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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沉浸在思索中,皱眉继续检查一番,摊手退开两步。 “现下没有药,旧伤我无能为力。话说回来,再这么糟蹋下去,除非菩萨赐净露,不然以后别想下地了。” 谢执觉得他手法残暴倒罢了,说话才是真不解风情,句句奔着气哭秦小将军去。 他一个伤员,还要打起精神和稀泥,真是天可怜见。 “行了。”他右手挡住秦崧,左臂动弹不得,只好口头对军医道,“多谢。” 军医点点头,把煎好的止痛当归散倒入碗中,起身退出帅帐。 此次奔袭但求速战,他们辎重精简,仅带必要的轮换马匹、粮草、兵器等物,伤药极其有限。唯一“累赘”的,只有那几只夹层填充爆炸材料的木箱。 谢执随手将药碗撂到一边,取棉布擦净上身,穿回里衣、中衣,缓缓起身。 他身形一晃,眉头隐忍地拧紧,很快又松开。 秦崧捧起碗,“再不喝该凉了。” 他眼巴巴地凑上前来。谢执看乐了,指尖在他眉心一怼,将人推开。 秦崧锲而不舍,如劲风下坚韧的胡杨木,向后一仰又重新弹回来。 谢执不得已接过,凝视着药汤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抿了一口。 满口辛辣苦涩。他果断把药碗塞回秦崧手里,坦白:“两年前我用过大量麻沸散,后来这类止痛方剂对我效用不大,喝了也是白受罪,不如给其他负伤的弟兄们用吧。” 三言两语解释完,他迅速岔开话题,拈起浑勒金玺。 “临行前,我假称要去陇西办差,给蒋大哥留下信,写明启封日期与相应安排。如果不出意外,三日前他就该知道我们的去向。” 秦崧眼底又干涩起来,拼命盯紧他掌心的金玺,转移注意力,“……将军有何安排?” 谢执垂眸,回想那封——那些——信件。 【蒋大哥亲启: …… 算日子,和谈使团已到永平,想要扭转局势,剿灭浑勒王庭还不够,须得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上上策自然是引乌察邪、呼延台鹬蚌相争,但唯恐受朝中掣肘。 我命并州刺史送出数十木箱。你派人快马来探,如果万事顺遂,与我或秦将军碰头,则运木箱入北漠,并整顿主军,准备攻打乌察邪部。 另将此消息传至乌察邪处:王庭遇袭,然谢庭榆半路被呼延台截杀,呼延台夺走金玺,预备继承汗位,入主王庭。 倘若我战败,或天子决议和谈,所有木箱沉水销毁,此战是我一意孤行,与秦将军和其余士卒无关,大将军印由你暂代。】 【洺格姐姐亲启: 命并州刺史准备硫磺、硝石、木炭,封入木箱,配方附于信尾。 想法子暗示呼延台:王庭生变,单于金玺为乌察邪所夺。 洺格姐姐神通广大,帮某人瞒了我这么多次,这回就还个人情,替我瞒住他吧? ……】 以及定期发往永平的那些—— 【战事顺利,真想叫你看看你家大将军的威风,以后还敢堵我的嘴,可要掂量掂量。】 【今日是腊日,眼看着到年关了……想同你好好过一个年——不,是好好过每一年。】 【一切安好,唯独天寒路封,传信不便,许久没有收到你的信——莫非你真的一个字也没写?呵,每夜梦里相见,竟如此负心薄幸。】 他心虚之下,平日里不好意思出口的调笑也闷头往信中写,但求能蒙住某人的玲珑心。 谢执仓促收回神思,按住贴身的一枚白玉环,胸口钝痛。 心尖被左肩连绵不断的疼痛牵动,叫他一时间分辨不清,疼得更深的究竟是何处。 - 三日后,天色昏暗,暴雪骤降。 谢执率人抵达会合地点,刚歇息了半个时辰,便听见帐外风声啸唳。 他眉心一跳,掀帘而出。 果不其然,雪如扯絮,风似割面,天幕沉沉压下,时处白昼,却昏黑如夜。 军中隐约骚动起来,谢执揉了揉眉心,转身平稳道:“这种天气不算稀奇,蒋骑督心里有数,不会失约。” 手下士卒见他一脸平静,也随之镇定下来,窸窸窣窣地分散回各自营房休憩。 约定时间后一日,苍灰雪幕中,终于出现疾驰而来的人马。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气,把连夜琢磨的应变对策埋至心底,迎上前去。 参军顾不得寒暄,急匆匆道:“谢将军!乌察邪的行军速度比预想中快,我们险些被鞑子前锋追上,不出半日,他们怕是就要到了,我们还要按计划行动吗?!” 自乱阵脚乃是大忌。事已至此,谢执摇头:“不必,就当你是那请君入瓮的饵。” 秦崧对当诱饵这事儿熟,当即道:“事不宜迟,我带人将木箱安置到戈壁间。” 众人紧锣密鼓布置完毕,秦崧率人埋伏至伏击地点,留千人在帅帐,作第二道防线。 参军猛灌了两大口烈酒驱寒,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的时机。 凑到谢执面前,他又支支吾吾起来。 谢执脑海中复盘着战术,一心二用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参军吭哧半天,挤出一句,“永平传来消息,听说宫城里那位……” “报——!”他话未说完,斥候飞奔至帅帐,“已探看到鞑子前锋!” 谢执颔首,按住参军,“若不是急事,我战后再找你!先去整军!” 参军实在不知道死透了的皇帝算是急还是不急,可怜地张了张嘴,心一横领命离开。 