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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的幼子尚存于世,那就是除宁琢、宁轩樾二人外,如今仅存的皇家血脉。宁轩樾拿捏住他,是在筹谋什么? 宁琢越想越心焦,迁怒于方必文,厉声喝问:“既然你不受宁璟珵重用,又是如何知晓此等秘辛?” 听到皇帝的措辞,方必文脸色有些难看,眼角抽搐了一下,把腰弯得更低。 “微臣再不济,也是最先追随端王的一批人,为他东奔西走,就连陇西的机要差事都曾参与,后来虽被他弃如敝屣,但也与司衡府中不少人有交情。 “半月前,微臣无意中听到端王寻人给孩童治病,当即起疑,只是无凭无据,又怎么敢贸然信口雌黄? “于是微臣多方打探,竟查出,朱华门宫变那夜,端王曾偷偷派人去六疾馆,觅得一病重婴孩,可那婴孩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陛下试想,端王好端端的,找个要病死的婴孩做什么,又在数月后找小儿科医师做什么?” 宁琢被他问住,在殿内来回踱步,心头疑云密布:“你说得对……那两日情势混乱,竟叫宁璟珵混水摸鱼。可宁琰死在他的剑下,他却留宁琰的儿子一命,为什么,为什么……” 梁丘山森然道:“端王气焰嚣张,怕不是早就生出贰心,意在篡位。” 宁琢并非没有想过这一点,甚至被梦所魇时,都是宁轩樾歪坐龙椅之上,俯瞰着他放声大笑的画面。 只是——“他自己便姓宁,何必拿一个不知真假的小崽子做文章。” 梁丘山:“兴许他唯恐自己登基太过明目张胆,就找个提线傀儡来摆布,况且连日来流言四起,十分可疑,始作俑者,指不定正是端王。” 宁琢沉默。 半晌,他冲地上的方必文一挥袖:“做得不错,你对朕忠心,朕自然有重赏。今夜之事——” “微臣自然守口如瓶。” 宁琢点点头,在他起身的刹那,和梁丘山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领神会。 已是四更天时分,梁、方二人出殿时,夜色深如浓墨,殿外没有掌灯,宫人宛如两排墨点,陈列阶下。 错身而过的片刻,深夜被传入宫的太医飞快抬眼,看清了拾级而下之人的面目。 若只有梁丘山倒罢了,偏偏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长,弓腰驼背,姿态有些独特,并不是时常出入皇帝身边的人。 好巧不巧,今夜太医署值夜之人,正是章太医。 他替端王做事那会儿,方必文还没去陇西。他同对方碰过几次面,乍看之下觉得十分眼熟,当下又想不起姓甚名谁。 正在冥思苦想,两部开外一宦官细声细气催促:“大人,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他赶忙收起杂念,三步并作两步上阶。 章太医本本分分半辈子,一点儿也不想掺和到朝堂纷争里去。他畏惧端王手段狠厉,如今对方除了照旧给他子女付钱请塾师,浑然忘了自己这号人,何必自己想不开,主动跳进这趟浑水? 他踏入殿内,三两宫婢正跪地收拾碎瓷、残茶,建兴帝支着头坐在案边,眉宇间阴云密布。 章太医放下药匣,恭敬地行礼如仪。 “太医署里一帮饭桶,区区一点头疼,调养了两个月不见好。”建兴帝仰靠在圈椅上,“你瞧着眼生,过来给朕按按头。” 章太医先是告假出城探亲,回京之后谨小慎微,鲜少入宫侍候新帝。 不过有顺安帝的头痛症在先,他早已得心应手,边按摩忍不住医者本能,端详皇帝面容,见他面色泛黄,眼下暗沉,印堂隐隐发青,正琢磨得入神,不料径直与皇帝对视上了。 建兴帝突然睁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弹起身,缩手入袖,颤声道:“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冷汗唰地浸透章太医后背。 “臣、臣是奉命入宫,”他磕巴了两句,忽然福至心灵,“臣方才是觉得,按摩虽能缓解表征,但头疾的根源还在体内。陛下受天恩眷顾,福泽绵长,只是难免为国事操劳,肝气郁结,所谓‘藏居于内,形见于外’,故而时常头疼,臣斗胆猜测,还有心焦、多梦之征。太医署的调养方子可作辅助,但症结还在他处啊。” 他边说边冒冷汗,但兴许是大风大浪里走过一遭,嘴上脸上居然出奇地镇定,当即将建兴帝安抚下来。 宁琢松开袖内匕首,走回内殿躺下,示意他跟入内。 “你倒是嘴乖,按得也比其它饭桶有用些。朕现在不想动弹,散朝后你再入宫来,仔细诊治。” 章太医应了声。 头痛缓和,宁琢皱紧的眉头总算纾解三分,强打起精神,上太极殿听政。 朝会所议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战事、军需、和谈与否,夹杂大量扯皮、斗嘴、拉架环节。宁琢忍着哈欠,焦躁不已,后脑又突突地炸开来。 直到兵部侍郎沈容川上前一步。 “先前风雪太大,前锋又深入关外,因此积压了数封战报,昨日才一并送达。兵部连夜整理完毕,还请陛下容臣启奏。” 宁琢接过宦官呈上的奏折,压在掌下,皱眉听沈容川陈述概要,脸色慢慢发青。 这谢庭榆什么意思? 好死不死,这个时候重提“雁门战败是因军中有叛徒”,话里话外暗示上头还有别的叛贼? 他是在……威胁朕? 宁琢脸色蓦地由青转白。他心里有鬼,强撑天子威仪,打断道:“大半个月前的事,不必再赘述。现下战局已定,何况和谈使团正在途中,沈卿,我看募兵的事儿也可放一放,还不如放征发的百姓回去种田。” 饶是沈容川都懵了一瞬,才勉强道:“陛下,就算真要和谈,连浑勒使者的面都没见到,下定论是不是……为时过早?