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执嗤笑,无心打嘴仗,趁交手间隙向远处一瞥,见远处一团人影逐渐变大,向交战处翻滚,心下略定。 乌察邪出刀越来越快,偏偏怎么也砍不中谢执,心惊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察觉谢执的异样。 他佯装不觉,刀背在半空忽地一翻,绕向谢执左侧。 果然,谢执移动左臂时十分僵硬,仓促闪避间险些失去平衡。 乌察邪大笑:“本王今天杀了你,夺到金玺,还有战功立威,多谢你送上门来,助我继承汗位!” 谢执不理会他,咬牙稳住身形,顺带从地面横尸上拽了一柄未卷刃的新刀。 他默默怀念了一瞬霁雪刀,趁起身猛地挥刀而出,砍中乌察邪上臂,助他的大笑中道崩殂。 “做梦。” 乌察邪手中环刀被震落,大怒:“狡诈的汉人,天神会对你们降下惩罚!看吧,连你们的皇帝没有躲过!” 谢执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 他猛然想起参军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叫——“连皇帝都没有躲过”? 这短暂的失神被乌察邪捕捉,他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看起来你不知道?”上臂血流不止,他反而狞笑出声,反扑上前,“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 谢执涣散的心神遽然回笼。他急促地屏息,但已然来不及闪避,乌察邪咆哮一声,一脚将他踹下马去。 他重重坠地,剧痛传遍全身。 待眼前黑雾散开,几步开外,乌察邪已捡起环刀,势在必得地直起身。 远处,秦崧惊闻爆炸声,拼命驱策战马,但绝没有可能在乌察邪落刀前赶到。 身下沙砾滚烫,面前雪飞炎海。风雪烟尘漫卷天幕,遮蔽住千里之外的永平的方向。 谢执挣扎着伸出手。 最后……赌一把。 他无法起身,便抽出战死之人手中的弓与箭,侧转头,强忍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拉开弓弦。 铮! 箭矢飞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势,穿透一丈开外的木箱。 火箭余烬未熄,穿过箱内。 与此同时,谢执拼尽全力,掷出手中的刀。 爆炸声惊天动地,近在咫尺的地面剧烈震颤。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又仿佛被撕扯得无比漫长—— 乌察邪惊骇扭头,下一刻被爆炸的气浪掀出马背,撞上刀尖。 刀噗地没入后心,穿胸而过。 冻土飞溅,气浪翻滚,轰然如雷的巨响碾轧穹宇。 过后,万籁俱寂。 谢执用仅剩的一丝力气伸手入怀,收拢五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第117章 归乡 谢执沉在夜幕之中, 墨色无垠,鸦雀无声。 倾覆的天地似要将他撕裂,剧痛如细细密密的小刀, 拆骨剔肉地割划身体每一处角落。 他像被摔烂、劈碎又强行修补的玉偶,掐金嵌银地拼合起来,实则早已碎裂成无数片。 第一片,是扬州杏花满头,少年风流。 第二片,是永平朝堂诡谲,人心勾缠。 第三片, 他坠落菩提崖下, 目不视物、腿不能行, 只剩一颗心还固执地不肯停止跳动, 不肯终结这场急转直下的梦魇。 他什么也看不见, 像是又回到双目失明的日子. 难道一切只是一场经久轮回的梦? 谢执无法自抑地恐慌起来。 不, 他一定是忘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那丝弥留的甘甜,潜入痛苦深处,寻觅那个被噩梦遮蔽的……人。 是一个人。 这个人同他关系匪浅, 曾同淋江南初雪,共立金殿庙堂,还……纠缠于床笫之间。 忽有雁唳清鸣。 茕茕征鸿若一芥孤舟, 迅速划过江流。 天地颠倒,谢执漂在夜幕中,分不清自己就是那只倒映的孤雁,还是孤雁载着他的影迤逦而去, 消失在目力尽头。 他无端地心慌不已:“你务必把信带给他——” ——他…… 他。 鸟翼起伏,化作纷飞帛纸, 簌簌扑扇,扫尽万重烟水,露出一盏烛灯、一张面容。 谢执高悬的心脏倏然落定。 璟珵。 这是他拼命寻找的人。 两个字托在舌尖,便觉甘美。 然而不等他唤出这两个字,宁轩樾缓缓抬头。 烛影背后,桃花眼干涸如枯潭,暗红血液细细淌落,汇聚至下颌。一滴、两滴。 滴,答。 烛灯噗地熄灭。 谢执嘶声大喊。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被迫在缄默中,听见宁轩樾冰冷而飘渺的声音:“我为你身入樊笼,你为何将我弃之不顾?” 谢执满脸是泪,对方却恍若未见。 “情深难寿,深情难授……”他执骨作笔,蘸血为墨,一笔勾销前尘,“谢庭榆,我走了。” 宁轩樾转身而去。 谢执不顾钻心剧痛,拼命挣扎:“我不死!我不死,我不丢下你,璟珵,你别走,璟珵……” 可他真的太疼了。他抓不住。 撕心裂肺的疼痛将他拽回深渊。 黑雾不容抗拒地笼罩双眼,与此同时,他的手被什么人紧紧攥住。 十指连心,谢执仿佛触达那人心底,品尝到比夜色更浓稠的痛楚。 “不疼……”他虚弱地勾起手指,像是一个浅淡的回握。“不要……哭……” 朦胧中,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在他不可见的近旁,宁轩樾握着他的手,眼底赤红一片。 谁要走了,谢庭榆?恶人先告状,你讲不讲道理? 恸哭声窒在喉头,凝成一片钝刀,来回割着他的咽喉,痛到极处,反而涌不出一滴泪。 他紧握的这只手血色尽失,如同门外飞雪,转眼便会消融不见。 门槛外,两名使者面面相觑。 