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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一个嚎哭挣扎的孩子,身法再好也难免掣肘,何道荣渐渐追上,大喝一声,一柄锥刺旋腕而出。 黑袍人护着孩子,闪避不及,被扎中肩头,闷哼一声,仍艰难地向前跑,不多时被何道荣追上。 何道荣大喜过望,动了生擒的念头:“抓回去审问背后主使,岂不比一刀捅死了强?先把这孩子处理了。” 他于是收刀握拳,准备一拳打晕这黑袍人。 不料恰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急刹住脚步,向右一拐,闪入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 何道荣始料未及,不懂他是跑不动了还是怎么的,喝道:“你躲不成的,不如交出这孩子,老实交代何人指使——!” 喊声戛然而止在喉头。 何道荣双眼突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数箭被软甲阻隔,落在脚边,然而其中一箭,正好穿喉而过。 他张开嘴,喉头被血块堵塞,咔咔喷出满口鲜血。 “扑通”一声,何道荣仰面倒在雪地上。 幽冷的月光滑过他黯淡的眼珠,最后只剩倒映出的暗无边际的夜空。 随行禁军被上官远远甩在身后,策马加紧跟上。不料领头者一阵人仰马翻,林间不知何时横出数根绊马索,他们追赶心切,夜色又浓,待察觉异样,已来不及止住冲势,登时被掀在马下,一阵乱箭之中,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丧命。 新雪飘落在横流的血上,夜幕下归于静默。 不多时,三两轻骑穿出密林,在山腰下马。其中一人左手垂落,右手搂着一只包袱。 那婴孩好不容易安静了一点,被浑身杀意的护卫包围,又脸一皱准备开嚎。 护卫一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奔上山间小路,轻车熟路绕到一座山寺前,绕过影壁,踏入山门。 门上所悬匾额,三字古朴端肃,刻的是:兰恩寺。 寺中法殿幽幽,唯长明灯映照殿内石龛。菩萨造像岿然不动,缥缈的目光穿透殿门、夜色、时空,落于万物穷极而不可知处。 护卫疾步穿行过神佛视线,停在一间观音堂后的禅房前。 不等请示,房中人已听见婴儿啼哭,拉开木门。 “殿下!”护卫一凛,齐刷刷低声见礼。 烛灯细烁地摇曳着,被颀长身影尽数阻隔在背后。仅有一线月光漏下飞檐,映亮一双幽沉的桃花眼。 宁轩樾抬手,勾过护卫呈上的一副印绶,正要转身,动作一顿,盯着那名负伤的护卫看了会儿,竟亲自接过那团蹬踢扭动的包袱,语气十分随意道:“受伤了别硬抗,到心上人面前再装蒜去。” 那护卫周身的杀气“咵嚓”碎了一地,绷着脸谢过端王,讷讷进别的禅房上药去了。 宁轩樾转身入内,边走边拨开绒被,看了眼干嚎不止的婴孩,面无表情地把被角扒拉了回去。 他冲身侧道:“你真没熬错药?这小儿安神汤不管用啊。” 他身后护卫闭紧门扉,扭头才见房中还有一人,圆溜溜的光头折射烛辉,十分夺目。 圆光跳下硬板床,抢过包袱,向斜上方用力瞪了一眼。 “你当安神汤是哑药?随便拿个布团唬人不行么,这种折腾法,死猪都被折腾醒了!才这么点大的孩子,乱下猛药是要喝傻的,这还是你亲侄子吗!” 护卫惊呆了,来回看圆光和他家殿下,手迟疑地按在佩刀上,不知该先砍大不敬的小和尚,还是先割自己的耳朵。 宁轩樾浑不在意,满脸写着无辜:“做戏么,做全套才真喽。” 圆光不理他,轻柔地晃悠怀中婴儿,那孩子竟真的平静下来,亮莹莹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忽然冲他咯咯笑了两声。 见他俩相视而笑,宁轩樾走过去,戳了一下孩子右颊的笑窝,“你吃穿不愁,傻点未必不是福气。” 登时,孩子脸一皱,圆光眼一瞪。宁轩樾无奈地后退两步,摊手笑道:“看来是没傻。” 圆光觉得再和这祸害共处一室,自己就要被气傻了,嘟囔一句“你们慢慢谈”,抱着孩子闷头走出禅房。 “嗒”一声轻响,门再度合上。宁轩樾嘴角笑意淡褪,转向护卫,“如何?” “一切顺利,没有惊动多余的人。”护卫一抱拳,“属下携小殿下先行一步回报,留其余弟兄按计划处理尸体。” 宁轩樾点点头,随手把玩掌中印绶。银印上血迹几近干涸,在他掌心印下浅淡的“中领军印”字样。 他伸指一抹,擦去血痕,起身披上玄色轻裘,将印绶递给护卫。 “备马吧,随我入宫。” - 噼啪,噼啪。 熊熊大火烧燎殿宇,梁柱上的贴金纹饰在烈火中纷纷剥落,伴随火势直冲上藻井。 藻井内盘龙飞动,炯炯双目在火中射出精光,叫人不敢直视,又勾魂夺魄般,牢牢摄住仰望的凡人。 “真龙岂畏火炼,除非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盘桓耳畔,越来越张狂,似有千万重声响复沓无休,不容抗辩地往耳内、心底钻。 宁琢大叫一声惊醒。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盗汗浸透寝衣,连被褥都被沾得半湿。 宁琢紧闭双眼,又撕开眼皮,重复数次,眼前仍旧残留着缭乱的火光。 他一时难辨是真是梦,勉力半撑起身,掀开纱帐。 殿内阒然无声,仅有铜炉内逸散出安神香,在漏过两层窗纱的月光里舒缓浮动。 宁琢倒回床榻,长吁一口气,身体泛起一阵劫后余生的酸软。 他阖目躺在榻上,慢慢回忆起:他左右等不到何道荣,焦心难耐,又唯恐何道荣紧急入宫,就没唤章太医侍候,而是自行点了一把安神香,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 “什么时辰了……”宁琢忽然想起,“何道荣竟还没回来?