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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漫不经心,脚下却使了力。宁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口腔里爆发开浓重的铁锈味。 “你这个,咳咳……狼心狗肺的逆贼!你早就觊觎这皇位,还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咳,可笑,荒唐……” “我本就早该如此!”宁轩樾短促地打断。 他盯着宁琢看了一会儿,突然撤开腿,又笑起来:“你说我们可不可笑?我早年觉得志不在此,宁宣弈临死前,叹生不逢时,那你呢? “我猜猜……你最怕的,是德不配位,对不对?” 宁琢剧烈挣扎。 宁轩樾不耐烦地拎起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数滴鲜血从掌心甩出。 他肩头伤微不足道,但手掌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深可见骨,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话音平稳如常。 “说多了没意思。不如这样,你写一封罪己诏,把你争权夺势、谋害先帝、私通异族、庸碌无能等等都一一写明,说对不起皇天后土,唯有以死谢罪,将皇位留给康王遗孤——那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将你幽囚在故秦王府,做那个闹鬼传言里的真鬼。 “这样多好,你明哲保身,而我不费心思就能顺理成章。” 宁轩樾目光阴寒瘆人,不知从哪里取出纸笔,怼到宁琢眼前。 “如何?写吧。” 宁琢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未动。 宁轩樾说对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太子。他的冠礼是登基大典,头戴十二毓,身披十二章纹,踩着他殚精竭虑又担惊受怕的二十年,走向那座龙椅。 他怕啊。先前怕坐不上这龙椅,后来怕不配坐这龙椅,怕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上,怕在宫城中一生的挣扎都是徒劳、都成笑柄。 顺安帝的训斥与偶尔的嘉许,淡漠寡言、最后挡在他身前的陈皇后,谆谆教诲连篇的梁太傅……吉光片羽如大浪滚过,宁琢脑中空白一片。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传位于康王遗孤?你还不如坦荡些。” 宁轩樾讽笑一声,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再啰嗦,我就把你干的勾当公之于众,掀了这棋盘,拥庭榆称帝,那你就真是那遗臭万年的亡国之君。” “谁?庭榆?……谢庭榆?”宁琢神色几变,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到恍然大悟、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面目显出几分狰狞,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弓起身,十指在宁轩樾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 “谢家满门都是忠心耿耿的蠢货!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弑君杀兄的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宁轩樾脸上笑意尽消,杀意陡现。 “忠心耿耿”。 你,你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 趁他失神的片刻,宁琢挣起身一头撞来。 他状若癫狂,力气大得吓人,宁轩樾不防,竟被撞向一边,宁琢冲势不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猛地掀翻床边小几,滚下床去。 烛灯啪嗒坠地,飘摇无定的纱帐被火苗一掠,登时烧燎起来。 宁琢仰倒在地上,指着迅速攀升的火焰,喉头滚出一串大笑。 被他搡倒在榻沿的宁轩樾按紧左手,挨过剧痛后的眩晕,咬着牙缓缓直起身。 榻边都是轻薄精细、极易燃烧的绫罗绸纱,火焰随着纱帐蹿至殿顶,梁柱表面的描金彩画不堪高温,纷纷爆裂、剥落。 烟开始在殿顶下方翻涌。宁轩樾掩鼻走到宁琢身前,宁琢头枕着散落一地的安神香香灰,举起手,伸向和梦魇中如出一辙的火光,扭头冲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你我的下场!”他双眼病态地睁大,倒映出愈演愈烈的火势,以及火光之下低头冷冷看着他的宁轩樾。 他突然一把拽住宁轩樾衣摆。 “宁璟珵,你好好看看!你亲娘死在这里头,父皇死在这里头,宁琰从小和你亲,也死在你剑下!” 他直勾勾的凝视令人后背生凉:“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你要不要猜猜,谢庭榆知道后会怎么想?万人之上,孤家寡人,你就是那个孤家寡人!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中,一截焦木落到宁琢袖角。 布料立刻焦黑蜷缩,接着燃起一簇细小的火苗,向整截衣袖蔓延开来。 殿内急剧升温,焰光的热量如刀割般刮过皮肤。 满盒安神香已被烧尽,浓烈的香气和烟气难舍难分,宁琢猛地吸入一大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饶是如此,他仍朝着宁轩樾嘶声大笑。 “疯子。” 宁轩樾一甩手将他掼回地上,抓起匕首往他上臂一捅,看也不看哀嚎的宁琢,大步流星走向外殿。 一阵巨响传来。帐构在火中断裂、垮塌,汹涌的热浪喷涌而出。 