此无穷尽也。” 秦崧摇了摇头,止住话头。谢执一时间五味杂陈,亦说不出话来。 屋内静默了少顷,只听见垂死的李仲在脚边发出拉风箱似的倒气声。 “……若将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 宁轩樾的话浮现在心头,谢执不由地苦笑。 可不是么,泱泱百姓,浩浩汤汤,最无能为力,最逆来顺受,最随遇而安又最懂得如何知足常乐,亦最先被逼到绝地。 说他无足轻重,又毕竟血肉相连;说他至关重要,但破皮烂肉尤可再生,一人一家的性命比草贱。 可若是烂疮生到骨子里,皮囊再也藏不住其下的溃烂呢? “……将军?”秦崧斗胆妄言,见谢执沉默不语,不由地惴惴。 谢执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您说什么?”秦崧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找补道,“但——但新政之后还是清平了很多的!这种蝇营狗苟之事,哪朝哪代都根除不尽,是……是吧?” 谢执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以作安抚:“嗯,说得不错。” 秦崧盯着他的手拍过的小臂,哑在原地。 谢执没有留意,抽身走回担架旁,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说起来,蒋大哥的军籍还是璟珵暗中运作的,这事层层下传,说不准最后是怎么得来的。要是璟珵知道……” 他知道宁轩樾嘴上说着恨不得天下倾覆我同你放逐江湖,最后还不是在司衡府焚膏继晷,熬瘦了一圈。这其中固然有私心,但他随惠明看过人间疾苦,未尝没有兼济天下的心思。 可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兼顾不得这偌大疆域中的枝枝杈杈。 谢执自嘲地一笑,拂去这些琐碎的思绪,蹲回李仲身旁,脸色已平静下来。 李仲指尖微弱地动了动,像是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谢执干脆地道:“我会着人安顿你家眷。另外还有话问你——除了你,还有别人曾与浑勒往来么?” 李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已没有足够的力气开口。 谢执见过太多濒死之人,知道他死期将近,加快语速径直问道:“吕将军——是否知情?在他之上,可还有其他人授意?” 李仲瞪大双眼,突然痉挛地勾起上身,喉头涌出一团鲜血和无意义的音节。谢执心头一凛,厉声道:“是不是朝中那——” 不等他说完,李仲双目圆睁,“噗”地软倒回地面。 他死了。 秦崧不由地跌退半步。他目睹整场问话,心里简直像有一队浑勒铁骑飞驰而过,跌宕起伏如遭雷劈。 他一面惊恐地担忧“我不会被灭口吧”,一面情不自禁地琢磨起来:“谢将军怀疑吕将军通敌?什么叫……吕将军之上还有人?朝中?陈党不是都被清算了吗?那还能有谁?” 他的视线在李仲的尸身和谢执后颈来回折返。谢执没有在意,弯腰抚上李仲的眼皮,头也不回地道:“傻站着做什么?乌察邪就在关外虎视眈眈,一刻钟前安排的军务这就忘了?” “啊……是!”秦崧一凛,欲盖弥彰地拧转视线,拔腿就往门边走。 临出门,还是忍不住问:“将军,你不怕我出去乱讲?” 谢执拔出李仲胸口的弩箭,抬眼莫名地瞥他一眼:“你有这么蠢?” 秦崧:“……” 谢执轻轻笑了一下:“上回守雁门关,我手下有名姓秦的将领。守夜时谈天,他说和家里聚少离多,独子长到十几岁了,也没好好相处过多久,只能夜夜替他祈福,不求功名,只愿平安。” 他眉宇柔和下来,流露出些许疲惫:“去吧,叫人来把李仲抬走,和关内战死的弟兄们一起——” 安葬?收敛?北疆冻土千仞,缺薪少柴,尸首又甚众,顶多清扫到一处,以免妨碍战事。 谢执一时沉默,手背向外一摆。 秦崧自然也明白,刻意抱拳大声应了声“是”,冲散屋内的滞涩,得令而去。
第105章 哀兵 谢执所料不错, 乌察邪率大军压境,不会善罢甘休。 不足五日,浑勒卷土重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浑勒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阵前推出一辆状似囚车的木笼。 栅栏内支起一副十字形状的木架,其上缚着一个垂直脑袋的人,上身赤裸,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皮肉。 谢执自城楼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红。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纵使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直觉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贵朝也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物。”