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医令抢上前一步侍药, 温热的药液大半从他嘴角滚落, 将绢帕浸得湿透。 一碗药勉强喂下两三勺, 宁琢猛地咳嗽起来, 胸腔上下起伏, 挤出一团话音。 梁丘山赶忙凑上去。宁琢用尽力气,发出一串嘲哳难辨的音节,零零碎碎能辨认出“何”“宁”等三两个字, 但无法连成完整的词句。 火场中烟气太浓,他的嗓子已经熏坏了。 宁琢不知清醒与否,挣扎着叽里咕噜了一阵就呛咳起来, 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有限,只能在榻上不住颤抖,嘴角溢出一缕细细的殷红。 东宫旧臣皆不忍直视,哽咽地背过身去。 梁丘山仍不死心, 捉住宁琢的手,连声唤“陛下”。太医令生怕创口又被牵动, 赶紧把他劝开,再一转头,宁琢眼皮垂落,头歪向一侧,已归于昏迷。 太医令诊脉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群臣的心直坠到底,西堂内死一样的寂静。 少顷,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片哀声。 梁丘山颓然坐倒,涣散的目光笼罩榻上昏死的天子。 这是他教导了二十年的学生,押注了全部心血和壮年时光的前程。 就连梁丘山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有几分是为天子而哭,又有几分是为自己而哭。 满堂哽咽声中,一阵喧哗突兀地传来。 沈容川匆匆而入,径直走向太医令,少顷,带着几个太医大步出殿。 “沈大人这是为何?” 沈容川暂代何道荣职,步履如风,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禁军找到康王遗孤,已迎回宫城,特请太医照护。” 康王遗孤! 那个传言中的孩子,竟真的还活着? “什么康王遗孤,分明是罪人之子!” 梁丘山噌地起身。 “端王,一定是端王!他和宁琰一向交好,除了他,还有人能保住这小崽子?速速派人去陇西,将他缉拿——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被一左一右架住,不等反应过来,已被“请”出堂外。 “梁大人,何府中搜出通敌信件,信中内容似乎与你关系匪浅,还请去刑部走一趟吧。” - 式乾殿走水,天子垂危,中领军暴毙,太傅下狱,朝野一夜间天翻地覆。 纸包不住火。那夜,烟气溢出宫城,飘至皇城四角,康王遗孤被秘密迎回永平城的消息,随烟云不胫而走。 有人意外发现,这传言竟与前阵子风行的话本子暗暗相合—— 如果皇家遗落的孩子是真的,那天子与异族有染,是不是也并非空穴来风? 同是天子罹难,同是宫城起火,先帝驾崩当年的情形就十分蹊跷,只不过刚有蜚短流长,立刻被压了下去。 不出半年,当朝天子重蹈覆辙,莫非是冥冥之中天意惩戒?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重重宫墙之内,却无暇顾及这些纷争。 建兴帝终日昏死,偶尔醒转,都不超过一盏茶功夫。神志清明的时刻更少,每每说不上半句话,就再度不省人事。 起初太医院变着法儿开方煎药,近些天,尚药监煎制的十盅药里,却有七八盅是老参汤。 出入西堂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怕是不中用了。 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一旦皇帝驾崩,这龙椅由谁来坐? 一个是年富力强的端王,一个是牙牙学语的幼子,答案昭然若揭,只是没人敢轻易宣之于口。 不等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出现,建兴帝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了整整半日。 群臣喜极而泣,一扭头,却见太医令面色凝重。 众人当即明白过来,喜色僵在脸上,糊成了一张惨白的壳。 建兴帝并非好转,而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眼下能话事的朝臣彼此对视一眼,江雍当先俯至榻边,恭顺又谨慎地开了口。 “陛下身体抱恙,还需将养一些时日,朝野内外事务繁杂,免不了要有一人主持大局。”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委婉,但委婉归委婉,宁琢岂会听不懂言下之意? 榻边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息,太医和内侍寸步不离地伺候,也难以彻底阻止创口溃烂。 他费劲地从绸被下伸出手,更浓烈的气味寻隙渗出,江雍不动声色地压低呼吸。 宁琢的眼球嵌在枯槁的脸当中,大得吓人。他五指如爪,钳住江雍,急切地发出一串声音。 江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略一沉吟,回道:“陛下是问罪臣何道荣、梁丘山?” “罪臣”二字一出,宁琢一僵,旋即挣扎起来,脓疮破裂,榻边太医惶恐不已,上前一步将他按住。 江雍侧过脸,避开太医为他敷药的场面,平稳道: “刑部查明,何道荣勾结异族,借康王遗孤之事,谋害陛下。以匕首刺杀不成,便利用过量安神香迷惑陛下心神,纵火烧宫,意在立幼子为帝,行揽权之实。 “浑勒狼子野心,以和谈为幌,使出此等阴损伎俩,还将何道荣过河拆桥,尸陈菩提崖下。