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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近身,宁轩樾“啪”地一展折扇,边摇边道: “贺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岂敢见怪。不过贺大人有一句话未免有失偏颇——本王此番有官职在身,什么叫‘观赏风光’?难道本王刚至扬州便按捺不住,急着拿朝廷的俸禄游山玩水?” 贺方若浑身一震,忙不迭把脑袋摇成了陀螺。 “不不不,下官岂敢——下官绝非此意!是下官愚钝,殿下这是与民同乐……体察民情,体察民情,呵呵。” 宁轩樾不阴不阳地跟着他“呵”了两声,随手合拢扇面,慢条斯理地持扇敲着掌心。 “既如此,我这巡查御史就来体察体察民情。” 贺方若干笑声顿时一收,还未答话,便见端王乜斜地睨了他一眼,口中道:“贺大人,那就先拿户籍册子来看看吧。” 贺大人有苦难言,唯有憋屈应声:“……是。” 下人迅速呈上册籍。宁轩樾以手支颐,一会儿便一目十行地翻过一页。 贺方若站在他身后,看一眼页数,看一眼不动声色的端王,再看一眼端王身侧不露面目的亲卫,如此数番,什么也没揣摩出来,心里打了个突。 ……之前没人跟他说端王是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儿啊? 究竟是因他一句话恼羞成怒,还是先摆个谱好敲竹杠? 又是“窸窣”一页而过,贺方若抹了把脑门,将端王从心里“厚颜无耻的纨绔”那一栏里拖出来,狠狠塞进了“沽名钓誉的混帐”一栏。 他在心里左一笔右一笔编排得来劲,忽听宁轩樾冷不丁开口,“贺大人,本王有几处不太明白,还请赐教。” 贺方若忙收心谄笑道:“您说,您说。” 宁轩樾“哗啦啦”翻回数十页前,点点上面的数字。 “景和四十四年,扬州有八十余万户,至次年顺安元年,七十七万,数目变动还算合情合理。” 他又翻过数页,边翻边评点道: “顺安二年冬,扬州户籍略有缩减——这两年间,虽有秦王叛乱、浑勒入侵,却都在北方,与扬州无关。不过期间谢氏徙族至北疆守边,姑且算这户数差错不大。 “然而此后先是数年记录缺失,再之后户籍数陡然锐减至三十万余,州府为维持税收连年加重税负,即便如此,仍难以与之相抵。如此看来,四境安定后,怎地扬州反倒大不如前了?” 户籍册已翻到最后一页,宁轩樾掀起眼皮,匀亭的五指轻压住纸面,“贺大人,解释解释?” “这……” 贺方若也是个人精,心念几转,旋即尴尬地干笑两声,“殿下您也知道,这些年着实算不上太平无事,您去瞧别的州县,流民四散,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见宁轩樾脸色微沉,忙继续解释。 “我三年前上任,再往前的记录这实在不可得。近年虽没大的变故,但南疆蛮子仍偶有流窜,海上流寇更是三不五时地骚扰,百姓搬迁、逃亡乃至不幸丧命,也是常有的事。” 贺方若口若悬河,谢执垂眼旁听,心中不禁冷笑。 他不便开口,脑子却没闲着。 南蛮、流寇作乱早已有之,被他父亲率军镇压后消停数载,奈何朝中不当回事,这才春风吹又生,零零星星地小撮出没,如此也没见百姓大量流亡。怎么数年一晃,人口锐减半数以上? 纯属放屁。 宁轩樾虽不清楚往年南疆与海防的情况,但揪根头发丝儿想想便知,数十万户百姓怎会大笔一挥就人间蒸发? 这是笔人情账、权势账,唯独不是一笔民生账。 他心里明镜似的,那贺刺史虽面上恭谨到可谓战战兢兢的地步,一双眼睛却一刻不落地窥伺着他的反应呢。 以桌案为中心,四周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被拉扯得漫长。似许久又似瞬息,宁轩樾蓦地舒展眉头,屈起手指混不吝地往簿子上一弹,笑道:“原来如此,本王受教了。” 贺方若脸色顿时一松,陪笑道:“岂敢岂敢。” 他见端王合上簿子抿了口茶,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案,便极有眼色地适时试探道: “殿下,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恪尽职守来州府点卯,着实太操劳了。正好陈公听闻殿下光临扬州,在别院特设筵席,您若不嫌弃,不如乘下官的车马前去?” 他口中的陈公,正是当朝陈太后与武威公陈翦之父,陈衮。 陈衮已年过花甲,但提及这个名字,当朝仍旧无人不知。 他是三朝老臣,从太子侍读做起,一手将景和、顺安两任天子扶持上位,顺带将女儿和孙女都塞进后宫。 直到数年前陈翦足以接替其位,他才告老还乡,在江南颐养天年。 没想到他会亲自宴请。宁轩樾面上丝毫不显异样,只收敛起三分嬉笑神情,“那便劳烦贺大人了。” 车马早已备好。贺方若出身不显贵,能爬到扬州刺史的位置,足见做事的确妥贴。 他见端王带了名不离身的亲卫,三下五除二换来更宽敞私密的车轿,让他们单乘一车,自己乘小轿在后面跟着。 外头都是贺方若的人,谢执不便与宁轩樾交谈,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间或掀起丝织帷帘看一眼窗外景色。 他面纱未摘,陷在车内的锦缎软垫里,背仍微微挺着,像是有什么撑着他不得松懈。 从宁轩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伸出小指将车帘拨开一条缝隙,清瘦挺拔的侧影略倾向窗外,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这马车着实太过阔气,遍饰锦绣珠玉不说,光是够人躺卧的规格就少见。 宁轩樾不悦地抿了抿唇,脚动蹭到谢执身后,贴着他吹气道:“看得这么出神。” 