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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军连战皆捷。 然而边地的霞光照不进深深宫墙,第一道快马加急的捷报尚在途中,被急召回京的宁轩樾踏出静室,佯装从皇陵直奔宫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止车门前掀帘而出。 门帘刚掀开一道缝隙,车轿外的寒气便席卷而至,兜头扑了他一脸。 数九寒天,呼气成雾,宁轩樾眯起眼,似藏有思绪万千的桃花眼拢在一团朦胧之后,融入捉摸不透的雾气中。 “天儿越发冷了。”驾车的吴叔放下轿帘,递上一件银白貂裘氅衣。 “殿下披着吧,御赐的。陛下特地嘱咐了,进宫时也不必拘礼脱下。今儿又不是大朝会,东堂议事而已,到殿门外再换下便是了。” “皇帝的话,听听得了。”宁轩樾好笑地呵了一声,末了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貂裘,嘱咐道,“还挺暖和。回家好好收着吧,等……他回来穿。” 吴伯“哎”一声应下,并不多问这个“他”是谁,也不去问他家殿下什么时候能等到人回来,又何以如此笃定……他真能回来。 北风刺骨,宁轩樾不嫌冷似的,放缓步子,深吸了一路凉风。可惜,京城到边关太远,直到踏进太极殿东堂,他也没从中寻觅到熟悉的气息。 小宦远远接到通传,见到人来,立刻恭敬地开启殿门。 暖炉的热意卷着龙涎香气,颇具侵袭力地压倒霜寒。宁轩樾脚步一顿,随即从善如流地将寒意尽数压在眸底,笑得朗月清风,举步入殿。 东堂内翘首相候的人却不都像他那般,轻易笑得出来。 宁轩樾刚行完面君礼,梁丘山立刻先声夺人地上前一步: “敢问端王,你的司衡府勾结谢庭榆,将国库掏了个空,司衡府内官员却一问三不知,意在何为? “非但如此,还有此前用于筹建学堂的钱粮,三日后就该偿还第一批款项,但学田收成被军务挪用,你们难不成也想耍赖不成?!” 他咄咄逼人,宁轩樾闻言只是侧眸扬起长眉,不徐不疾,似讶然道: “其一,司衡府每项进出必须登记入册,难不成是骆大人账没记清楚,不然梁太傅何出‘掏空国库’之言?” 听到自己被提及,骆含英急急出列:“臣不敢啊!就前日,太傅都告到陛下面前了,臣亲自仔仔细细解释了一整天,还有户部的大人在旁监察。依臣之见,要不是太出格,太傅恨不得叫上刑部随时恭候抓臣下狱呢!” “骆含英,”宁轩樾抢在所有人之前沉下脸,“不得无礼。” 建兴帝私心觉得骆含英迟钝是迟钝了些,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想起自己在先帝面前吃力不讨好的少年时光,不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只不痛不痒地批评他两句言辞失礼云云,算是默认账目看不出问题一事。 宁轩樾见状,不等其他人攻讦,一口气不停道: “其二,司衡府乃是先帝亲自下旨建立,专为便宜行事而设,现又奉陛下谕令,全力支持战事,又何来何谓‘我的’司衡府一说?怎么,我离京月余,谨遵圣谕反成了勾结谢将军了?” 倒把锅全推皇帝身上去了! 建兴帝眉头一皱:“是朕下的旨没错,但谢庭榆一去,这雁门关就丢了!太史令称太白昼见于北,是为兵祸灾变之兆。非但如此,看看,看看!那儿一沓奏本,全是弹劾谢庭榆的!” 宁轩樾顺着皇帝视线,看向侧案厚厚一叠尚未批复的折子,那股入殿起便暗生的无名火,蹭地蹿上心头:“要仰仗他就满口大将军,要丢开他就成了谢庭榆……榆木亭亭,可不比你这未雕琢的破石头强多了,这名字你也配叫?” 这把邪火恣肆烧燎,宁轩樾当下没能按捺住,冷笑一声:“陛下不也说了,谢将军‘一去便丢了’,可见这雁门关,原本就是千里之堤那一孔蚁穴!” 建兴帝当场愣住,总觉得他的一双桃花眼映得无所遁形,一时间没有吱声。 血流猛烈撞击耳膜,轰鸣声宛如北疆狂风卷过,宁轩樾胸口发烫,刹不住话:“看来砍了陈家蛇鼠一窝还不够。着急忙慌地弹劾谢将军,怕不是谁不顾礼义廉耻,又同外族勾搭上了!义愤填膺,声讨忠臣良将之前,不如先看看自己屁股可干净么!” 先皇后亦是陈家人,这话可谓不管不顾,将龙椅上的皇帝也骂了进去。 宁琢急火攻心,一拍桌案,指着宁轩樾就要骂,话到嘴边又唯恐自己坐实了这份指桑骂槐,迟疑起来。 倒是梁丘山先气得头晕眼花:“你怎可在朝堂上说这些粗鄙之语,有污圣听!” 堂内朝臣不乏三朝老臣,人生前十几年经历的骂仗还没这一年多,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平素嘲讽人都不着痕迹的端王忽地风度尽失,不顾仪节,疾步走去抓起那沓弹劾奏本,甩手掷在殿中。 翻飞纸页唰然撕下他温煦的面具,字字句句如疾风烈火直逼梁丘山: “梁太傅如此性急,难不成做贼心虚?我方才可有一个字说错?——打不会打,和不敢和,雁门关仅谢将军一人力挽狂澜,你们还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是又要同三年前一样,扯落我大衍唯一的大将军军幡?!” 梁丘山瞠目结舌,食指颤巍巍指向端王。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端王殿下满口冠冕堂皇,却一心借战事敛财揽权,可知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评说!” “那也得百年之后还有大衍,不然你梁丘山就是亲手葬送大衍最后一位将军的大‘忠臣’!”宁轩樾疾言厉色,抓起一折奏本拍到梁丘山胸前,“不论人鬼妖神,我宁璟珵都敢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我管他青史如何评议!” 