真是废物!” 他再度撑起身,扯动榻旁金铃。 叮铃铃碎响过后,殿内外仍旧无声。 宁琢心头火起,用力摇铃,口中呼喝:“狗奴才,死哪去了?都不把我放在眼——” 他口中话音忽地断掉。 昏暗的内殿,隔断屏风前,影影绰绰立着一个身影。 宁琢骇得动弹不得,那影子亦一动不动,他却觉得那人——或鬼——正在暗中窥看,目光径直钉在他身上,几欲将肉身破开、魂魄勾走。 宁琢尖声叫道:“你是谁,竟敢装神弄鬼?!” 他胡乱摸索床畔,抓起香炉铜盖猛地掷去。 “当啷”一声,炉口溢出浓烈香气。透过炉烟,宁琢恍恍惚惚,见炉盖坠地后骨碌碌向前滚去,竟穿过那影子,“咚”地撞上屏风。 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嘶哑地笑起来。 “我是你龙椅下冤魂。” 宁琢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退向床榻深处。 “我没有杀你,我没有杀你,是你自己推翻了烛台!不、不,不对,你是谁?你……是你自己撞到宁璟珵剑上,不关我的事!你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纱幕缓缓飘拂,敞口的香炉内涌出大股烟气,与帘幕交颈缠绵。 纱,烟,夜,影。四面八方如有屏壁倾轧而来,尖锐的叫喊声反射、交叠,声潮汹涌,在他耳畔无休无止地学舌: 不是我……杀……杀……我…… 宁琢脸色煞白,十指神经质地抠抓锦被,将龙纹刺绣抓得勾丝变形。 空落的殿内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初时低微,紧接着越来越放肆。 霎时间,宁琢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动作乍然僵住,一寸寸直起僵硬的脖颈。 “不……不对,你是谁,你是谁!” 哧—— 昏暗中,幽幽燃起一豆烛光,映亮“鬼影”的半张脸庞。 光影交割于鼻梁一线,半面潋滟,出尘如画,半面森冷,肃杀若鬼面。 这张脸,宁琢不可能不认得,却又不敢认。 他难以置信,惊极骇极:“你……是人是鬼?” “我?”宁轩樾手托烛灯,长身立于半明半暗之中,闻言轻轻笑出声,提步朝他走来,“你不如问问自己,是人是鬼?”
第113章 窃国(下) 微光落于桃花眼底, 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 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随手一抛,将什么东西丢到榻上。 宁琢喊得眼前发黑,被迫收声,喘着气看那物什。 银印青绶,暗褐色血迹勾画出字样——“中领军印”。 他呼吸一滞, 倏地抓起印信, 抬头看向榻前的人, “宁璟珵, 果真是你?探子分明回报, 你老老实实动身去了陇西, 怎么会是你?你把何道荣如何了?你要对朕做什么?!” 宁轩樾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相反,竟慢条斯理在榻沿坐下, 冲他摇头“啧”了一声。 “这么多问题,一个一个来,怪道你小时候被太傅打手心呢。” 他将烛灯搁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朦胧, 显得他神情柔和下来,居然有几分和颜悦色。 “那个去陇西的‘我’,不过是个擅长易容伪装的江湖人。我许诺帮他免除牢狱之灾,他自然乐意帮忙, 至于途中政务、奏疏,有随行的崔大人代笔。” 宁琢张了张口, 半晌说不出话,埋在晦暗处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剜肉剔骨。 宁轩樾视若无睹,甚至弯了弯眼角。 “第二个问题。何道荣么,自然是死了。” 宁琢艰涩道:“奸猾狡诈之徒,竟拿康王遗孤作幌子,你死后还有颜面见他么!” 宁轩樾扬眉:“何来狡诈?——那孩子可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活蹦乱跳,半个时辰前刚蹬了我一脚。” 他怡然地赠宁琢一抹笑,“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今天,当然是来要你的命的。” 话音未落,宁琢突然大喝一声,穷尽毕生急智抓向枕下,摸出匕首,猛扑向前。 宁轩樾笑容未收,眸光乍冷,见寒锋直刺而来,闪避不及,竟甩袖一把抓住匕首! 利刃瞬间割断裹手的袍袖,向内深入,划破掌心血肉。 时间仿佛在二人视线交锋的刹那凝固。 瞬息后,血唰地涌出,浸透两层狐裘,将银白毛色沾得殷红一片,淋淋漓漓地沿着手腕滴落。 宁琢这一扑爆发全身力气,冲势未被完全阻挡,匕首尖一歪,撞上宁轩樾左肩。 他大喜,忙撤手要爬下床榻,奔出殿外呼救。 谁料宁轩樾一扬腿,将他扫回榻上。匕首啪地下坠,衣料破损处仅有少许血渍,裂口露出一片金属光泽。 宁轩樾踩住宁琢胸口,嗤道:“有点出息。可惜,软甲不只有你赐何道荣的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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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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