距离如此近,宁轩樾能觉出他受惊颤了一下,冒出一声小小的鼻音。 “嗯?”谢执回过神,下意识一扭头,侧脸险些贴上宁轩樾鼻尖。 他又是一惊,赶紧推了宁轩樾一把,压低音量嘶声道:“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宁轩樾从善如流地后退半寸,“见你看得认真,想来凑个热闹。” 一语毕,他这才看清谢执眼中黯然,笑意顿时一敛,“怎么了?” 谢执放下车帘,手指却仍勾着帷帘一角,流连又落寞的模样,“这是往我家……旧时谢府后院去的路。” “什……”宁轩樾一愣,“我没想到——我后来没再回过扬州,竟不知……” 这话听起来略有几分奇怪。饶是谢执心不在焉,也不免轻扬起眉,目光虚虚地移到他脸上,不经意中凝起几分专注。 “你知道又能怎样——璟珵,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窗格被帘幕遮掩,车内唯有夜明珠的微末光晕,照亮他暗含审视的双眼。 宁轩樾心头突地一跳,伶牙俐齿不知怎地迟钝起来,“我——就是在永平混吃等死罢了。” 此话一出便知不妥。他忙找补道:“我皇兄刚即位那两年不太平,先是秦王叛乱,又是他亲征北疆,我自然不便离京。再之后……一个人出京也怪没意思。” 他越说声音越低,少见地显出一丝无措。 面纱遮住谢执面目,他眼中全无多余的神情,往后一靠,忽地笑了,“我就问问,你慌什么。” 呼吸间宁轩樾反而冷静下来,迎上他的视线,“我和你一直互通书信,信中说的你都忘了?” 谢执倚在车厢角落,唯有话音轻而清晰。 “没忘。只是山高水远,一封信不丢在半途便是有幸,待收到已是数月后的事了,也不知道你当下究竟如何。” 宁轩樾心里莫名乱起来,欺身一把攥住他手腕,“庭榆,你想究竟说什么?” 他上身几乎紧压住谢执,鼻尖相贴,像要将他眼中一丝一毫的情绪都看分明。 不料谢执竟没闪避。他仰着脸眼瞳微眯,面纱勾勒出唇角慢慢挑起的弧度,“宁璟珵,我不过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 锋芒自狭长眼尾泄出,连带他眼角细痣都如曜石般刺痛宁轩樾的视线。 他手倏地一松,谢执的手腕自掌心滑下,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袍上,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我……” 宁轩樾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直直盯着谢执的双眼,像是被魇住了。 没等他捋出头绪,辘辘车马声停下。 贺方若的声音自车帘外传来,“端王殿下?咱们到了。” 宁轩樾头也不回地应了句“知道了”,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反倒是谢执无声地笑了一下,扬手拨开他霍然起身,扣帽掀帘而出时浑身锋芒已烟消云散。 他撩起车帘,如真正的亲卫般一板一眼道:“殿下,请下车吧。” ==作者有话说:== 榜单结束啦,下一章10月3日22:30见~ 祝大家假期愉快哟!
第15章 赴宴【修】 陈家主宅过去不在扬州城中,这一带乃是谢府所在。且不说谢执,宁轩樾在此地勾留两年,也能依稀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只是谢家人去楼空,置地逐渐被陈氏蚕食,房舍陆续翻修改建,至今唯有几件老屋和祠堂维持原貌。 扬州谢家本就不算人丁兴旺的士族,男子赴边打蛮子吃沙子,家眷随行自然不便,在顺安帝暗示下侨居永平,唯有老人留守扬州。 可妇孺如何撑起偌大家业?雁门一役后更是走的走散的散,一个士族就这样雨打风吹去。 陈衮端坐堂上,见宁轩樾走近,缓缓起身,“端王殿下。” 他摆手拒绝侍女的搀扶,微微露出一个笑,“多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跟在后头的贺方若闻听此言,背上冷汗直往外沁,忙将身子躬得更低。 这阴晴不定的端王下车后一言不发,谁知道陈老一言会不会又踩着猫尾巴,到时候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儿,还不是只有他一人被殃及池鱼? 万幸这回宁轩樾一无所觉般笑道:“多年不见,陈公倒是不输当年。” 二人宾主尽欢地齐声笑起来。 陈衮邀宁轩樾同他在上首落座。这位三朝老臣已两鬓斑白,但谈笑间仍精神矍铄,一双压在虬结白眉下的鹰眼透出锐利精光。 毕竟同为江南望族,陈谢两家自然有过往来。谢执刻意退至宁轩樾身后阴影处,恭谨地垂首静立,唯有拢在暗中的余光间或瞥向陈衮。 陈衮若有所觉般看来,“殿下,这位是——?” 宁轩樾似没会意,随他回头一看,才恍然道:“我新找的亲卫。” 他瞟了眼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招手示意侍女斟酒。 陈衮道:“原来如此。不过老夫席间也没什么可‘卫’的,不如让他也入席吃喝。烨儿,命人在下首添一案,请殿下亲卫坐。” 他右手边一个青年人应了声是,正要吩咐下人,只见宁轩樾满不在乎地抬手一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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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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