宁轩樾周身滚烫,可灼痛的皮囊之下,却觉彻骨冰冷。 身后的火光中,仿佛仍回响着宁琢的笑声:“孤家寡人,你就是……孤家寡人!” - “走水了!式乾殿走水!” 高喊声打碎平静的夜幕。 宫人、禁军冲进火场,拼死救出宁琢。 他吸入大量浓烟,早已昏死过去,背后烫脱一层皮,手臂大片烧伤。 众人心惊胆战,唯恐天子已经咽了气,直到一名禁军大着胆子,上前试探鼻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有气。” 整个太医院都被端到了太极殿西堂,肝胆俱裂地抢救天子。 一道朱华门之隔,喧哗声乱哄哄地涌来。式乾殿殿门大开后,火烧得更旺,浓烟笼罩了整个禁中,漫溢向被火光映亮的夜空。 宫城内乱作一团,至天际泛白方歇。 最后一粒火星熄灭,众人惊魂稍定,疑窦随之涌上心头: 堂堂天子寝殿,怎会无端起火? 禁军护住口鼻,踏入仍在散发余热的式乾殿。 所幸抢救不算太迟,殿宇没有彻底坍圮,然而内殿已被烧成一片焦黑。 床榻所在之处勉强可以辨认,榻边滚落着青瓷烛灯与博山炉,周遭散着大片香灰。 禁军翻遍每一块焦木、每一撮灰烬,仅有两件可疑物什。 一柄染血的匕首,以及一枚发黑的中领军印。 当夜,永平城门与宫城外的禁军亦是见此印,才放人通行。 刑部将值夜的内侍、宫婢统统下狱,严刑拷问。宫人们不堪重刑,哭叫道:“昨夜何大人持印入宫后得令离开。陛下吩咐,何大人正在肩负机密任务,入宫时不许阻拦。 “子夜时分,有个黑衣人脚步急促,持中领军印入殿,少顷出来传达谕令,让奴婢们都退到院外,我们都以为是任务紧急,也不敢擅自进殿。可谁知、谁知半个时辰后,竟起了大火!” 审讯官喝道:“陛下和何道荣所议何事?” 宁琢身边近侍被鞭笞得血淋淋,虚弱道:“陛下命何大人……追踪康王遗孤……” 审讯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神之后,狠狠抽去一鞭:“一派胡言!康王谋逆当夜,府上活口尽数处决,何来遗孤!” 近侍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口边滴滴答答淌下粘腻血液:“奴婢不知……陛下亲口所言,奴婢不敢、不敢……” 软硬兼施下,宫人均是这番说辞。所有的嫌疑,似乎都指向了何道荣。 然而一个时辰后,一具尸首在菩提山断崖下被发现。 山溪冰封,尸首坠落在冰层之上,浑身筋骨断裂,遍布箭伤,胸口还贯穿着一柄浑勒腰刀。 擦去污血,赫然露出何道荣死不瞑目的脸。 线索断了。 南禁军上下皆受审讯,可没人听说过什么机密任务,仅有何道荣的心腹数十人外出办差,半月来行踪不定,至今下落不明。 刑狱内,又有宫人供出,曾不慎听见天子命人跟踪官学司业方必文,至于具体缘由,不得而知。 刑部官员立刻赶往方必文府中,惊闻一片哀声。 方必文高烧不退,今天清晨刚刚退烧,竟已失了智。 官员看着院内痴痴傻笑、嘴角流涎的方必文,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东堂外,章太医被病机急乱抓医的禁军押住,瑟瑟发抖道:“是,那安神香是我给陛下的——可那是陛下问我要的! "先帝亦有类似的头痛之症,陛下尝试了按摩方法和安神香料,觉得大有缓解,于是命我调配了一大盒,放在寝殿内。臣给陛下所开的药方、香方都在太医院留档,军爷们尽可去查啊!” 兜兜转转,但凡沾上一丝嫌疑的人都被细细盘问,无一存在破绽。 难以洗脱嫌疑的,唯有何道荣。 可他已经死了。 天子生死一线,朝堂群龙无首,众臣在东堂内面面相觑。 梁丘山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锥心泣血:“此事必有蹊跷!定是有人捣鬼——端王,一定是端王!” 群臣哑然少顷,立刻有人反驳:“端王人在陇西!刑部已查明百官动向,司衡府官员清清白白;端王府内的仆从,昨夜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没有人相助,端王又不是大罗神仙,如何在陇西对宫城做法?” 梁丘山噎住,梗着脖子固执道:“必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使如此阴毒手段!” 江雍打圆场:“太傅忧心陛下,可在场诸位亦然,妄下定论,总归不妥。老夫倒觉得,还有两点值得一查:其一,是何大人胸前的浑勒腰刀;其二,是那位‘康王遗孤’。” 既然有人愿意牵头提议,骚动的群臣暂时偃旗息鼓,纷纷颔首附和。 半日后,何道荣府中查抄出大量信件,疑似是与浑勒人的通信。 禁军则顺着菩提崖下的马蹄印追查,那失踪的数十亲信陆续被发现,无一例外,全部丧命。 距离最后几具尸首数丈外,一块锦被落在岩石背后。禁军向四周搜寻,在一偏僻村庄内打听到一个被捡到的男婴。 岁余年纪,耳垂厚实,右颊两个笑窝,容貌和康王有六七成相似。 孩子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对着凶巴巴的禁军扁了扁嘴,一嗓子嚎了起来。 与此同时,太极殿西堂爆发出一阵喧哗。 太医们围在榻边,喜极而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处。 榻上,宁琢眼皮颤动,双眼缓缓睁开。
第114章 萧墙 “陛下!”梁丘山老泪纵横, 搡开太医,扑到榻边。 至少在扑上前这一刹那,他的眼泪确乎有九成出于真心, 在场其余官员被他所染,无不动容。 宁琢似有所觉,头略略偏向榻边。 梁丘山顿时又惊又喜:“陛下承天之佑,必不会着奸人的道。陛下,前夜究竟是何人闯宫,可是端王?老夫势要叫那乱臣贼子伏诛!” 宁琢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又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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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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