他大步流星趋近的刹那,梁丘山几乎以为那奏折是柄当胸袭来的利刃,骇得跌退一步,瞪着面前俊美如厉鬼的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满殿一片死寂。 “是非功过竟要一根笔杆定论,梁太傅家财万贯,不知道够不够洗清百年之后青史骂名。” 宁轩樾看都不再多看梁丘山一眼,霍然拂袖转身。 嗒。 嗒。 寂静的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稳稳回响。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连同建兴帝在内,竟无一人出言。 宁轩樾走到门槛前,闭了闭眼,回转身站定。 他冲大殿尽头张口结舌的建兴帝拱了拱手,勉强缓和声气: “臣连夜赶路,怕是被冷风吹昏了头,冲撞圣驾,自知有罪,这就回府闭门思过。” 他顿了顿,唇角礼貌又凉薄地抬起一丝弧度。 “至于司衡府三日后的还款,梁太傅,还有朝中其他大人也不必操心,定会如期偿还。” 言罢,他不等建兴帝出言,罔顾江淮澍挤眉弄眼的劝阻、崔毓不赞同的蹙眉、骆含英震撼又仰慕的注视,以及东堂内官员各怀心思的暗中窥探,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踏入扑面而来的寒风之中。 风中隐约有什么簌簌拂面。宁轩樾一恍,仰头望向苍灰的天空。 有雪莹然而落。 与此同时,一匹驿站加急的快马蹄踏初雪,疾驰入永平城中。
第106章 音书(上) “你在皇陵清净了大半个月, 怎么也不见降降肝火。”江淮澍提着一只包裹,抬腿就入端王府内院,“喏, 我自己蜜渍的橘柚,给你下下火。” 宁轩樾换下朝服,犹嫌身上龙涎香浓重熏人,刚想沐浴便迎来不速之客,凉飕飕地回赠他一个白眼。 江淮澍身经百战,权当没看见,闪身进屋, 抢过炉上温着的胡椒酒, 颇不见外地满斟一杯。 “你说你这个时候动气算什么, 原本陛下急召你回来, 还算有求于你, 你倒好, 当众揭他老底。” “我骂的是梁丘山,宁琢那小子自己做贼心虚,关我什么事。” 宁轩樾没心情和他争, 自顾自倒了一盏鹤觞,闷头一饮而尽,“咚”地将青瓷盏墩在桌上。 江淮澍没意思地放下空杯, 苦口婆心劝他。 “虽说你给何道荣找了点小麻烦,撺掇他到京郊处理几个恶霸,好方便沈兄留在兵部募兵,但他顶多几日也就回来了——你可以和陛下撕破脸, 陛下也可以和你撕破脸,大不了一把掀了棋盘, 新政不推就不推。你别玩脱了,南禁军和京郊驻军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那便掀呗。” 宁轩樾随口搪塞,兀自回味鹤觞酒的回甘。 他指腹碾了碾轻抿的下唇,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半晌,忽地没头没尾道:“……我后悔了。” “什么?” “早收拾了宁琢,哪来这许多破事。”宁轩樾被经久不散的御用宫香薰得心烦意乱,不顾鹤觞酒烈,又饮了半盏,“总想着万事俱备,反而后患无穷。” 江淮澍唉声叹气地夺下酒盏,“差不多得了——说起来,雁门那边,连你也没新的消息?”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轩樾不想理他,正巧吴伯在门外低低请示:“殿下,刑部崔大人到访。” 宁轩樾趁机略过江淮澍的问话:“不必拦,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扉轻启。 屋内二人齐齐看去,只见外边雪势渐紧,已渺茫一片。崔毓整个人似融在莹白雪粒之间,夹霜带雪地踏进门来,迎头便是一句:“殿下可有庭榆消息?” “……” 江淮澍使个眼色,赶紧倒了杯胡椒酒塞进他手里,用力清清嗓子。 崔毓缓缓眨了两下眼,明白过来,瞥向一旁,生涩地转移话题:“——对了,司衡府……准备怎么还钱?我闲时粗略估算了开销,总担心还不上来。” 算了,总归还是没有不闹心的事。 江淮澍奇道:“你还懂账?” 崔毓浅浅抿了两口酒,苍白的唇色被暖意化开一片,使他常年冰封的神态也柔和几分。 “景和末年,陇西和浑勒互通马市,我母亲便是牵头人之一,主事过半年,我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 崔毓掐指一算,奇道:“你那时才几岁?会算术了么,就耳濡目染?” 崔毓握着杯子,两次欲言又止,委婉道:“哦,听说我母亲三岁就会算筹,可能遗传给了我。” 江淮澍想起自己在官学勤勤恳恳啃书本的岁月:“……” 他身后亦响起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宁轩樾斜倚在窗边,颊上浮着一抹薄红的酒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江淮澍狐疑地瞟他一眼,严重怀疑他是醉了,可看眼神,又还算清醒。他顺着宁轩樾从窗缝间看去,的确还是一堵空旷旷的王府后墙,别无他物。 宁轩樾伸出一根手指,支开他的脑袋,冲崔毓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嗯,确实穷得响叮当呐。” 江淮澍大惊:“什么?你和我爹都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敢情都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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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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