乌察邪纵马上前, 朗声大笑, “在哪里荣华富贵不是享福, 为什么想不开, 去挨这刀割、鞭笞、炮烙的折磨?” 他目力非凡, 远看见城楼上悲愤难当的衍朝士卒,堪称愉悦地眯起眼,命人打开囚笼, 电光火石间扬手砍下一根手指。 昏死的男人爆发出一声本能的痛呼,剧烈挣扎着仰起头来。 赫然是生死不明的何崇礼。 谢执的心在周遭炸响的愤恨怒骂声中彻底下沉。 他和何崇礼交往不深,但足以看出此人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的顽固, 没考虑过生前身后,只想守住足下方寸、拱卫关内疆土。 他闪念间,身后的秦崧压不住悲愤之情,命手下乱箭齐发, 然而乌察邪早有预料,大军正正好好停驻在寻常弓箭射程之外。 秦崧振臂一挥, 就要率人开城门出战,不料谢执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将他死死按住。 “是何将军将我一路提携到今天的位置!”秦崧眼眶通红,手指紧攥成拳,深深掐进掌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如此凌辱!” 那边厢乌察邪冷笑,又是刀光一闪,何崇礼闷哼一声,强忍住没有吭声。 “谢将军!”血滴在秦崧眼底,迅速蔓延成一片赤红,“你放我下去,我不怕死,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谢家小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震慑,一时间定在原地。 这一声怒吼,竟是来自重伤垂死的何崇礼。 捆缚住他木架在挣扎下吱嘎闷响,皮绳深陷入伤痕累累的皮肉。何崇礼的断指犹在淌血,他却回光返照般高扬起头颅,胸膛剧烈起伏: "谢家小子,你要是打不赢这帮鞑子,我在九泉之下也要拉上你爹,每晚爬回来骂你!" 将军的怒吼含着血汗与风沙的腥咸酷烈,鞭挞般抽在每个人脸上。 乌察邪慢半拍回神,原先逗猫般的笑容一扫而空,盛怒之下又是一刀砍去。 何崇礼剩下的话戛然而止:“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让我死在鞑——呃!” 口中喷出的血取代了他未竟的话语。 城楼上将士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黄沙衰草、冷日寒风间一刀刺目的暗红,烙铁般烫伤所有人的双眼。 “何将军……”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强忍哭腔的悲泣。 日光冰冷无温,斜刺入谢执眼中。他牙关咬紧,一言不发地抬手,握住一张重弓。 寻常弓箭射不到敌阵所处之地,弩机也尚未运至前线,但他手中角弓力逾十钧,可于百步外破甲而入。 谢执双手丝毫不见颤抖,在乌察邪等人察觉异样、举起护盾的前一霎,拉开弓弦,箭矢穿云裂空般飞射而去。 乌察邪瞳孔紧缩,几乎忘记身前尚有护盾、囚车两重阻隔,毛骨悚然地后退半步。 哧!血□□穿声近在咫尺。 乌察邪浑身一震。 长箭没入何崇礼心口,冲势未竟的箭镞闪着暗红光泽,自他后心贯穿而出,铿然撞上护盾,竟钉入精铁之中。 乌察邪在那一瞬间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箭尖寒光逼近,直到握住护盾的虎口发麻,才意识到自己爆出一身冷汗。 所剩无几的生命从左胸箭孔迅速流逝,何崇礼用残存的力气扬着头,挤出一丝掺杂释然、感激、不甘与托付的笑—— 那也许是他粗糙又耿直的一生中,最为百感交集的刹那。 亦是最后的刹那。 谢执看不到他的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囚笼中的人快意地昂起头颅,下一刻沉重而无法挽回地垂了下去。 谢执的手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伸到百步开外托起他,但最终抓住了旌旗的木杆。 挥旗为号! 自斥候侦察到敌情起,衍军便奉命潜至瓮城两侧,此刻突然奔涌而出,自东西两翼土石路夹击,与主城门集结的主力相呼应,直奔浑勒军阵前。 乌察邪猝然回神,已慢了半拍。他算盘落空,既没激将成功,也没能挫伤衍军气焰,反而激起关内将士满腔激愤。 刚奔赴雁门的援军甚至未必听过何崇礼的名字,但此时此地,与子同仇,山关内外、死生之间,他一抔碧血,照同袍肝胆。 是日,夕霞依旧如血,却不再漫入雁门关内,而是自囚车为界,向关外失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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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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