陛下莫忧,使团行至潼关一带,已被兰狄将军率军拿下。” 陛下看不出半点“放心”,一抬手打翻药碗,拉风箱似地剧烈喘息起来,目光凄厉,钉在江雍身上。 江雍终于转回视线,平静地直视天子,继续回禀: “何府查抄出大量信件,梁丘山亦牵涉其中。因寻不到更确凿的罪证,又念在他辅弼陛下多年,业已年迈,故众臣合议,允他乞骸骨归乡,眼下暂幽闭于府中。” 话音缓缓入耳,宁琢渐渐停止挣扎。 他枯涩的双眼瞪向殿顶盘龙藻井,良久,眼角沁出一行隐约带红的血泪。 江雍不忍,强抑叹息:“陛下,康——宁琰遗孤已迎回宫城。这孩子,毕竟也是皇家血脉……”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续道:“除却此子,便是端王。不知陛下有何定夺?” 西堂内,一霎诡异的死寂。 转瞬,宁琢呜咽着挣动起来。 可他重伤在身,全靠浓参汤吊命,整个人形销骨立,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多时,他力竭软倒,双目紧闭,口中仍不断重复一个短促的音节。 江雍附耳听了片刻,回过头,向其余数位重臣示意。 其余人等依样听了一轮,迟疑道:“陛下说的可是‘宁’——” 他紧急咽回“宁璟珵”三字,换成敬辞:“——端王殿下?” 众人皆轻微一点头。 于是江雍再度转向榻上,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属意端王殿下?” 宁琢痛苦之色更盛,喉头呜咽越急,越是叫人听不分明,直到颓然瘫软,再无力动弹。 血泪横亘在他的脸颊上,仿若生生撕开的一道裂隙,血色干涸后仍旧惊心。 他横在榻上,胸口起伏几不可察,像是再度昏迷,又像是不知不觉咽了气。 太医紧张地试探脉息,松了口气,转过身微微颔首,接着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有臣子长叹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事到如今,还是先迎端王殿下回京吧。” 无人发出异议。 说到底,那孩子才丁点儿大,连话都说不利索,真要让他登基,无异于让大权旁落。 观前朝后宫,东宫旧臣因梁丘山而人人自危,新贵中尚未有鹤立鸡群之人,六宫又素来秉顺,谁敢做这出头鸟? 端王好歹才名出众,又领司衡府做了不少实事,拥他嗣位,亦是多数人不谋而合的偏向。 心生疑虑的少数,也审时度势地闭紧了嘴。 内忧外患,不容耽误。遗诏不日起草完毕,趁建兴帝短暂苏醒,江雍等人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天子痉挛了一下,眼珠混浊,口唇微张,再无其他反应,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数日后,内侍循例侍药,惊觉皇帝面颊僵冷,脉息全无。 药碗啪地碎落一地。 年关前夕,建兴帝驭龙宾天。 - 哀声消弭在潼关一线。 山水迢迢,皇城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传至北疆。 大漠苦寒之地,黄尘万里,飞鸟无踪。苍茫枯碛中,一队人马奔驰而过,留下的足迹迅速被风沙掩盖。 “谢将军!”秦崧顶着狂风赶上前,与当先的谢执并肩,“再往前便要兵分两路,您真的只留一千人吗?” 谢执放缓骑速,撒开缰绳,自怀中取出地形图对照。风声太大,他抬高音量喊道:“你才是出其不意的关键。秦兄,保重!” 秦崧咬牙,大声应下,掉转马头去召集骑兵。 齐洺格曾在呼延台处窥看到地形图,她的记忆与拷问浑勒战俘的结果相印证,绘制而成的地形图大体无差。 对照图纸,再过十余里便是浑勒王庭。 数日前,谢执携秦崧,率三千精骑离营,一路奔袭,深入北漠。 天气恶劣,黄沙蔽日,难辨晨昏,时间一久,谢执时而有种错觉,仿佛天地自洪荒至今,理应是风沙、酷寒、饥渴与疼痛。 他尚且如此,手下更是疲惫。一行人全凭一鼓作气,直奔王庭,直到兵分两路,谢执与手下千人才得以休整一日。 “……十天了。”他默默数了数日子,暗忖,“使团想必已抵达永平,我留的信也该一一发出了。” 临行前,他挑灯至天明,直到手腕僵痛、笔头半秃,写完整整一沓信,封条上标明启封日期与收信人,分别发往并州、永平,以及镇守军中的蒋中济。 倘若他命丧大漠,便由蒋中济暂领大将军印,是打是和、听谁号令,皆由他定夺。 全盘计划早在他心中来回推演好几轮,落笔毫无滞涩,唯有最后一封,他写了废,废了写,直到信纸仅剩最后一尺,才闷头一口气提笔写就,看也不看,就牢牢缄封起来。 “也不知道骗不骗得过璟珵……” 他不敢想骗不过该是什么下场,干脆抛开杂念。 多瞒一日是一日吧。 谢执夹紧马腹,逆风穿越狂沙。 隔日,拂晓时分,浑勒斥候一个激灵,刚刚察觉异样,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正中眉心。 大漠腹地,血色渲染朝霞。 雁门内外,数封信送抵各处,收信人揭开封条,不约而同地变了神色。
第115章 刺心 大漠腹心, 浑勒王庭驻扎于此。 金帐内,老单于莫狄坦露上身,歪在兽皮铺就的榻上, 宠爱的美姬跪伏着为他捶肩。 莫狄惬意地闭着眼,粗大的指节抚摩着女子,慢悠悠道:“乌察邪前几日派来使者,说衍朝皇帝卑微求和,还送了几大箱宝物回来。呼延台那边,也出现了天降的祥瑞,看来我浑勒族, 是天命所归啊。” 美姬娇声奉承, 状似无意地同他调笑:“二位王子都这么出众, 这金玺怕不是要一分为二才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