他们携遗诏自永平赶到陇西,又从陇西奔往并州,好不容易在雁门山下追上端王,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见他直奔谢将军养伤的房中,在离床榻两三步远处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使者扶住门框,缩回大逆不道的脚尖,觉得自己大抵是跑得太快,头晕眼花、白日做梦了。 一方门框分隔内外,宛如生死之间那道一念之差的间隙。 宁轩樾背对门外,脊背僵直,接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战栗地握住榻上人苍白的手,小心翼翼的姿态犹如捧起一把易碎易散的琉璃。 他像是被什么不堪承受的重量压垮,一寸寸弓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掌心。 满朝攻讦、繁重政务都不曾压垮的端王殿下,他这是在…… 门外的使者不敢出声、不敢思考,恨不得化作两尊没有呼吸的石雕。 可惜,有脚步声不合时宜地打破死寂。 “我听说谢将军今天动了动——让让,让让!” 秦崧拉开一左一右站桩的使者,急吼吼跨过门槛,突然一个急刹车。 “这位是……” 蒋中济差点儿一头撞他身上,骂骂咧咧地掴了他一掌。 秦崧没心思还手,皱眉打量不速之客的背影。 玄色大氅半披半挂,露出一截银白貂裘,看上去非富即贵,偏偏又毫无仪态地跪在榻边,还…… ……捧起谢执的手,抵在唇边? 秦崧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蒋中济求助。 谁知蒋中济服了哑药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愣是一声也吱不出口。 反倒是那位不速之客率先动了动。 宁轩樾轻轻放下谢执的手,大氅拂过榻沿,转身站起。 秦崧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宁轩樾眼底血丝密布,脸上丝毫不见赧然,轻声细语、一字一顿质问:“你们就这么替他瞒着我?” 他音量不高语速不快,言辞间却似有霜雪劈头盖脸砸来,不怒自威。 蒋中济被慑得向后一仰,待反应过来要顶嘴,又想起自己还欠对方不少人情,只好吭哧吭哧地支吾道:“那什么,殿下……” “咳咳!”门外使者及时清嗓子打断,挤进门内。 宁轩樾沉下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谢执,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接着向门外掸灰尘似地一摆,“别在这里吵吵嚷嚷。” 蒋中济梗着脖子:“谁吵——” 宁轩樾眸色沉沉地睨他一眼。 众人鸦雀无声,退至门外。 宁轩樾此行前来,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他本人。 他做戏做全套,式乾殿大火后,即刻秘密动身前往陇西,只待皇城中尘埃落定,再赴北疆,以免落人口实。 刚到陇西,吴伯便转寄来谢执的家信。宁轩樾连夜读完,被稀罕的甜言蜜语哄得一愣又一愣,恨不得即刻奔赴关外,亲口消解相思。 当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浅浅睡去。黎明时分,他猛然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翌日,一封密信自并州送抵陇西官署。 宁轩樾当着当地长官的面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将附信秘密传给呼延台……‘单于王庭遇袭,金玺被夺,此乃最后时机’?” 纸页倏地划破指腹,宁轩樾陡然间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声音几乎变调:“备马!——不,等等……备好快马,一刻钟、最多小半个时辰,我要即刻去并州!” 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他仓促交代完陇西与永平的事宜,快马加鞭赶到并州,闯进刺史府,一把将刺史从小妾怀里揪出来。 并州刺史差点儿吓得从此不能人道,委屈得没处说理:“我不知道啊!就前阵子,谢将军让我准备了些奇怪的玩意儿送到关外去——” “送什么?”宁轩樾打断。 刺史哭丧着脸:“就是些硫磺、硝石、木炭之类,装了几十箱,可花掉我不少库银。” 宁轩樾蓦地松开他衣领,刺史啪唧倒回床上,哎唷哎唷地叫唤起来。 叫唤了一阵,他声音忽然拔高:“等等——端王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等等,不对,不对不对……” 他一骨碌滚回床下。 “我——臣——叩见陛下!” …… “……朕绍承帝业,有辜付托。今社稷无主,告于宗庙,议与百官,迎取端王璟珵回京,嗣皇帝位。” 使者合拢遗诏,颤抖着屈起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国不可一日无君,微臣斗胆替社稷请命,恳请陛下回京!” 在场的蒋中济、秦崧以及缀在最后的吕其芳齐刷刷呆住,半晌,总算消化完眼前的一切。 众人屈膝俯首,山呼万岁。 新帝尚未登基便亲临前线,军中士气大振,一举攻破浑勒右敦王部,生擒呼延台。 至此,浑勒单于莫狄、左敦王乌察邪丧命,右敦王呼延台被俘,余部四散奔逃,自大衍建朝以来连绵百年的边患,暂时画上句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1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