且不论鞑子轻诺寡信,万一之后违背诺言,再打过来——” “再打过来,那也有谢将军守着。他现在能打赢,等日后我大衍恢复元气,岂不是更加势在必得?” 宁琢打断他话头,自鼻腔内轻轻嗤笑一声。 “左不过是个打,我看谢将军也挺乐意待在北边儿,先前回京没多久就接连上疏,奏请赴边,不如如他所愿,就多驻守两年。” 沈容川张了张嘴,又闭回去。 天子这话说得不客气,谁知不乏官员响应:“若有谢将军镇守国门,的确可免不少后顾之忧。臣以为,推进和谈、加固边防双管齐下,不失为上上的权益之计。” “不错,鞑子气焰嚣张,与其现在两败俱伤,不如容他们蹦跶两年,再战不迟!” “此言差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还是只野心勃勃的猛虎!依臣之见……” 争辩声此起彼伏,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宁轩樾神情冷漠地立于殿首,宽袍广袖纹丝不动,倒像飕飕掀动着寒气。 他心底却如火煎。众人冠冕堂皇的言辞似火星迸溅,点燃一片邪火,烧得他耳畔嗡鸣阵阵,内心愤恨难言。 宁轩樾狠狠收拢五指,指尖掐紧掌心,靠刺痛稳住心神。 殿内融暖如春,独他一人如数九寒天。御座上的建兴帝若有所觉,往他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忽地话锋一转:“皇叔,你对此可有异议?” 宁轩樾猛地回神,敷衍道:“……战局瞬息万变,浑勒用意未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建兴帝沉吟着点点头,态度出奇地温和。 宁轩樾眼皮一跳。 建兴帝慢悠悠道:“巧了,朕倒是有一步想走。” 见宁轩樾不接话,他也难得沉得住气: “浑勒愿与我国交好,我们也不好毫无表示,正好有一件事,不论和谈成不成,都是大有裨益。 “朕准备重启陇西马市,思来想去,这牵头之人,唯有劳烦皇叔能者多劳,可堪重任。” 他想把宁轩樾打发出京城,思来想去,要么没有合情合理的由头,要么没有合适的去处——皇陵太近,出了什么变故,没两天就能回京;去边关巡防,又怕他真和谢庭榆联手反了。 左思右想,才想出这么个名正言顺、一举两得的理由。 闻听此言,宁轩樾不禁诧异。 这事是他原本就筹备办的,先前就接连派数名官员探看实地情况,可宁琢为何也想到这茬? 是巧合吗? 宁轩樾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正要措辞斡旋,建兴帝立刻前倾上身,幽幽道:“此乃皇命,皇叔不会推辞吧?” 宁轩樾不得已,只得暂且应承道:“……谨遵圣命。但事发突然,还请容臣两日,拟定章程后再动身。” 宁琢挑了挑眉,满意地靠回龙椅靠背,食指一敲扶手上的盘龙,“准。事不宜迟,劳烦皇叔尽快筹备。”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明天高考了诶(作为7月高考的一届,后知后觉…) 祝考生们高考顺利!迎接更广阔的人生吧
第111章 入彀 端王府内, 四足温炉烧着兽炭,炉上耳杯中的酒液已温透,逸散开一片醇香。 宁轩樾右手执笔, 左手握杯啜了口酒,又拈起一枚梅干压在舌下,借梅酸醒神。 陇西马市之事他早有了解,借口撰写章程,不过是朝会上事发突然,用来搪塞皇帝的权宜之计。 “陇西……”宁轩樾抿着梅干,沉思地看着奏本上这反复出现的二字, “马市停摆近十年, 宁琢为何突然想到这一点……人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陌生事物, 或许是他身边人提及了什么——那又是因何而提?” 不知怎地, 他总觉得此事十分突兀, 一团疑云笼罩心头, 挥之不去,又辨不清成因。 宁轩樾舌尖抵着梅干,一不留神吮出浓烈的酸味, 顿时龇牙咧嘴地皱紧脸,抓起酒杯,以酒送梅, 一并吞了下去。 “好酸!……不成不成,明年得加成倍的糖,这回就不送到庭榆那儿了,不然惹他笑话。” 宁轩樾又连喝两杯酒, 才压住舌根弥留的酸,温酒酸梅下肚, 他两颊微微发热,抓着纸笔,歪在书房的软榻上。 方才的思绪被打断,另一种思路浮现:“若宁琢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把我打发得远远儿的就好,那又是为什么?司衡府最近力求不出风头,什么事能让他对我这么上火?” 他想得出神,随手在奏本上涂画王八,从“话本子和檄文东窗事发”,一路猜到“皇帝经行愆期”,指着八只王八点兵点将,觉得哪个都有点道理。 宁轩樾长叹一声,撕掉被涂乱的奏本,起身到书架边取来那只木匣,打开油布,将最上的一封信捏在手中。 其实来回反复看了那么多遍,他对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已经了然于心,却还是忍不住,像是多看一眼,就能离写信的人近一毫、近一寸。 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天涯万里,如何比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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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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