谢执坐镇主帅营帐,斥候不断回报前线情况:衍军主力从后方追击,正将乌察邪部向戈壁区域驱赶,秦崧等人已备好火箭…… 谢执面色如常,可不知为何,从一刻钟前起,他右眼便跳个不停,连带心口隐隐揪紧。 明明万事俱备,只待乌察邪到来,秦崧便会下令放火箭,引燃木箱,前后两军趁乱合围——战场瞬息万变,他当然知道,想要计划全盘顺遂是不可能的。 但如此强烈的不安感又是为什么? 莫非是箭伤牵动而导致的错觉? 趁传令官不察,他抬手掩面,脸上闪过一丝焦灼和忧虑。 不过一呼一吸,斥候的脚步声冲进帐来。 谢执立刻放下手,神色如常,听斥候兴奋道:“乌察邪机及其前锋已奔向埋伏圈!” 身旁传令官忍不住露出喜色。 大衍与浑勒交战不休,十年复十年,层出不穷的战役,漫长无尽的凛冬,经久不息的朔风吹冷了累累尸骨——眼看着这一切的终点触手可及,焉能不喜? 谢执同样心跳加速,但不过须臾,他倏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至帐外。 雪势不减反增,白毛风遮天蔽日,浓稠的雪片与沙尘遮蔽住视线,风中隐约可闻远处的喊杀声。 谢执脸色骤变。 没有爆炸声! 他能在此处听见马蹄、嘶吼,足见乌察邪已然临近,该是秦崧下令放火箭的时候,怎会没有木箱爆炸的动静? 传令官追出来,依样张望、探听一番,但凭他的耳力,只能听见风声呼啸。 他好意劝道:“谢将军,先进帐吧,前面有秦将军。就算失手,这里也还有兵力镇守。” 谢执直觉没那么简单,心跳如被风卷动,一路飙升,五脏六腑一阵被攥紧似地抽痛。 他闭了闭眼,松开掐入掌心的指尖,平稳地对传令官道:“为我备马,你留在此地接应秦将军。” 传令官大惊:“将军您——” 谢执忽地展颜,眉宇间锋锐无匹,“我想亲眼看见乌察邪上钩,败于我军阵前。快去!” 传令官仍觉得哪里不对,但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应声飞奔离开。 他转身刹那,谢执笑意如退潮般散尽。 这里镇守的军力不够。 蒋中济不可能派大量人马前来与他们会合,一来难以避开乌察邪注意,二来,和谈若成,如此大规模调兵,万一提前惊动建兴帝,难保不会又治他们一个“擅自动兵,大逆不道”之罪。 若爆炸不成,秦崧即便率军与乌察邪硬碰硬,也几乎不可能战胜。 可放弃这一战,明哲保身,放过乌察邪……那下一战又要等多少年?浑勒又会重新壮大到何种地步? 两种后果都不堪设想,他身为主帅,不可能将这一决定及其后果甩给秦崧承担。 “驾!”谢执厉声驱策胯下战马,逆风而行,飙驰至秦崧伏击地点。 士卒们果然骚动不安,见到谢执,大惊之余又吃了颗定心丸,暂时平息下来。 秦崧心急如焚地迎上来,“雪下得太大,只有部分地点顺利引爆,但作用有限,反而惊动了乌察邪!” “派人传信蒋大哥增援,你回帅帐,带剩余军力随机应变。”谢执面色不变,用力按住他肩头,“剩下的弟兄们——” 他旋身扬起刀,沉声喝道:“随我出战!” “谢将军!”秦崧怔住,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眼眶登时红了,“你不能——” 谢执刀柄往他前胸一怼,“少废话。” 他翻身上马,冲他点点头,“快去!” 谢执不再赘言,一声令下,率人冲入戈壁区域。 浑勒前锋吃了一惊,但双方兵力实在悬殊,纵使衍军主力将其后方打得接连退败,一时间还是鞭长莫及此处。 谢执等人落于下风,忽然间,接连爆炸声响起! 沙砾飞溅,浓烟掩盖风雪。谢执遽转身望去,见战况焦灼处,浑勒马蹄踢飞一片木箱,火箭恰好掠过,竟好巧不巧将其引爆。 这一炸,周边埋藏的火药接连被引爆,预先设下的易燃物随之烈烈燃烧。 浑勒人哪见过如此阵仗,顿时阵脚大乱。 但衍军亦被火势包围。谢执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不等他开口鼓舞士气,手下士卒径直迎敌而上,趁乱砍杀敌军。 谢执哑然刹那。 寒风卷动热浪,冰火两重扑面袭来,将眼底转瞬的泪意吹干。 他透过热浪,寻觅到乌察邪所在,纵马直扑而去。 战马如箭离弦,马蹄落地刹那,谢执一刀劈落。 刀刃近身前一霎,乌察邪察觉背后刀风,凭本能举刀,狼狈地格挡住来人。 两刃相接,一线寒光闪过,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凤眸。 “谢执……?”乌察邪毛骨悚然下爆发巨力,大喝一声,振刀挥开对方,“你居然还不死!” 谢执喘息着冷笑一声,指间金光闪动。 “单于金玺?” 乌察邪滚血冲顶,轮番劈砍挑刺,欲夺他手中金玺。谢执无心与他废话,收指一拢,仰身闪过。 乌察邪粗重地喘着气,突然惊觉周围人马稀疏,亲卫尽数被阻隔。 他反应极快,立刻想明白个中关窍,“你耍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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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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